第81章 隱隱輕雷 2(1 / 1)
柳梢隨趙伸抵達集市門口,從未想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有這樣大的動靜。她討厭人聲鼎沸,人活著時候的爭吵和臨死的哀嚎,她都覺得吵鬧。
這裡可真是前所未有地吵鬧啊。
一個老乞丐懷抱著一個小乞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身前擺了兩個破碗。她皺著眉頭走過去,那老乞丐仰天大呼:“列位看官,各位好心人,都來瞧一瞧看一看,我可愛的孫兒死得好慘吶——”
他的語氣卻無一點悲傷,只是乾乾地嚎叫著,像是烤焦的肉,一絲一絲地塞牙縫。
趙伸在她後面道:“出什麼事了?”
“好像有人死了。”柳梢道,“我去看看。”
趙伸煩擾地扶了扶額,“該死,怎麼不偏不倚,偏偏是死在這裡?”
說話間,柳梢已經走了回來,表情複雜面色凝重,道:“殿下——”
趙伸有不好的預感:“怎麼?”
“你要見的那個小男孩……好像是死了。”
趙伸推開人群,發瘋似地往裡面擠:“讓一讓,讓一讓。”旁邊的人都側目:“急什麼呀,擠什麼……啊呀,四皇子?”
“我這小孫子,平時也沒招誰惹誰的,又乖巧聽話,誰見了不喜歡他?可偏偏就有人要害他,給他下了毒!我和他相依為命,這下少了一個伴,誰來給我送終哇……”
雖然乞丐大多流落街頭,在冬天一個下著大雪的清晨淒涼死去,然而因為陸時萩非常可愛討喜,連帶地大家覺得爺爺很可憐了,許多人紛紛點頭應和:“那孩子真的好可愛,可惜是個小要飯的。唉,可惜了,要飯的就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老乞丐正在哀嚎,突然目光之中竄進一個衣著華麗的人:“怎麼回事啊?”
乞丐對於亮閃閃的東西非常敏感,比如錢,比如和錢一樣閃耀的這位四皇子。他眼珠一轉,想起陸時萩說過的那個約定,確認了大概就是這個人要來見他的孫子。他轉念一想,有了主意。
趙伸正要走近去問,只見那老乞丐突然放下陸時萩而朝他撲過來:“就是你!”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靠在人牆上,眼見老乞丐就要抓住他的喉嚨,說時遲那時快,柳梢從旁邊閃身而出,一記擒拿手抓住老乞丐褲袋,一旋一甩一摔,老乞丐坐在地上揉著後背,痛得哎唷直叫喚。柳梢冷眼看他,走到趙伸身邊在他耳畔低語了幾句。趙伸點點頭。
趙伸低頭,老乞丐跌坐在地上,伸出手來顫顫巍巍地指著他:“是你……就是你毒死了我的小孫子!你見他頂撞了你,懷恨在心,就給他下了毒!你這個殺人犯,今天別想走!你要是不賠我錢,我今天就死在這兒!”
“什麼?”圍觀人群面面相覷,“四皇子向來與人為善,怎麼可能對著一個小叫花子投毒?”
在鋪天蓋地的懷疑之下,柳梢第一時間怒斥:“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要了你的賤命!”
“你看,你看!”老乞丐拔高了音調,喊得更尖銳而淒厲,“他們真的會殺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都敢說出這種話,私下裡真動起手來,我那可憐的孫兒怎逃得掉他們的暗算哪,今天這事過後,我老叫花子什麼時候慘遭毒手,都不知道哇——”
他這一干嚎,讓所有人聽見了,柳梢反倒不敢動他,要是真死了,必定要懷疑到趙伸頭上來。一時之間,柳梢竟不知如何動作,愣在原地,只是罵:“你血口噴人,你孫子根本就和我們——”
然而趙伸把手抬起,手指輕點她唇珠,低聲道:“柳梢。”
柳梢意識到自己說了氣話,趕緊閉嘴。她本意是想撇清兩人和此事的關係,一走了之,可是四皇子似乎對此很執著,不願離開,被抓到碰瓷,雙方只能就這樣耗著。
圍觀的人卻越來越多。至高無上的皇族和低微到塵埃裡的叫花子的交集,幾乎只有在一個脾氣溫和一個不怕死的衝突之中才能夠達成。
趙伸道:“可是,大伯——”老乞丐頭一次聽別人叫自己大伯,而且是四皇子叫自己大伯,真是嚇得渾身一顫。幾十年死皮賴臉的心理素質,葉公好龍一般,遇到真的就慫了。見老乞丐一聽他說話就發抖,趙伸眼睛一眯,知道他是虛張聲勢。
於是趙伸重複了一遍:“大伯啊,可是現在即將殺人的人,不正是你嗎?”
