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小閣幽窗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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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燦想了一想道:“除此以外,他的身體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我知道!”趙佶一聽這話就很興奮,他追根究底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燒,跳起來道:“因為皇后是他自己選的嘛!”此話一出,他立刻被腳下的臺階絆住,哎喲一聲跌了一大跤,膝蓋磕到臺階邊緣,痛得他趕緊閉上眼睛拜天拜地:“哥!皇上!我錯了!我不該妄議你的事情!”

蘇燦在他前面幾步處,聲音空濛渺遠道:“端王殿下,您小心臺階,我們離出口很近了哦。”他似乎在忍著笑意,與此同時,纖細的哭聲又從上方飄飄悠悠地傳來了。

蘇燦對哭聲充耳不聞。他走到臺階的頂端,面前是一扇積了灰塵的門,他擰了一下門把手,隨著“吱啞”一聲,門應聲而開,蒼白的光從縫隙之中透進來,迫不及待地找到人的眼睛往裡面鑽,趙佶眯眼道:“好亮啊。”

“地道的出口,居然會是一扇門……”蘇燦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又將門開啟了些,照得半條地道通透明亮,也足夠他往外面看一眼勘探情況了。

趙佶聽見蘇燦的笑,又笑又嘆的,彷彿是是忍俊不禁、不可思議,他聽得蘇燦問他:“端王殿下,你猜,我們現在在哪兒呢?”

忽遠忽近的哭聲似乎變得更響、更清晰了。趙佶在心裡默默祈禱了一下,才開口道:“要我猜的話……只要這裡不是一片墳地,隨便什麼地方都無所謂吧。”

蘇燦鼓掌笑道:“真是神機妙算!這裡就是一片墳地。”

趙佶覺得自己的心情很低落,多半是被嚇的。

待在地道里怕黑,走到外面又是個墳場,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何去何從,但停滯不前總是不好的,至少現在是白天,比晚上要好些。因此,他頂著著幽幽的哭聲的衝擊,垂頭喪氣、步履沉重地跟在蘇燦身後,一推門,哆哆嗦嗦地抬頭,發現蘇燦居然沒了蹤影,周圍只有大片大片的墳場,上圓下方的墳冢交疊,密密麻麻足有幾十座,嚇得他腿一軟,趕緊握住門把手支撐自己的身子,以免自己真的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不容易定住神,再回頭一看:地道的出口處是一座墳墓,而這扇門正是墓碑,

於是趙佶立刻放開手,手上沾著的灰塵都讓他覺得自己摸到的是挫骨揚灰。他覺得自己的精神有小小的一絲崩潰,他環顧四周,弱弱地試探地問了聲:“蘇燦?”

沒有人回答他,趙佶只好隨便看看,但實在也沒什麼好看的,只會越看越覺得恐怖。他往前走了一步,結果沒發現前面是往下的一個臺階,一腳踩空滾了下去,面部砸地,險些流出鼻血。

太慘了吧——

他委屈地想著,咬牙切齒地回頭看著這座陵墓,意外地發現它比想象中要豪華些:青石的門楣,鐫刻了飛天玄女與武士像的門扉,以及他剛才跌落下來的白玉的臺階。這個墓室的頂呈現圓潤的穹頂狀,周圍砌著各色磚雕,活人房內的角柱、簷瓦樣樣不缺,上面還鏤刻著人首人身雙手合十、鳥腹鳥爪背上有翅的妙音鳥圖,周圍以墨線鐫刻了花鳥蟲魚、亭臺樓閣與雲彩,墓室頂端塗上青灰作為蒼穹,又以白色粉末描繪出銀河中的燦爛星辰。

放眼四周,荒草叢生但並不雜亂,可以看出曾經被修剪過的痕跡;草叢中排列著幾尊石刻,多是奔騰的馬,高瞻遠矚、神采飛揚,栩栩如生虎虎生風;還有馴象人、瑞禽、獅虎、客使的雕像,一個個地都是惟妙惟肖的,它們整齊地遍佈在陵地之中。

趙佶覺得心驚膽戰,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震驚:這地方,他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了,每年清明他都會隨大部隊來一趟,祭祀列祖列宗——這裡不是皇家陵墓,永昌陵嗎?

