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小閣幽窗 1（1 / 1）
雖然蘇燦嘴上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在發現有追蹤者就在身後時，他的心還是墜得比這地道更低更沉重。據他猜測，是章惇的人率先來勘探過此地,並且極有可能實行了前後夾擊，目的就是置人於死地，無論來到這裡的是誰，是劉安世，邵伯溫還是趙佶，是絕不留一點機會，誓要抓到人方休，死活不顧。
明白這一點以後，蘇燦手指變得冰涼的速度，也遠遠趕不上危險程度的瞬間躥升。他聽見了，身後有聲響，身前也有動靜，“進退兩難”實在是最使人抓心撓肺的狀態了。
但是他不允許這件事超出自己的預期,哪怕是突發狀況，也必須順利解決。他蘇燦是誰？是戒備最為森嚴的皇宮裡帶御器械之中的一員，是千挑萬選出來最為矯捷的戰士，無論是武力還是心智，都是數一數二的水平,以一敵十根本不成問題，怎麼可能被這種事情難倒。
於是他轉頭——他發現不轉頭其實也沒有區別，一片漆黑的，趙佶像個盲人一樣到處扶著往前跌跌撞撞地走，於是他對趙佶道：“端王殿下，您身體可還好嗎？跑得夠快嗎？”
趙佶道：“和你當然不能比,但以前去賭場而沒有帶錢的時候，也沒有人認得我，一路追過來，我最後還是可以跑掉的，你可不要小看我！”
“哈？那挺厲害啊。”蘇燦想了想，那確實跑得不算慢，這位小王爺基本的身體素質還是勉強跟上了的，這樣很好。趙佶說話也挺有意思，惹得蘇燦笑起來，聊天拉家常似地開玩笑道：“端王殿下，這汴京城裡，竟還有不認得你的人？誰不知道端王趙佶，最喜歡往平民堆裡面鑽？”
趙佶略顯無奈地自嘲道：“畢竟那時候我年紀還小，名聲沒有那麼壞……”
蘇燦笑道：“我可沒有說端王殿下名聲不好的意思，只是覺得不可思議，聽得多了，也會好奇，今日恰巧一見，發現端王殿下真的非常親民，沒有別的王爺的架子，實在覺得有趣。端王殿下，您自己可不要想多哦。”
然而趙佶的關注點似乎不在於此：“親民？我只是喜歡他們，又不是去籠絡他們，有什麼‘親民’可言的……天知道我多想當個普通人呢——對不起，我又亂說話了。”趙佶頓了一頓，突然壓低聲音，可憐巴巴道，“蘇燦，你回去以後可千萬不要告訴我皇祖母啊，她不知道我的這些事情的！”
蘇燦又笑起來，道：“好好，我哪能說出去呢，帶御器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密，無論見過什麼人，遇到什麼事，都不能夠說出去，否則我們的腦袋可就不保啦。端王殿下，您放心，只要照著我說的做——”他壓低聲音，用氣聲在趙佶耳邊道，“有人在後面跟著呢，端王殿下。”
趙佶反應很快，立刻同樣輕聲問他：“我該怎麼做？”
“您稍等。”蘇燦低頭在自己的衣襟中翻找了一下，拿出一把精巧的，巴掌大小的鐵傘，右手往空氣中一抓，再回來的時候，有橙紅色火光自他手的縫隙裡透出來，他的半張臉被照亮，微笑著開口道：“端王殿下，您先用盡全力往前跑，能跑多遠是多遠，只要跑到盡頭而不出去就可以，我很快會跟上來。”
“好。”趙佶正欲往前跑，好奇心猛地翻上來，問道，“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蘇燦嘆道，“其實我是怕端王殿下會影響到我的發揮，所以讓您早一點走的。”
趙佶悻悻然道：“原來如此，那你小心啊。”
“快走。”蘇燦簡單利落道，他的語氣變得冷而硬。
趙佶感受到了，於是也不再多說話，立刻原地撒腿就跑，像是躲開向他要錢的人，像是躲開要他命的人。