老乞丐看上去一下子暴怒了:“不可能!怎麼可能?我一個老頭子,分分鐘要死在路邊的……怎麼說?”
趙伸的語氣溫和優雅,有一絲油滑的造作,但卻有著不可抵抗的逼迫感:“可是,剛才這位姑娘已經檢視過您孫子的情況,他現在並沒有死呢。您抱著他,應該能感覺得到,他現在還是有一口氣的吧?”
陸時萩七竅流血,血已經要凝固了,在他的下巴脖子和上衣上展開一副驚悚的紅色水墨。他看上去確乎是一個死人的樣子了,然而他的胸口有著不易察覺的微微起伏,只一下,便被柳梢看見了。
有救。所以她對趙伸說。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老乞丐大驚,“我孫兒還活著?他……不可能,我剛才看過了,他已經死了,你們這麼說,是為了不用賠錢吧?”
說著,他連滾帶爬地爬到陸時萩旁邊,把他扶起來,陸時萩的腦袋往下垂,老乞丐抓著他的衣襟,哭喊道:“我的孫兒啊,你死了他們都把你說成是活的,你真是死得不明不白呀!”他又向圍觀人群哭訴,“你們來評評理,萩兒確實是沒了啊!他連傷心的機會都不給我,竟說萩兒還活著。我也希望萩兒還活著啊!”
柳梢覺得不對,定睛一看,老乞丐看似在搖晃陸時萩,一隻手卻用足了力掐他的脖子,陸時萩本就非常虛弱,這一來更是氣息奄奄了。
柳梢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是會對自己孫子做出的事嗎?還是說苦肉計?眼見陸時萩的胸口起伏越來越微弱,柳梢急中生智,從趙伸腰帶旁扯下一隻辟邪掛墜,朝著老乞丐的手指一丟,老乞丐吃痛大叫一聲,手鬆開陸時萩在空中狂甩,柳梢冷冷道:“放開這孩子,別耍些陰謀詭計!”
圍觀群眾大多數並沒有看清剛才發生了什麼,只當那是特異功能,因此懼怕起來,少數幾個明眼人看到了真相,說,是那姑娘的暗器呢。
趙伸微笑道:“柳梢,那可是我的護身符呢,扔掉了可不吉利呀!”
柳梢道:“管他吉利不吉利,它現在確實救人了不是嗎?殿下,我看他還想嘴硬,別和他爭辯了,你要把孩子帶走,直接搶了就是。”
趙伸道:“畢竟是幾年的恩惠,不能不仁不義,是不是?”
柳梢冷笑道:“殿下,只有你一人在講仁義道德,那是沒有用的。別的我不怕,我怕他害你。”
趙伸道:“是嗎?我猜不會。接下來沒我命令,你不許出手,明白了嗎?”
柳梢道:“殿下……”
“這是命令。”
“是。”
老乞丐再次失利,氣得渾身發抖,失去理智一般,扶著腰,一手撐地,像一隻三條腿的野狗一般衝過來,伸出手來,一下子抱住趙伸的腿,大吼道:“你賠錢!你賠錢!”
趙伸臉色微變,柳梢見狀手往腰間一拂,摸出一把短匕首來抵在老乞丐脖頸處。老乞丐立刻像被淋了一頭的冷水,從上到下冷得打顫,他顫得太厲害,以至於脖子反而往刀刃處靠近了,割出了一道血口。
趙伸薄怒道:“柳梢!”