他還記得小時候宋公公給他講的故事。百年以前,開國皇帝宋太祖趙匡胤在死前幾個月西巡西京,回程路過鞏縣,拜謁了其父母葬地永安陵,又登上安陵西北角樓,對周圍眾人道:“人生如白駒過隙,終有終點。”隨後取出一支響箭,朝西北方向射去,在箭落處埋石馬一件,又道,“此處就是朕的終點,朕將它命名為‘永昌’。”——這就是永昌陵的來源。

大概是宮裡出了事,活著的人快要死了,就沒有人來管真正死了的人了,該來人的時候,人手總是不夠,往四處搜刮調離,卻也不見得事情會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只是御膳房的工作量加大了。

也不知哪個倒黴親戚,在這數百年的歲月裡被掘了墳,還挖了地道,這一莊嚴肅穆的場所竟,成為了不可言說的秘密之地,活人也於此銷聲匿跡,或許是復活的另一種形式,管他願不願意。

可是,如果真的將這裡從墓穴改造成為一個地道,那麼原先的屍體又去哪裡了呢?平日裡這邊日夜有人看守,總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丟擲去,或者藏到哪個地方吧?清明時候人來人往的,總有一年要被踢爆,撥雲見日的。

趙佶重新走回去,走上臺階,走到那扇門的旁邊。天很冷,風颳過陵墓呼呼地作響,於一片死寂之中,他又一次聽到了女孩微弱的哭聲,忽而高亢脆弱,忽而又低徊幽婉,似乎一直沒有停下來,於是趙佶想到,也許蘇燦是循著這哭聲而去的。毫無頭緒的時候,就找到一個變化的突破口,這是他作為侍衛多年來的習慣,是作為捕獵手的直覺。

但是僅憑著趙佶的聽力,依舊是不能分辨哭聲的來源之處;相應地,他也找不到蘇燦的蹤跡,這彷彿是白夜之中的一個噩夢,荒誕恐怖又綿延無盡。

他低下頭將門關上,終於看清了上面所刻的字。

——褒王趙伸。

他們一開始就知道他四哥沒有死。

沒有死,也就沒有屍體,改造亦是理所當然地得到了默許。

原來四哥的死,竟是一個眾所周知的謊言,一個並非秘密的秘密。

趙佶心裡堵得難受,天又冷,他肚子還餓,餓得他的胃在燒,是一團虛妄的火焰越燒越冷,使他不僅發慌還一陣陣地發暈,他扶著門休息了一小會兒,神志體力恢復過來,嘆了一口氣,打算四處走走看看,反正這裡躺著的都是熟人,不是他的舅舅就是他的太爺爺,頂多就是半夜被談話,而且這幾晚他多半會失眠。也不著急,他早晚也得躺在這裡。

這哭聲不簡單。

蘇燦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有了這樣堅定的判斷。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這一刻它在東面隱隱約約地出現,下一刻又從南邊傳來巨大響聲。如果不是因為人跑得飛快而移動的話,只能說是透過自己努力控制聲音而造成的一種幻覺,目的就是麻痺敵人,趁著人不注意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聽說當年的飛魍的攻擊,就有這樣的傾向。

更使他困惑的是,這個聲音的主人應該年紀很小,這根本就是一個女童的聲音,可愛,稚嫩,與刀光劍影毫不相干,怎麼能哭出這樣幽咽可怖的樣子,就成了這樣鬼魂似的聲音的主人?