“很好。”蘇燦自言自語道，然後轉過了頭，忽然間，他的目光往來時路上直殺過去，眼神從剛才的溫和與譏誚，一下子變作認真而凜冽——這一次可不是開玩笑的。
他聽得見來者刻意放輕的足音，然而他們也是凡人，從光明之處一路下來，對於這裡的黑暗也不甚適應，聽起來有些磕磕碰碰的樣子——他們的慌亂，給了蘇燦一點安慰感，他將右手手腕一翻，火焰光芒又亮了一些，然而依舊在他手中緊握著，隱而不發；與此同時，他後退了五步，每退一步，來者就逼近一些，他微微仰起頭聽著辨著：來者有五人，個子都不高，勝在體格健壯、身體結實，練的功夫應該是正派的兵家功夫，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武功。判斷完畢，好極了。蘇燦抬起頭，在若隱若現的火光之中微笑了。
他聽到來者之中有一人冷冷道：“讓開，讓我們過去。”
“喲，口氣倒是不小，只可惜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蘇燦冷笑一聲道，“倒是挺聰明，知道單打獨鬥無法戰勝我，因此來了好幾個，以為這樣就能夠得手，畢竟還是想得太輕而易舉了。”
“章大人告訴過我們了，劉安世昨天夜裡才才從天牢裡逃出來，你又是哪來這麼大的自信，居然敢招惹我們這一群實力強勁、訓練有素的人呢？讓開，讓我們過去取了端王人頭，心情好了說不定還饒你一死！”
“好可怕，但我畢竟也是受命前來保護人的，不可以輕易撒手啊。”蘇燦聳肩笑道，“不過我想，比起從我這裡過去，你們不如先擔心自己的性命吧。”
另一人受了挑釁，怒道：“你說什麼大話，在這個地方誰也看不見誰，只憑力量說話！”
蘇燦不慌不忙地說道：“抱歉，我忘了，既然不知道我是什麼人，無知到了這種程度，那聽不懂人話也並不奇怪了。我說，在這黑暗的地道之中，無論是適應的速度，還是辨認的細緻程度，你們是無論如何不可能超過我的。我在黑暗之中就能夠辨物，這一點火光，更是能讓我把你們的胡茬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從剛才開始，你們就一直被我左右，看到亮光就跟了過來，早已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在我看來，你們努力掩藏聲音和動靜，實在不過是孩童在玩過家家罷了。”
“——怎麼可能？”
蘇燦的手掌一放，一團爆燃的火焰頓時竄天而起，在他手心上吞吐著鮮紅舌頭，橘黃色明亮的光線一下子照亮了他的臉部輪廓。
“這只是，”蘇燦笑道，“身為帶御器械最為基本的要求而已。”
這唯一的一束光，照耀得來者幾乎不能夠反應過來，紛紛伸手遮擋，而蘇燦則一下子看清了他們的位置：三個人在前，兩個人在後，擺出了一個爭先恐後攻擊的陣勢，但是這一瞬間他們幾乎全員的命門大開：在語言與光線的雙重刺激之下，他們早已驚慌失措亂了陣腳，不攻自破了，其中一人道：“帶御器械……怎麼可能？你是……”
“我啊，我叫蘇燦。是帶御器械，頂級侍衛，深宮中最厲害的高手之一，你們所有人用盡全力再加起來的總和，還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蘇燦並不打算放過他們，他抬起左手，將那精巧玲瓏的小傘對準他們，在傘的尾部輕輕一按，觸動機關，蛛網一般的鐵網自傘的尖端噴湧而出，而傘的形狀也在這鐵網的織造之中逐漸消融，這一張網瞬間就鋪滿整個狹窄的地道，豎立在蘇燦與追兵之間，其中一個人猛地拔刀衝上來，往這網上猛地一砍，只聽得“叮”的一聲，他被彈射得後退數步，不可思議地抬頭道：“這是什麼東西？”
