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聒龍謠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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鐮刀落到蘇燦的脖子處停下來,沸出亮白的光,像是像是煙花飛騰到了頂點,一聲驚響綻放飛散,是明亮的火星落地變冷——鳴心突然對謀殺蘇燦失去了興趣,手一收,鐮刀在接觸他脖頸的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哥哥,哥哥。”鳴心兩手空空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抱住蜷縮的蘇燦的脖頸,蹭著他的臉,撒嬌道,“別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呀,陪我玩嘛。”

蘇燦仍是不動也不響。他抱著膝蓋坐在那裡,肩膀顫抖,臉龐冰涼,人卻像是一塊木頭一塊會呼吸的死肉一般毫無反應,他的臉埋在膝蓋之間,目光空洞地望向地面。

他越是不動,鳴心越是興趣盎然,她趴在蘇燦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話:“哥哥,你長得好看,我喜歡你。哥哥,陪我玩,我好無聊。你的世界太黑了,我幫你點亮好不好?”

她的右手伸到他的眼前打了個響指,清脆的咔啦一聲,左手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往前看——啊,原本黑暗潮溼的世界,慢慢變作了深紅,深紅又化作大紅,這個地方竟是一個四面封鎖,只有旁邊一扇門的密室,而牆上、地上,滿滿地都是飛濺的血,甚至將天花板也染作了可怖的紅。天花板沾染的血中黏著幾根頭髮,地上臥著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已經高度腐爛不可辨認。

這樣的景色,想必蘇燦也並不想看到,也是他靜止得如同一尊雕像的原因。因此當鳴心托起他的下巴的時候,他仍是直愣愣的,潮溼的眼睛裡空無一物。

鳴心流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她笑起來是會讓人感嘆世上竟有這樣可愛的孩子的眼神卻是陰鷙冰涼的,微微的綠光透出來,她輕聲呢喃道:“哥哥,哥哥,你好特別啊。我進入別人的‘世界’,看到的是他們覺得遺憾或者的記憶,他們在那裡面會特別的激動,我就會放大他們的情緒,把他們的執念變成殺死他們的魔鬼。可是你這裡不一樣。你是不是從小被訓練殺人呢?可是你最害怕的,竟然不是別人殺你的時候,而是一切結束了,一個人的時候。怎麼回事呢,哥哥?那我陪著你,你不要害怕了。來和我一起玩,好不好呀?”

蘇燦還是沒有反應。於是鳴心有些生氣了,一個小孩子若是得不到回應,那實在是很打擊的事情,有些孩子此時已經開始撒潑打滾了,而鳴心是個擁有可怕力量的小孩子,她生氣的時候,指不定會幹出什麼更可怕的事情。鳴心拉下臉來,又重複了一遍道:“哥哥,陪我玩。”

她說這話的時候,右手空空地一握,在蜂鳴一般的嗡嗡聲之中,她所握的位置的空氣開始發白發粉,蒲公英一般越聚越多的碎片匯成一把極長的柄,柄往上到頂,是尖銳的槍頭與彎曲鋒利的鐮。槍頭是四稜形,中有脊,兩側是極薄極利的刃,鐮橫於槍頭之下,一側為巨大彎月狀,似是月牙倒鉤,像是一隻鳳凰將頭向下低;另一側為三叉形狀,是三根突出的鐵刺,似是鳳凰的冠羽。

這是一把比鳴心的人還要高的鳳凰鐮,形似鳳凰,可刺可勾可割,毀天滅地無可阻擋。

若是放在現實世界中,按照一個小女孩正常的力氣,她斷不可能舉起這樣巨大、這樣沉重的武器,那是超越了人所應有的承受力的事物,然而在這幻境之中,鳴心是隨心所欲、無所不能、所向披靡的,她就是她的世界中的——

嗖。是什麼東西掠過空氣。

——神。

鳳凰鐮停留在半空,鳳凰的腦袋高高地昂起,像是發出了一聲碎玉般的鳴叫,鳴心僵在原地,雙手仍舉著鳳凰鐮,而一把刀出現在她脖子邊緣橫臥不動。

蘇燦揉著眼睛,半夢不醒的樣子,一邊打呵欠一邊說道:“小妹妹,大哥哥很忙,沒空陪你玩,乖,把哥哥送回去好不好?”

