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等芳時開宴 2(1 / 1)
蔡居安是個清清爽爽的少年,年紀也很輕,站在趙佶面前,一如他之前每一次遇見他的時候那樣。他的衣服打理得乾淨整潔,整個人高、白、瘦,非常討人喜歡。他精神奕奕,臉上的濃眉、單眼皮、高鼻樑、薄唇組合在一起,呈現出滿溢的少年感。然而他的臉部輪廓分明,白皙無餘肉,又顯現出冷峻氣質,他的鼻子很正,整個鼻子以一種陡峭的側面線條拔地而起,鼻翼窄而瘦削,俊挺而秀氣;這樣挺拔的鼻子配上突出的眉骨,更顯得眼窩深邃,也掩蓋了他眼睛稍小的缺陷,更顯得眼仁烏黑、眼睛有神,將劣勢變作了優勢,整個人清冷英俊、正氣浩然。
然而他對於趙佶的態度又是尊敬有加的,尊敬到了使人要起疑的程度——但他還是可愛的,討喜的,是討趙佶歡喜的。趙佶覺得這樣莫名其妙的好意有些危險,但兩人也沒有別的交集,趙佶也就覺得是自己的人格魅力夠強,才吸引了這位蔡公子對自己無條件地接近。
蔡居安雖然年紀非常輕,就已經在京裁造院作監守,大概是他父親蔡京的功勞,然而他自己也十分要強。裁造院屬少府監,專門掌管裁製服飾,供皇帝服御和賓客在祭祀之時使用,看似是無足輕重的一個職位,對蔡居安來說也是個機會:他每一次上裁造院,都能趕上朝臣退朝,這時候他就算計好時辰再出來,就恰好能與下朝的端王趙佶相遇。
於是趙佶每次下朝,都能看見一這個比自己略長几歲的眉目清秀的少年下馬拱手立在一邊行禮,謙恭有禮,觀之可親。
如此反覆許多次以後,趙佶就問左右僕隸道:“這少年是哪家的公子呀?”
左右紛紛道:“端王殿下,這是蔡承旨的兒子,名為蔡居安。”
“這樣啊,我知道了。”趙佶便在心中暗記下來,微笑道,“是個聰明人,知道抓住一切機會為自己的前程架橋鋪路。只是,我有什麼閃光之處嗎,我可以幫到什麼人嗎?”
蔡居安總是想方設法地接近趙佶,趙佶倒也不覺得很困擾,倒是趙佶心地善良,覺得晾著他不管也有些對不起人家,於是碰面的時候,乾脆請他喝了頓酒認識了一下,他永遠忘不了蔡居安宛如得了神諭的欣喜表情,然後他就喝大了拉著他的手道:“端王殿下,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人了。你的畫,你的字,我都買了下來,實在是人間絕品,我實在是,實在是喜歡得不得了。端王殿下,聽我誇誇你好嗎,端王殿下你不要走,我真的非常崇拜你,端王殿下——”
趙佶扶額道:“是是是,我知道我很可愛。但是我真的胸無大志,沒什麼可以給你的,過幾天再說,過幾天,好吧?我得回去給太后請安了,好嗎,蔡居安哥哥——”
一聲“哥哥”聽得蔡居安渾身酥軟,趁著蔡居安愣住的時候,趙佶趕緊將手抽了開去,與此同時,蔡居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道,“端王殿下,有你這一句哥哥,我這一輩子都會效忠於你的,我求求你,請你繼續寫詩作畫,它是我唯一的慰藉了……京裁造的日子太苦了,我父親把我控制在那個地方,處處壓制著我,就因為我與他政見相悖……我可能會一輩子耗在那裡,端王殿下,只有你可以救我……”
趙佶被肉麻得臉上肌肉抽筋,勉力笑道:“我實在有事,我們下次有緣再見。你小心別喝醉了。”他說話間,蔡居安已經撲通一聲額頭砸在桌面上,鼾聲漸起——居然就這樣睡著了。趙佶趕緊把賬結了,又把他拖到門口,叫了輛馬車將他抬回家去;但是趙佶並不清楚他家在哪裡,只得將他抬去京裁造放著了。
蔡居安只有這一次失態。事後,他對於趙佶的態度更加恭謙,而且有著被抓住把柄的恐懼,臉上不太表現出來,趙佶卻看得出他誠惶誠恐的樣子,心想這種心虛感大概要持續到他真的有拜託他去做什麼事情才會結束。這回倒是正好。一念及此,趙佶產生了個想法:大概這一回真的可以請他幫忙。
蔡居安畢恭畢敬地站在他面前,低頭道:“小的見過端王殿下。好巧,路過這裡恰好就碰見了您。這位是——”
他抬頭看著趙佶身邊的蘇燦,於是趙佶道:“哦,這位啊,是皇上身邊的帶御器械蘇燦。他是宮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呢。”
“原來如此,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竟是帶御器械大人大駕光臨!”蔡居安歉笑道,“實在抱歉,實在抱歉……”
“……沒事。”蘇燦也是被他的態度嚇到,尷尬地笑了笑,眼睛往旁邊看去。
蔡居安抬起頭,眼神誠懇地朝著趙佶問道:“端王殿下,您吃過午飯了麼?”
趙佶剛準備開口,肚子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咕咕地叫了起來。蔡居安立刻明白了,立刻介面道:“我也還沒有吃飯呢。平日裡,我給端王殿下添了不少麻煩,真的很於心不忍,想略表一下心意,不知您可否賞光,來和我一起吃吃飯聊聊天呢?您下午沒有事吧?——”
趙佶身邊的蘇燦一聽這話有點慌了,開口道:“他有……”
趙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笑道:“有空!我特別空!我一點事都沒有。”
“這樣嗎?太好了。”蔡居安誠懇道,“端王殿下,求您了,您一定要成全我,地方您隨便挑!”