蘇燦笑著抬頭道：“不過是些奇技淫巧，花拳繡腿罷了。”火光更猛烈了，照亮他年輕英俊的面龐，他滿臉嘲諷的神色，也讓被阻隔的人更憤怒了。
為首的人似乎心有不甘，怒吼道：“蘇侍衛，你有本事，真槍實刀地來和我們打啊！”
蘇燦笑道：“你們來得太遲了，我正在趕時間。而且，對付你們，這些東西，足夠了。”
似乎是惱羞成怒，那人近乎瘋狂地朝他咆哮道：“哪些東西？就這些唬人騙人的玩意嗎？靠著你手上的這一團假的火嗎？你算什麼侍衛，整天只會變戲法，還以為能夠擋住我們嗎？我告訴你，我們從原路返回，從起點再跑到終點，堵住你們，你們照樣出不去！”
“啊——”蘇燦嘆了口氣，道，“你們提醒了我，看來我不能輕易放過你們，怕的就是這樣的反咬一口。”
說著，他右手往上一託，重新握拳，火光一下子消散了，地道里又變回了目不可視的深沉黑暗，他聽見有人驚呼了一聲，便不懷好意地笑道：“看不見了，是不是？可我還能夠看見，我看得一清二楚。看啊，你們再看啊，看得見我嗎？”他笑得咬牙切齒，在織得密集的網上撥弄，網立刻分開了一個足以伸過去手臂的小洞，他將右手握拳，掌根抵在洞口，輕聲道，“你們知道嗎，這裡遍地都是火藥，遇到明火就會爆炸的，因此即便是端王殿下什麼都看不見，我也不能製造光，就怕突然出了什麼錯。現在，你們再來瞧瞧，我手上這一團火，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聽到他們在說：“不好，快走！”
沒等他們跑出去，蘇燦就張開了手掌，無數火焰翻卷著從小洞之中投射過去，猶如一條長蛇嘶嘶鳴叫，從地面上迅速地遊走過去——吱吱吱……
蘇燦將手抽回來，朝著網面輕輕一撥，轉身就走。
趙佶在遠處突然感受到光。光是從他身後出現，明亮如白晝，滾燙如太陽，伴隨著巨大的震動和震耳欲聾的鞭炮一般的持續聲響，應該預示著糾紛的暫時告一段落。他回過頭，看見蘇燦正從不遠處走過來，臉上掛著一個微笑，道：“端王殿下，你跑得未免也太慢了，只跑出了這幾步嗎？怕不是那些向你要錢的人，怕不是真心想要至你於死地，隨隨便便追著玩的吧？”
趙佶道：“誰知道你這麼快就把事情解決了呢，我都來不及跑好不好！”
蘇燦將食指豎到嘴唇前面，噓了一聲，道：“沒做完的事情，可千萬不要打包票哦，端王殿下。我們只是打敗了來自後方的敵人，還有人在前面等著我們呢。”
“這樣嗎？”趙佶聽罷，有些緊張，忙點頭道：“好。”
蘇燦看他害怕的樣子，又笑起來道：“端王殿下也不必這樣害怕，畢竟剛才只是小菜一碟，前面也不會太難——吧？”他身姿挺拔，步子也很大，走了兩步就走到趙佶的面前，道，“走吧，端王殿下，還有更艱難的未來在等著我們呢！”
他這樣說的時候，卻想起剛才爆炸發生之後，有一個人死死扒在網上，連自己的身體燒成了焦炭都要扒著，以至於後來他直接放棄了這張網，就讓它豎在那裡算了。那人用自己最後的一點力量，就像是附在骨骼上的皮肉一般無法扯斷，他問他道：“戲法是假的，火焰是真的，你怎麼會有這樣的特異功能，帶御器械竟是這樣的怪物嗎？”
他回過頭去，臉上掛著一個略帶悲哀的微笑，輕聲道：“只有我是這樣哦。”
昂揚的心緒在壓抑大大環境下通常只能持續很短的時間，尤其是當遇到隨時會有新的變故的那些時候。趙佶跟在蘇燦身後一直走，終於走到了地道的盡頭，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這地道通向哪裡，你知道嗎？”
