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等芳時開宴 1(1 / 1)
房屋建築是人的棲息之所,在建造的過程中要以最糟糕的情況來加以考慮,才會使人在困苦之中得到些許的安慰。
譬如江南的冬日溫暖明豔,對於花草樹木來說更適宜生存,如此,南方花草樹木常開,四季都有顏色,若是房屋再使用明豔的配置,就會顯出花枝招展的俗氣,因此建築用素雅些的顏色更貼切。然而北方不同,北方的冬季迅捷、寒徹,屆時總是色彩凋敝,只餘下了蒼茫白雪、灰藍天空與大地的素色,因此建築要使用鮮妍明麗的顏色來突出,亭臺樓閣都漆成暖調的棕紅。
位於汴京城北部的霜月街,則完全遵循了這一規律,它的名字也因此而來:遠遠地望過去,一片乾枯楓葉的棕紅色鋪天蓋地,是白雪地裡的殷紅秋日,彷彿依舊與寒冷凜冽毫無瓜葛,即使真的天寒地凍,至少眼睛看過去是溫暖的,是可以自我欺騙的,是不至於絕望的。
在人來人往之中,蘇燦左右轉頭,看著這一片深紅建築,道:“霜月街在幾十年前聚成群落,原本只有些小攤販聚集著賣些東西,天冷的時候也好說說話聊聊天,比肩挑擔子挨家挨戶地吆喝與發問要來得稍微熱鬧些,漸漸地形成了習慣,聚的人愈來愈多,生意也愈來愈好,不出二十年,就變成了建築群……”他意味深長地回頭看著一個推著小車路過的小販,慢慢道,“這些,都是我幾年前跟著皇上出來的時候,聽皇上說起的。”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房子拔地而起,是蒼白雪地裡的一團火,寄託著人們對於幸福的期頤、對於豐衣足食的盼望,以及與嚴寒抗爭到底的決心。
“皇上他一定也是聽宋公公說的。這些故事,我和他小時候就都聽過,但是從我有記憶開始,霜月街就已經是現在的樣子啦。”趙佶雀躍地在前面帶路,回過頭對蘇燦道,“發展的歷史,我是沒什麼興趣關心,只知道這裡最後變成的樣子,很讓我滿意就是了——這裡的所有的東西我都好喜歡,你看啊,蘇燦,青石板的地面,紅木的窗欞,還有為了迎接不久後的新年而這麼早就掛出來的燈籠,做得真好,一定是上好的金線製成——啊,原來是布做的呀?”他有些失落,但取而代之的又是驚喜的情緒,“——真是精緻哎!”
蘇燦跟著趙佶抬起頭,看見燈籠底下金黃色的流蘇柔順而閃耀,難怪趙佶看過去,一晃眼都以為是真金白銀,可若是真的金子銀子,也早就被人偷了去吧。就像是皇上站在那裡,天生的就是一個炙手可熱的目標,他們這些人就像是護鏢的,皇上自在逍遙的背後,是他們沒日沒夜的傷腦筋。沒辦法。
“白家包子,金葫蘆樂坊,張氏布鞋,月和銀樓……這些都是霜月街的招牌店,老字號,不會讓人失望,蘇燦你以後空的時候,可以來逛一逛,價錢也不貴——嗨,這個地方的東西,就沒一樣貴的。這話之後也不要對太后說哦,她又要罵我只對些垃圾感興趣……”
每一塊招牌都是一個咒,祈願招財進寶,祈願生意興隆:一年四季,白天黑夜,百貨商品,應有盡有。在此落地生根的人只需坐在店中等待顧客光顧,再生意不濟也有一套房子;新來的稍微悽慘些,推著小車來來往往,車中食物的香氣讓趙佶沉溺了十幾年至今,他愛極了這裡,因此即便是在短時間內經歷了大量可驚可怖的事情,第一時間依舊是想到來這裡緩解一下自己的緊張的情緒,或是別有原因——這是蘇燦推測的。
趙佶全程都很亢奮,與表情凝重的蘇燦形成了鮮明對比。趙佶說著說著發現蘇燦沒什麼反應,覺得很奇怪,問道:“怎麼啦,蘇燦?你怎麼比王大將軍還要嚴肅?他我倒可以理解,他一有空,我就天天拉他跑出來逛霜月街,他覺得無聊也正常。可是蘇燦你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會覺得無聊嗎?”