蘇燦穿過草叢與石像,偶爾有蟾蜍與蠑螈從他腳邊跳過去,樹枝嘩啦啦地一搖,幾隻鳥飛過求。他屏氣凝神,多次確認那聲音的方位。這聲音宛如一個聲東擊西的刺客,將侍衛引過去以後抓住機會向皇上下手,大多數都是如此,因此幾個帶御器械總是分頭行動,確保不會在任何一個方位露出破綻來。而蘇燦又覺得,比起辨認和尋找,“揣摩”是更為重要的:敵人要從哪個地方攻入?會以怎樣的方式接近?如果他要這樣做,接下來他會使用怎樣的一招?然後按兵不動進行判斷,十有八九可以完美識破。

這世上殺手很多,高手也很多,然而再厲害的高手當了殺手,都不會再顯露出他曾是高手時候的風發意氣,大搖大擺走上金鑾殿,過關斬將直到取下皇帝人頭,那隻存在於傳奇小說中,人類的力量畢竟是有限,體力更不是無限,他們只能尋找機會,用盡全力去刺殺皇上,還不一定能夠保全自己,有時候一招下去不能夠成功,就只能赴死。

蘇燦從未佩服過他們的勇氣,他只覺得他們吵鬧和無聊,千奇百怪的招式更是在無形中增加了自己的工作壓力,而且——以自己的生命為賭注的一招,居然是這樣不堪一擊的,真是可笑啊。

一隻兔子從遠處跑出來,跑到蘇燦面前,愣了一下,立刻調轉了方向,往旁邊跑去了。蘇燦沒有注意蟾蜍與蠑螈,但對這隻兔子產生了一些輕微的興趣,主要還是因為它的怪異的狀態:它似乎受了傷,一瘸一拐地跑來,腿上隱約沾了些血。

這地方也不會有過於兇猛的野獸。他陪著皇上一起來過。皇家的陵墓雖然風景優雅,但若是有什麼野豬鬣狗之類的,半夜把墓穴拱了,把屍體拖出來啃食,這森森白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老祖宗們不得氣得活過來?因此在這個地方,一切的小動物都是可以順利成長而沒有天敵的,甚至人都不太碰它們,就怕沾了這絲安逸的晦氣,對小動物們來說倒是福氣。

因此這傷口只能是人為所致。蘇燦立刻抬頭,朝著兔子來的方向一路奔過去,聲響極其微弱,這一回竟是一根草、一片樹葉也未曾移動,畢竟與殺手們對抗了這麼多年,怎樣隱匿自己的行蹤他心中有數。既然對方不打算讓他找到哭聲的來源,那他自然以牙還牙,回敬以同樣的沉默了。

皇家陵園比他想象中更大,壓抑的重複感也是不輸於皇宮。他越走樹木越是茂密,伸出樹枝來試圖遮擋他的視線,他伸手輕輕撥開,接著走,光線暗下來,氣溫也越來越低,白雪地漸漸變得潮溼堅硬,哭聲也變得清晰,是同樣潮溼冰冷的,帶著啜泣的,從北到南,從東到西,似乎是躲無可躲的樣子,離目標愈發接近,蘇燦心中冷笑一聲:裝神弄鬼還真是夠像樣的,難道還真是個不敢見光的冤魂不成?

蘇燦心裡已是滿打滿算,不管這個人是男是女是何方神聖,他都要動手打人。

然而生活總是充滿了驚喜。就像趙佶之前不希望這裡是墳地而到達了墳地一樣,蘇燦探入這一片小叢林的底部,看見了正在哭泣的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嬌弱瘦小而且長得非常可愛——登時心中的憤怒偃旗息鼓,彷彿一拳頭砸在棉花上,他雖知道不可輕視眼前的情況,可依然手足無措起來。

小姑娘在哭。蘇燦聽到的哭聲就從她口中出現,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這小姑娘實在生得漂亮可愛,哭泣也極具說服力:她的臉蛋粉白軟糯,乾乾淨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撲閃撲閃,楚楚可憐的樣子,紅紅的小嘴一歪,珍珠鑽石似的淚水漣漣落下,似乎是永遠也停不住的,擦也擦不完的。似乎好不容易止住了哭,然而只過了一小會兒,她又開始嗚咽,不時的啜泣變成持續不斷的低聲哭泣,嗚嗚嚶嚶的,她想竭力制止抽泣,也只是顫慄地發出小動物一般的哀鳴。

蘇燦在成年人危險的世界裡待了太久,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哄小孩子,就這麼看著小姑娘哭,整個人有些發愣。他甚至在內心就為她開脫了:說不定是個有武術天賦的小姑娘,被父母丟棄在這裡了呢?於是他問道:“小妹妹,你怎麼哭成這樣子,是有人欺負你了嗎?”