“咦，老師沒有告訴你嗎？”蘇燦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有些苦惱的樣子，沉吟許久，終於承認道，“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來，端王殿下，咱們聽天由命怎麼樣？”
“好啊，但是你也得靠天吃飯哦。”趙佶無奈地應道。他又能怎麼辦！
然而他在下一刻，生理反應地渾身一寒，毛骨悚然起來，忙道：“蘇燦！”
“我聽到了，端王殿下。”蘇燦低低地嘆了口氣，道，“上面有小女孩在哭，是不是？”
“對。”趙佶的聲音在顫抖，他喃喃道，“我們這是要去什麼地方啊……”
蘇燦笑道：“端王殿下，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您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就算真的來了鬼，那也是衝著我來啊，我剛殺了人呢！更何況，這大白天的，您是被這地道繞暈了，以為又是晚上了嗎？”
趙佶這才回過神：現在應該是白天，是從天上到地上，都是蒼白刺眼的那一種白，白天並不比晚上好，在過去的不到一天裡，無論是黑夜還是白天他都留下了很不好的回憶，因此無論是哪一個都一樣，他沒有必要躲進任何一種之中逃避，他逃無可逃。
趙佶嘆了口氣，而那哭聲愈發地明顯，擊打在他心上。他猶豫了一下，又向蘇燦試探性地問道：“蘇燦！我不會武功，會影響到你的吧？我還是躲在後面，待會再出去比較好，對不對？”
蘇燦刻意要逗他，嚴肅道：“不用啊，端王殿下。”見趙佶的微笑僵在臉上，又笑著補充道：“我的存在，是為了讓人能夠做到‘旁若無人’，周圍沒有我的存在，而他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不會受任何人的影響。我剛才是怕您被火焰灼傷，才讓您往前跑的。您也不想想，我平時保護的都是什麼人？是當今聖上啊，你說，我敢讓他聽我指揮走路嗎？”
聽到有人說到“聖上”，趙佶就忍不住要問一問了：“蘇燦，我哥哥……皇上他，是怎樣的人？”
蘇燦道：“端王殿下，我之前說過了，這些我可不敢亂說。”
趙佶立刻舉起手，賭咒發誓道：“我發誓絕不把蘇侍衛的話說出去，否則我就……我就諸事不順吧！”
蘇燦大笑道：“端王殿下，您現在不是已經諸事不順了嗎？好啦，讓我想想。”他沉默了一會，道：“如果真的要評價皇上的話，他寡言，沉默，悲觀，也許比想象中要‘蒼老’得許多。他不僅是思想上如此，在身體上，更是如此。”
趙佶抬頭道：“這要怎麼說？”
“皇上今年二十有四，照理說年齡與我相仿，可是看起來可不是這個年紀應有的樣子，當然，說他是因為操心政務而費心至此，也並非沒有可能。但實際上，他的症狀比這更為嚴重，確切地說，他身體各方面的機能，都在肉眼可見地‘衰敗’。”
“哈？我哥哥……皇上他是長得著急了些，可我覺得他長得沒有那麼老，小時候我們兄弟幾個一起玩的時候，他是最英俊的一位，皇祖母總是誇他長得好看呢。”趙佶道，“我偶爾看見他的時候，覺得並沒有超出這個年紀應有的長相啊。”
“端王殿下，您誤會了。‘衰敗’不是指外在的樣貌變遷，而是由內而外產生的一股沉沉的暮氣——皇上一直心緒不寧，精神脆弱，噩夢每一夜都在侵襲著他，太后派了人寸步不離地盯著他，而他並不能做到無視這一切，因此狀態愈發地變差。”
“皇帝還真不是那麼好當啊，我不能想象如果我……”趙佶突然苦笑道，“算了，胡思亂想沒有意義。還有嗎？我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