“當然會無聊啦,端王殿下。”蘇燦苦笑道,“照正常情況而言,男人是不會因為逛街而獲得快樂的。”
趙佶噗嗤一笑,也沒有生氣,道:“你可真敢說!但我真的覺得這很有趣。算了,既然你覺得無趣,那我們就——”他看著蘇燦接近解脫的欣喜眼神,壞笑道,“——你當然得聽我的,我說去哪裡就去哪裡,跟著我不許亂走。”
蘇燦舉雙手投降,無奈笑道:“行吧,聽你的,端王殿下,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看在老師的份上,我也不敢怎麼樣。不過,你可別忘了咱們的任務哦,在今天結束之前,我得帶你回宮裡一趟,也得讓太后知道你沒有死啊。”
趙佶的回答帶著笑意:“那還早呢,現在是什麼時候?”
蘇燦答道:“已經過了中午,現在大概是下午的未時三刻吧。”
“這麼精準哪!噢,對。吃飯是頭等大事。”趙佶正色道,“但是距離我吃午飯的時間已經過去快兩個時辰了。”
“對。端王殿下,你剛才說過,你要去豐樂樓吃飯的……”
趙佶尷尬地“啊”了一聲,道:“你倒記得一清二楚啊。但是,我說豐樂樓只是想讓你知道是霜月街,說別的,不是怕你不清楚嘛。”
“不行。”蘇燦簡單幹脆道,“別的地方不太安全,端王殿下!”
趙佶撇嘴道:“那你帶了多少錢?”
“你想幹什麼,端王殿下?”蘇燦警惕道,“錢晃來晃去會暴露行蹤,所以我們這些侍衛平時都是不帶錢的。”
“那不就好啦?我從天牢出來,身上的錢早就給人拿去了。”趙佶笑道,“豐樂樓不許賒賬,全都要當下結清的,就連皇上都不可以。我臉皮再厚,也沒法在豐樂樓使出來啊。”
蘇燦於是只得放棄,他嘟嚷著:“你可真是個麻煩鬼……”
趙佶嘻嘻笑著,問道:“這個地方是整條霜月街消費水平最高的地方了,我猜之前皇上到霜月街巡查,也是在豐樂樓吃的飯吧?”
蘇燦攤手道:“除了豐樂樓,還有哪家店敢接待皇上呢?”
趙佶頓了一頓,道:“那皇上可能對民情真的有什麼誤解吧,整個一條霜月街,就只有豐樂樓是最不適宜於普通民眾的地方,以豐樂樓作為中心往外蔓延的地方,也是慢慢地由高階向低階蔓延的。一上來就到豐樂樓,不還是徒增麻煩嗎……”
蘇燦道:“我可不敢亂說,但是端王殿下,你知道皇上每次出皇宮,會遇到多少危險嗎?”
“皇上獨一人高高在上,舉世無雙,誰敢動他?他身邊的人都是絕世高手,比如你蘇燦,又怎麼會有事啊?”