蘇燦是真的長得好看,好看到人見人愛。他的五官好得挑不出什麼毛病,都是精緻小巧的,唇紅齒白,鼻樑挺拔,山根高懸,眼神清澈淡然,又有清冷的疏離感。這樣極其強大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在他有著堅硬稜角的偏方正的臉上,從側面看過去,突起的眉骨,深邃的眼窩,挺拔的鼻樑,微翹的下巴,以及明顯的下顎骨線條,更顯得他英氣勃發,是任何人看了都要盛讚的一流骨相。只可惜在人生的大部分時候,他英俊的樣子並沒有得到充分的展現,高手如雲、一個個只顧武功不顧臉的帶御器械,哪有功夫來管別人長得什麼樣,連偶然的聊天都變作吝嗇的一字一句的告別。

他也是沒有想到,自己的臉有一天會救了自己。平時敢來刺殺皇帝的一般只有男人,在性別相同的情況下,臉是失效的。而鳴心喜歡他,是作為一個小姑娘,發自內心出於本能地喜歡他,但那也不過是拖延時間,就像一隻貓會和抓來的老鼠玩耍,本質上是對於獵物的折磨罷了。因此他決定先發制人,威脅鳴心——因為他實在也不知道要怎麼出去。

鳴心愣了一下開始笑。她笑的時候非常可愛,非常惹人喜歡,只要她想,求任何人任何事情,都可以透過讓他們心一軟而實現。但她本身並不需要這樣的條件,她可以直接攻擊人內心的最深處而使他們崩潰——他們瀕死的時候,她要什麼要不到?搶東西比討東西要來得快樂得多,她才不是什麼可憐兮兮的小姑娘呢。

“大哥哥,”鳴心輕聲道,“想不到你在我之前,就發現自己身在夢境了啊。”她的神情無所畏懼,反而帶了一絲興奮,“你是在陪我玩嗎?”

“別鬧了,把我送回去,否則我的刀可不留情。我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還多,平時也應對著許多的突發事件,自然做什麼事都要多留一個心眼,尤其是知道絕不能停留在原地按兵不動等死。我怎麼會突然回到十幾年前的這個地方?這裡早就消失了,不復存在了,再看見就是夢或者幻想,總之不會是真實的,我就必須逃離,這是我最基本的反應。所以我趁暗從旁邊搬了一具屍體過來,原樣擺在這裡。”蘇燦深呼吸了一下,笑道,“而且,事實上,這根本不是我的真實記憶,我一直在騙自己而已,你居然就跟著我的虛假記憶,複製出了一個相同世界來,想要欺騙我。這個世界是假的,是你製造的,是不是?”

“說對啦!大哥哥可真聰明,我好像更喜歡你了。但是,還有一點你沒有想到哦——”鳴心說著,身子漸漸地發光——蘇燦吃了一驚,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鳴心纖細的身子板竟然變得愈來愈亮,亮得就像是剛才她在空手變出鳳凰鐮的時候,那種破碎的明亮,像是星辰碎成銀亮斑塊,在半空中旋轉沉浮似的。

蘇燦覺得手中的刀也是一輕。他微微一怔,看著刀也變成了明亮虛無的碎閃,隨著鳴心身子的突然破碎,他手上的刀——在他出現在此地時候撿起的刀,也跟著一起四分五裂,化作閃亮的一縷銀色的霧,然後散開再散開,填滿了整個幻境,蘇燦眼前一片明亮刺目。他喃喃道:“我明白了,原來如此……”