小姑娘抬眼看著他,聲音虛弱稚嫩甜美,抽泣著說道:“我害怕待在這裡,這裡什麼都沒有,我找不到出口。”她哭得打噎,說出的話也是模糊軟糯的,像是一塊甜甜黏黏的糕點,一捏就會變形,像她粉嫩粉嫩的小臉。

一個人闖進這裡,確實是很難出去,尤其是這個小姑娘所處的位置,蘇燦略判斷了一下,這大概是陵墓最偏遠的位置,知道路的人走出去都要費一番功夫,一個不認識路的小姑娘被丟在這裡,真是可怕得要命了。於是蘇燦走過去,蹲下來,停在小姑娘面前,柔聲問道:“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抬起頭來,視線與蘇燦平齊。她在這一瞬間止住了哭,認認真真地看著蘇燦,口中說道:“鳴心。我的名字是鳴心。”

那雙眼睛明亮清澈,是波光粼粼的小溪,清澈見底,可以看見底下的鵝卵石,踩在上面——不,不能。不能踩上去。這不是小溪,它並不淺淡,小溪只是它的表象,鵝卵石是幻覺,這裡是一個漩渦,踩下去就被捲入幽深底部,深不可測,不可呼吸,在極短的時間裡就能夠使人斃命,是水鬼,是蟒蛇,是可愛面龐背後的狡詐,是訓練有素的我見猶憐——誰說她不認識路了?她沒有說過任何前因後果,一切都是蘇燦自己想象的,是用以自我欺騙的藉口而已!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蘇燦猛然清醒過來,騰地站起身來;鳴心的眼睛此時閃爍著翡翠綠的光,她死死地盯著他的時候,他竟渾身僵硬難以動彈,牢牢地被她牽制住了。怎麼可能,蘇燦覺得難以置信,難道這個小姑娘,是想要入侵他的精神嗎?

“這裡什麼都沒有,大哥哥。”鳴心喃喃地重複著,她的眼睛像是深夜之中的狼,幽幽的綠光顯得貪婪無比,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皺了皺眉,蘇燦呻吟一聲,關節嘎吱作響,猛地跪到地上,滿眼的震驚。他用力了好幾次,可這四肢似乎不屬於他控制了,違逆了他的意思而俯首稱臣,蘇燦是又驚又怒。

“死人沒有靈魂,就看不見,所以這裡什麼都沒有,所以我進不去。但是大哥哥,你——有——哦。”鳴心幽幽地說著,露出潔白的牙齒,高興地笑了起來,笑得有幾分猙獰神色,“我看見哥哥的世界了,又黑又冷,只有一個亮閃閃的燈,掛在那裡,地上都是血。哥哥,哥哥,不要躲起來,讓我找一找,你在哪裡啊?”

她進入到蘇燦的靈魂裡,那個幽暗血腥的淒涼世界裡,看見那時候還非常瘦小虛弱的蘇燦,蹲在角落瑟瑟發抖,渾身都是傷,而身後層層疊疊地堆著屍體。

鳴心道:“哥哥,哥哥,你生得這樣好看,你的世界怎麼卻這樣無聊?你的夥伴都死了,你覺得活著沒有意義,你在害怕,對不對?我知道,哥哥,我什麼都知道。”她走過去,走到蘇燦背後,雙手幻化出巨大鐮刀,輕而易舉地握在手上,輕聲笑道,“不如我幫你毀掉吧,就像毀掉那個金色眼睛的大哥哥一樣……”

她舉起鐮刀,朝著蘇燦的脖頸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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