柳梢道:“殿下你清醒一點,這個刁民要傷你!”
趙伸冷冷道:“他沒這個膽子。”
說這話的時候,似乎周圍的空氣也都凍結凝固了。
於是柳梢咬牙道:“好。”收回了匕首。
老乞丐仍在發抖。柳梢見了氣不過,罵道:“狗一樣的老不死,天殺的沒良心的,騙人還覺得委屈呢,連自己孫子都要下手,就為了賺那一點死人錢!但凡有一點腦子,都知道活人比死人值錢得多!”
趙伸沒理會,而是走過去到他面前停下。在議論紛紛的人群之中,老乞丐癱坐在地。趙伸立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開口道:“大伯,我想和你做個交易,你說好不好。”
老乞丐顫抖道:“什麼?”
趙伸微笑著開口道:“把你的孫子賣給我,怎麼樣?”
“賣……賣給你?”
“我想要這個孩子。我真的好喜歡這個孩子。他比你機靈太多了,大伯,他真是上天派給你的靈童,到了時間就要收回去的,要到我身邊的。你要多少錢都可以,但他從此和你毫無瓜葛,當然,如果今天我不出現,也會是同樣的結果。我會治好他,說不定還能追溯他的身世。你可以不答應,他快要死了,可能你稍微猶豫一下,就再也無可挽回了哦。”
老乞丐一臉震驚地看著趙伸。
趙伸的神情深不可測,這種深不可測,老乞丐覺得熟悉,想了半天,反應過來,那就是威嚴。
“如果他死了,你也有責任啊。你就盼著他死,是不是?”
老乞丐突然磕頭道:“大人,大人……”
趙伸突然眼放兇光,惡狠狠道,“如果他死了,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揪出來碎屍萬段!”
老乞丐嚇得砰砰磕頭,根本不敢說話了。然而趙伸又恢復了柔和的微笑,道:“怎麼樣,你同意嗎?”
聽到這裡,王初梨嘆了口氣:“怎麼會這樣呢……真是沒有想到。”
陸時萩早已釋懷,笑道:“沒什麼,只是為了生存而已。那是那時候的我的最後一點可以榨乾的價值,可惜的是,我爺爺太急功近利且不相信奇蹟。說實話,我也不相信,但是那時候我最希望的是活下去,而我爺爺希望的是擺脫我,拿最後的一點錢,那也沒有白養我。”
王初梨問:“我能問一聲,最後成交是多少錢嗎?
陸時萩道:“大概不少吧——四皇子殿下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意思,因此叫人帶了不少金子過來。只是後來我爺爺覺得他們志在必得,又多要了些,於是四皇子就把自己的金腰帶也給了他了。”
王初梨聽得忿忿然,可又覺得兩邊都不能得罪,畢竟也是把陸時萩養大的,於是總結道:“真不容易。總之,你活下來了,這是好事。”
陸時萩笑道:“是呢,我也覺得。”
他嘆了一聲。
“怎麼,四皇子待你不差吧?你看你現在已經在宮中做了官,雖然官職不大,勝在安逸富裕,也滿足了你的需求。”
不料陸時萩沉默了,似乎這個問題與他而言並不好回答。他當真沉默了許久,思索了許久,才慢慢開口道:“各自都做得很好就是了。”
“啊?……”王初梨想了想,“我聽說過後來的事情,四皇子似乎迷上一個少年,以至於在街上被皇上撞見,當場撕破臉皮。那個人是……你嗎?”