他聽見鳴心的聲音,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從他耳邊到身後,迷幻地,朦朧地,彷彿是彩色的讓人眩暈的油,在潔白光線下有著讓人眩暈的刺鼻的味道:“既然被哥哥發現了,我就對你說真話吧。這是我的世界哦,哥哥,這裡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要它們出現,它們就會出現,我要它們消失,它們就會不見。我是這裡的王,對你來說,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而唯一真實的,只有你自己的‘靈魂’而已。我把你的靈魂抓到我的世界來,如果你不能逃離,或者在這裡死去了,那麼你的‘感覺’,也會跟著消散,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是嗎……”蘇燦笑道,“那麼,我甚至不能夠傷害到你,我們的遊戲又有什麼意義呢?”

那團銀霧抖動了一下,像是鳳凰昂起頭來,鳴心的語調亦是愈發地高昂清脆了起來:“大哥哥,你真的願意陪我玩嗎?”

蘇燦幽幽道:“既然你這麼喜歡我的話——”他抬眼看到那一團霧重新化作巨大鐮刀,朝自己頭頂劈砍而來,風聲許許,刀聲鏗鏘,這一鐮刀割下來的威力,足以讓自己身首分離。他立時往前一走,刀貼著他的後背刷地劈過去,他身著的衣服被猛然撕碎一片,碎片也變作了白色閃亮的銀色光點,不停地消散、消散、消散,他抬頭衝著那一團銀霧大聲道,“不過,你得遵守遊戲規則,怎麼能讓我赤手空拳呢?”

他聽到鳴心的笑聲,銀鈴一般,百靈鳥一般:“我才不呢!”

她咯咯咯地笑,笑出一顆一顆銀白色的珍珠,大珠小珠落玉盤,滿地亂走,惹得空氣都笑到發抖;與此同時,蘇燦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面似乎在暴動,他唯一可以用於支撐的,他以為不會再移動的地面都是虛幻,都不可控!他看見一排的波浪,從遙遠的前方洶湧而來,越是靠近他的方向,就越是變得巨大,猛烈,到了他的面前的時候,已經變作了驚濤駭浪,而且一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是堅硬的、固體的波浪,往他身前撲來。他咬牙低念一聲可惡,騰身而起,往後急退,推到退無可退,他驚詫地回頭:剛才身後還是空無幻境,怎麼此刻已經變作高不可攀的牆壁了?

——鳴心的回答非常果決,也非常正常:怎麼可以和小孩子講道理呢?小孩子是天真的惡魔,是性本惡的野獸,是摧毀一切的破壞者,他們巴不得把一切都毀了才好,才會讓他們高興呢!

身後是高牆,身前是石浪,再往頭頂一看,鳳凰鐮劈頭蓋臉劈砍而來,能夠讓他安然生存的空間越來越狹窄,而且是無盡地坍縮再坍縮,將他擠壓成一條疼痛的線——

轟隆!

一團烈火沖天而起,吞噬巨浪,燒穿高牆,再往上頂,火焰從四散的灼熱的火團,變作濃縮的尖銳的一個更燙更明亮的點,朝著鳳凰鐮的刀尖迎面而上,在觸碰到的那一瞬間,燒啊——燒得比明亮的白更為明亮,燒出赤橙黃的滾燙,燒得那鳳凰鐮真如浴火的鳳凰,在巨大火焰中昂頭鳴叫,與石浪與高牆,一併化作灰燼崩塌消散,登時狹窄空間又變得明亮了,蘇燦抬頭看見不遠處的微光一閃。

鳴心的笑聲又響了起來,她一邊笑,一邊道:“大哥哥真是厲害,還會變戲法呢!大哥哥,再變一個給我看看,好不好?”