蘇燦一愣,笑了起來,道:“也許這就是防不勝防吧。”
比起王烈楓,蘇燦對這裡更加不熟悉,而且保持著更為嚴重而深沉的緊張感。這個地方留給他的回憶並不很好,歸根究底還是因為他每一天的工作都是圍繞皇帝轉的,負責保衛皇帝的安全,無論他去什麼地方,他都要在附近跟著,看看可有什麼可疑人物,而大多數情況下這個答案是肯定的,他又要提前去破除這一隱患。殺手總是隱藏在暗處,是安靜中的一點細微的風吹草動,他對此非常敏銳,他對於皇宮生活中的每一個儀式的流程都瞭如指掌,每一個動作都排練了幾十遍,因此什麼地方該有怎樣的聲音動靜,稍有不對都會蹦出來敲到他的頭頂,使他渾身一激靈;但是人多的地方就不同了,離開了他慣常待著的環境,蘇燦會覺得,緊張極了。
“幾年前,皇上來到這裡,說是要體察一下民情,看看民眾的生活是否幸福安康。說實話,選在霜月街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汴京城最為繁華的一條街,是人們有了閒錢的時候出來瀟灑的,在街上隨隨便便拉一個人來問都是幸福快樂的,而且在皇帝抵達之前,擺攤的流動的小攤販早已被趕走了。”
蘇燦說著,看見周圍擺出的花鳥魚蟲的攤子,心裡懷有一種古老的愧疚:還是他親自動手砸了他們那一天的飯碗。但是回頭想來,又沒什麼大的過錯,他們就像是野草,割了還會再長出來,頑強,可憐,生生不息。
趙佶邊走邊悠悠說道:“這個我可以理解。無名無姓也沒有登記的人,傷了皇帝的龍體都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實在是個隱患,粗暴地快刀斬亂麻,一併取締掉便是了,要怪就怪自己晚生了幾十年。不過,這方式有效嗎?”
“沒有。”蘇燦簡單利落地回答,“只有善良的人會被驅趕,真正心懷惡意的人,才會千方百計地留住。”
趙佶笑道:“你也知道啊……後來呢?”
“後來嘛……”蘇燦回憶著,“總之,驅逐的過程也是十分不愉快,而且並沒有讓之後的事情變得輕鬆愉悅。該來的還是得來,那一次要殺皇帝的人足足有二三十個……吧。”
趙佶清亮的眼睛驀然瞪大:“二三十個?”
“是啊。”蘇燦笑得輕輕鬆鬆地,說出的話卻很聳人聽聞,“人群裡,老店裡,剛和皇上有過接觸的人,都有,每一個地方,每一種可能,全都出現了。他們在幾個月之前,在皇上決定要去體察民情之後,一個個地潛入霜月街,或是自告奮勇不收錢成為學徒,或是整天在街上逛來逛去地到處看看聊聊,和這裡的商販和常來的人搞好關係,他們很聰明而且早有準備,並不突兀地出現,而是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霜月街的一個部分,看起來就像是長期存在於此的人,可是誰知道他們是以這樣的代價成為其中一員的呢?”
“呼,我的天。”趙佶在一個糖畫攤前停下腳步,回頭問蘇燦,“是不是很難對付?”
“是啊。你想象一下,原本以為是不會再有威脅的一個地方,突然之間殺氣從四面八方而來,鋪天蓋地,欲蓋彌彰,你覺得驚訝和恐懼,但是放眼望去一切的隱患都已經消除了,就只剩下跪在地上叩謝隆恩的虔誠的民眾,剛才與你擦身而過的人,目送你經過此地的人,甚至是剛才握著皇上的手說話的人,他們竟一個一個的都有弒君之心,而且爆發的速度極快,你幾乎來不及反應——”
做糖畫的老人用銅勺舀出一點融化的糖,勺子與光潔乾淨的大理石桌面形成一個傾斜的角,金黃色的糖流淌而下,隨著勺子的移動而形成繁複精美的一隻蝴蝶。待到圖案形成,老人從旁邊的竹筒中取出一支竹籤壓在糖畫上,再將勺中的糖稀慢慢澆到竹籤上,待到糖畫微幹,老人拿起桌面上的纖薄鐵尺,對準糖畫與桌面的銜接處又割又敲,將糖畫與大理石桌面相分離,金光燦燦地舉起來,像是凝固的蜂蜜。
“謝謝——”趙佶拖長了聲音,朝著老人鞠了個躬,一手遞銅板,一手接過糖畫,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兩步,一個轉身將糖畫遞給蘇燦道,“拿著,很甜的哦。但是皇上最後還是安然無恙,不也說明了你們很厲害嗎?”