陸時萩點頭。
“那,既然是你的話,你不該是這樣的反應呀,你不是很喜歡他嗎?如果是觸景傷情的話,你說我就不問了。”
“沒事,沒有。”陸時萩笑起來,“只是,我並沒有如傳說中那樣和他是什麼神仙眷侶。如果要問我真實的感覺,那就是,我覺得噁心。”
王初梨一震,輕聲道:“噁心?你覺得噁心?”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喜歡被這樣折磨,用些細碎的苦痛的方式,變著花樣折磨我。我不像是人,而是一條狗,已經不成人形。我身上有傷,他就一次又一次地破壞傷口,他折斷我的骨頭又接起來,就是為了一遍一遍看我疼痛的表情。我直立著,他就讓我跪下,往我的嘴裡塞些硬物,讓我不許出聲,再用鞭子一鞭一鞭打得我皮開肉綻。這些我能夠忍受,因為我曾經就這樣忍受欺凌。我知道怎麼樣討他歡心,我整天整天地鑽到他懷裡,我和他形影不離,我在街上親吻他……可我止不住我的厭惡。以至於到現在,每一天,我閉上眼睛都記得他對我做的事。”
“你這樣憎恨這一切,又不能逃離。”王初梨道,“你沒有想過殺了他或者自殺嗎?”
“結果都是一樣的。”陸時萩淡淡道,“而且我那時候還小,幾乎是將他當作是自己的至親對待,是我爺爺之後的另一個至親。他寵愛我,為我不惜代價,為我解開了幾乎不能解開的毒,還講我一點一點撫養大。而我要做的,只是滿足他的這一點愛好就可以。各取所需,算不算?”
他的撫摸和親吻,他的兇惡和溫柔,他的陰晴不定,他的出現與消失,消失得無邊無際。啊,少年美好的身體,罪惡的花,撕裂的疼痛,應有的補償,綿羊般乖巧的笑容背後的狼子野心,虛假的情緒,短暫和永恆。
“活下去,”趙伸摸著他的頭說道,“到我看見你長大的那一天。”
逢場作戲罷了。
王初梨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吐出來,問道:“你那時候幾歲?”
“七八歲。”
王初梨愣了一愣,道:“那他該死。死不足惜。”
“我的心智也許有十幾歲,小叫花子早當家。可我的身體不會騙人……王姑娘七八歲的時候也許在玩過家家吧?”
王初梨笑道:“在讀書習武呢。”
“那可真好。”陸時萩道,“比起為了活下去而做這些事,能潤物無聲地學這些,真是太好了。”
王初梨清了清嗓,嘆了一聲,下巴往膝蓋之間埋。
陸時萩道:“他想做什麼,我便慫恿他,最後卻讓他落得這種田地,也不知是我太縱容,還是他太貪心。”陸時萩嘆了口氣,沉默了一陣,道,“不過想來想去,還真是我的錯呢。直到後來他被抓回去,還是惦念著我,將我安排給聖女大人,又輾轉地給了我官位名分。是我負了他。”
“我聽說他瘋了,他是怎麼做到的能提前做這麼多事的啊?”
“這些事,是他從一開始就規劃過的。既然買了東西回來,就得讓它從一而終。他知道他的癖好會給人帶來痛苦,因此早早地想著給些好處。而且,他非常希望我能夠活下去,也許是作為一個證明,證明我是他的。除此以外,他還致力於幫我查詢我的身世,可惜在他活著的時候,還沒有結果。於是輾轉到我新的主人處,他們也對此事很上心……”
“你的身世?”
“對。不是很奇怪嗎?”陸時萩笑道:“失去了記憶,順著河漂流到汴京,全身上下只一張紙,寫著我的不知是不是完整的名字——王姑娘?”
陸時萩說著,突然看見王初梨的臉色迅速地白了下去。他心下覺得奇怪,這種白是蒼白慘白沒有血色的白,是一下子發生又不可逆轉,似是疲憊,似是病痛,然而這樣的神情只在她臉上閃過一瞬間,很快地,她抬頭,繼續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期盼他繼續說下去。
“你還好嗎?”他關切地問了聲,“哪裡不舒服?”
王初梨搖搖頭:“我很好。可是什麼?”
她很是逞強的樣子。
陸時萩隱隱約約心裡一沉。然而這樣的感覺又是心比心理活動更深一層的思索,在要談論的事情之前也只是一閃而過。他方才壓下了自己的懷疑,準備繼續和她聊些什麼——王初梨突然像是一個散架的稻草人,直挺挺地朝地上倒下去。
陸時萩伸手扶著她,喚道:“王姑娘……”
沒有迴音。血腥氣鑽進他的鼻腔,他微微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