蘇燦抬頭道:“火焰很危險的,小妹妹,你可不要玩哦,會受傷的。”

“嘻嘻……”又是一陣清脆的笑,蘇燦看見鳴心自半空由隱到現,依舊是他見到她時的那一身衣服,面龐白淨,毫髮無損,綠色的眼睛閃閃爍爍地看著他,綠色是夢境的顏色。她彷彿坐在王座上,小小的身子在巨大的虛無的王座上懶散地攤開,是一個不講道理的王,她天真無邪地笑道,“不會的,在這個世界裡,我是不會受傷的哦,因為對我來說,哥哥是假的,是一個夢,夢怎麼會傷害到夢的主人呢?”

蘇燦覺得事情比自己想象中棘手。她可以傷害到自己,只要她想,任何強大的力量都可以被召喚出來,而他自己只能夠以自己的本事來抵抗這一切,久而久之,也必定會落敗,等一等,“久”是多久?他沉下了臉,心突突直跳。

“告訴我,鳴心,”蘇燦問道,“在‘外面’的世界裡,時間過去了多久?”

聽到蘇燦的問題,鳴心大笑起來,臉上滿是捉弄人成功了的,邪惡而愉悅的歡喜:“這都被哥哥發現啦?這裡的時間,比‘外面’要慢好多好多呢,至於慢了多少,由我來決定。如果我願意的話,哥哥你可以在這裡待一千年,一萬年,或者永遠都出不去哦!”她收起笑容,輕聲道,“如果哥哥讓我失望的話,我就把你丟在這裡一百年,看你還老不老實!”

“哦,這樣。”蘇燦倒也沒有很慌,畢竟鳴心喜歡他。他不動聲色,笑容掛在臉上,道:“看來鳴心是做過這樣的事了?那些人怎麼樣了?”

“嘻嘻……”鳴心笑起來,“我讓這裡過了一百年,再進去看他們,他們一個個都發了瘋一樣,求我把他們放出去呢!那時候,他們的靈魂已經被重複的記憶填滿,他們在‘外面’的記憶幾乎都消失了,只有這永遠重複下去的一百年的時間裡的一天又一天,這樣下去,不發瘋才奇怪呢。”

“可是……”蘇燦苦笑道,“經歷過這些的人,不會變得更加不好玩嗎?”

“對呀。”鳴心得意道,“我就會把他們殺掉。反正對我而言,只是一小會兒的功夫,我的時間多得很!所以,哥哥,你可不要不聽我話哦!”

——原來如此嗎?

“好,我聽你的,我當然要聽你的啦。”蘇燦繼續試探,“沒有一個人逃出去嗎?”

“那當然了,我是無敵的,我的幻境當然也是無敵的,他們只不過是肉體凡胎,靈魂被困在這裡,沒有我的准許,是根本也出不去的。”

——他好像找到“突破口”了。

蘇燦略一沉吟,打了個響指,道:“啊,我懂了。你自己製造了這些世界,把人關進去,實際上這並不是他們的世界,而是你的世界——對嗎?”

鳴心臉色突然一變,好像是藏起來的東西突然被發現,她鼓著臉頰哼了一聲,伸著脖子,沒好氣道:“怎麼,哥哥覺得這裡是假的嗎?”

——只是這次,也許需要一點運氣。也許他不會有這樣的運氣,就只能像平時那樣靠自己了。

“當然不是了。”蘇燦笑著抬起頭,看著鳴心眼中緊張地閃爍著的綠光,道,“你在這個世界裡,當然是真實的。但只是‘這個’。你在這裡存在了,在另一個世界就不存在了,你不能夠分身進入每一個世界進行控制。雖然你在這裡是掌控著一切的,但是,對於沒有進入你的世界的人,你的世界也是不復存在的,對嗎?你在‘外面’,就是一個不堪一擊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對不對?”

鳴心的面色變得越來越難堪——被說中了。被戳穿了。蘇燦發現了。她於是變得非常生氣,反問蘇燦道:“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夠在這裡打敗我,而且你讓我很生氣,我要把你關在這裡一萬年,你永生永世都不能再出來!”

空氣凝結,碎片閃耀,一閃一閃一閃地匯聚成一把大劍,利刃閃爍著,朝著蘇燦直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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