蘇燦的目光隨著這可疑的糖畫移動,直到它進入自己手中。蘇燦一愣,拿了糖畫道:“謝——端王殿下。那一戰非常艱難,他們使用了從未見過的武功和攻擊心靈的幻術,後來回宮以後,太后懷疑是華陽教蓄意已久的謀殺,只是沒有得逞。這一定是從宮中走漏的風聲,然而查了很久都沒有抓到真正的背叛者。”
“專門給你的,吃一口吧。”趙佶笑了笑,道,“死不了的,我經常來這裡買,都是這個老爺爺賣給我的。沒有人會為難一個小王爺的,我可不招人恨。後來呢?隨便殺了幾個人?”
“好……”蘇燦嘴上答應著,心裡頭卻非常猶疑,舌頭伸出來勉強舔了一舔,道,“大概就是如此了。不過端王殿下,我們之所以可以保護好皇上,豐樂樓可是有很大功勞的,豐樂樓是安全的,是整條霜月街最安全的地方,因為它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的。”
“是有錢才可以進的,即使是裡面的夥計都要經過非常長期的觀察,才可以去其中端茶送水。錢,真是簡單又殘酷的真理。”趙佶嘆道,“不知道豐樂樓屬於那邊,卻一味地信任它,不也是很可笑嗎?我親自試了好多次,確認不會有毒的東西,放到你面前,你又不敢吃,這難道不是愚昧無知嗎?”
蘇燦聽出了趙佶的生氣,忙道:“我知道了,我這就吃。”
“沒有逼你吃。”趙佶嘆了口氣,把糖畫從蘇燦手中一把奪過來,咬了一大口,道,“只是覺得你們平時訓練,幾乎都沒有接觸過甜的東西,就想讓你嚐嚐糖的滋味,吃甜的,人可以高興些,好不容易出來這一趟。吃多了,是不是對你們的身體也不太好?稍微嘗一嘗就可以了。但是我不能原諒你是覺得它有毒所以不吃,懷疑的理由,還是因為這個老爺爺是普通平民百姓。說到底,你根本就覺得他們是與你對立的存在,可是你本身不也是從平民百姓中誕生的嗎?”
“可是端王殿下,你得聽我說一句。現在是非常狀態,你也被人盯上了,因此萬事小心為妙啊。”蘇燦道,“也許你覺得霜月街是一個安全的地方,那也只是對於當時那刻的你而言,因為與你無關。可是我經歷過那次事件,不僅是我們拼死抵抗,無辜百姓也是死了幾十個,殺手們殺紅了眼的時候,哪管周圍人的死活!”
趙佶有點生氣了,咬牙道:“行啊,我的命我自己負責,你別管我了行嗎?你非要我去豐樂樓吃飯,可我又沒那錢吃不了,那乾脆餓著好了,餓死我算了好不好?走啊,回宮啊,讓我暈倒在太后面前,正好讓她看看自己的孫子有多悽慘,多可憐,行嗎!”
他說著,扭頭就要走,蘇燦嘆了口氣,上前一把拉住他,道:“不行!你得在這把飯給我吃了!”
“沒錢吃豐樂樓!”趙佶憤怒道,“難道要把你押在那啊?”
“行啊,”蘇燦忽然笑道,“我身上的東西可值錢啦,我這副身子也很值錢!”
“我的天!”趙佶難以置信地回頭道,“你真是豁得出去啊,蘇燦。”
蘇燦聳肩歪頭道:“別跑!我還可以做出更可怕的事情呢。”
他比王烈楓可怕多了,趙佶想。王烈楓好歹什麼都聽他的,只是會催促他早些回去,這個蘇燦巴不得他立刻速戰速決打道回府,由不得他任性。而且他好像把蘇燦給惹毛了,蘇燦生氣的時候好可怕啊,這下就算他假裝發火好像也無法收場了。趙佶翻了個白眼,內心哀嘆一聲,這時候他聽見有人喊他——
“呀,這不是端王殿下嗎?”
趙佶反應很快,立刻知道是誰來了,於是調整心情控制表情,笑容燦爛地抬頭道:“好久不見呢,蔡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