蘇燦扣住趙佶的手腕,把他的手往下一掰,騰出嘴巴,道:“豐樂樓!”
“豐樂樓?”蔡居安聽到蘇燦的話,一愣,復又溫柔笑道,“好啊好啊,帶御器械大人的眼光真好,豐樂樓是這裡最好的酒樓,各色菜品酒品應就盡有,我也覺得這是最適宜的地方,配得上端王殿下和帶御器械大人尊貴的身份。那麼二位大人,請吧。”
趙佶閃爍的眼裡有三分疑惑神色,他原以為蔡居安會滿臉痛苦地勉強答應並且為之後悔,但是他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負擔:以他微薄的俸祿居然還能負擔得起,那可真是一次大出血。
“你看著挺眼熟。”蘇燦狐疑道,“我好像見過你的……父親?”
蔡居安笑容燦爛地抬頭道:“是嗎?您別說,經常有人說我和父親兩人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呢。小的的父親,正是翰林學士承旨蔡京。”
蘇燦眼神一凜,冷冷道:“原來是蔡京啊。”他對於明裡聽話私下不知在搞什麼小九九的蔡京的印象並不很好,一聽說此人是蔡京的兒子,於是更加警惕。
雖然蘇燦只是在語氣表情上變得淺淡,但蔡居安一聽別人反覆唸叨自己父親的名字,就已經心知肚明,他下意識地躲避蘇燦的眼神,臉上堆砌的笑容陡然變弱幾分,勉力笑道:“是的。”
趙佶忙道:“蔡居安平時工作起來可是六親不認的,你要是問他別的事情,他也是不清楚的。今天我們只吃飯就好——唉,我可餓死啦,咱們快去吧,蔡居安。”
“呀,端王殿下都餓成這樣啦?”蔡居安找到了臺階下,趕緊介面道,“我怠慢了,實在不好意思,您請多多包涵!端王殿下,帶御器械大人,請吧,請吧……”
蘇燦低頭笑了笑,道:“帶御器械,夠拗口的吧?叫我蘇燦就好了。”
“是,是。”蔡居安道,“端王殿下,蘇大人,請。”
蘇燦愣了愣,低頭乾笑一聲,往後看了看,又很快地跟了上去。
走入豐樂樓的瞬間,鼎沸人聲如波浪翻湧而上,淹沒人的理智與情感。美貌少女分立兩旁,朝著來人溫柔微笑道:“承蒙閣下蒞臨。”
面對不同的客人,她們的聲音是不同的。在許久以前,煙火燦爛的夜裡,她們看到完顏晟的時候,聲音是嬌媚的,帶了些許上挑的,冷的雀躍,是帶著陰柔的挑釁的;而更久之前,她們見到皇帝的時候,聲音又是端莊、溫柔、敬重的,與宮中恪守禮節規矩,訓練有素的聲音一般無二,但更溫暖也更有煙火氣,是皇帝心目中的煙火人間該有的樣子;在趙佶到來的時候,她們的聲音是禮貌的、溫柔的、毫無攻擊性和挑逗的,是朋友一般給人以溫暖與安定的,是能夠撫平心中大小創傷的聲音,是每一個人的歸宿。
蘇燦卻不這樣認為。他覺得這裡的氣氛壓抑,詭異,這裡似乎不再是幾年之前那個使人有暫時休憩之地的豐樂樓了。儘管這裡的佈置依舊如以前那樣,華麗的燈光流轉,在白天裡依舊是燦若星河;可是壓迫感從頭到腳直潑下來,是一條巨蟒將他纏緊,再往地下扯進去,而且這股力量不止一處。
他抬起頭,看見那身著錦衣、身姿曼妙的美麗女子走進來,有著濃郁的異域的氣息,她的五官立體,鼻樑挺拔纖細,眼睛狹長深邃,眼窩極深,眼神也如寒冰碎裂一般凜冽,流暢的顴骨與下頜曲線,又給了她一絲奇異的含蓄,是同時有著溫柔的媚意與徹骨的寒。她抬頭朝著他笑——是的,朝著蘇燦笑,蘇燦心頭一震,這個冰冷的美人可真是國色天香、笑生百媚,是雲銷雨霽、彩徹區明,而這種可怕的殺氣,也同時從她身上迸發而出,千百條蛇似地衝著他的面孔直撲而來。
她的笑只是停留了一瞬間然後便消散。河水結冰,冰凍三尺,凜冽寒風颳過耳畔,蘇燦竟是打了個寒噤。
與此同時,蔡居安率先走了過去,朝她禮貌地鞠了個躬,溫柔道:“今天有兩位客人要接待哦,麻煩你了,炎鶯姐姐。”
蘇燦環臂歪頭道:“不是三位嗎?”
“啊,”蔡居安臉一紅,笑道,“我是東道主,自然不能算是客人嘛……”
趙佶吃了一驚,道:“什麼東道主呀?”
炎鶯也笑得如豔麗玫瑰,美得攝人心魄:“今天是怎麼回事啊,蔡公子?怎麼你在自家的酒樓,都變得嬌羞起來了?”
趙佶笑起來,“蔡居安,這是你家的酒樓嗎?”
蔡居安趕忙擺手道:“我哪有這樣的本事?炎鶯姐姐又笑我了,還讓我在端王殿下面前丟人,炎鶯姐姐你太壞啦!”
“你一喝醉就提起端王殿下,見到真人怎麼不提了?”炎鶯微笑著轉過頭去,道:“既然是請客吃飯,就拿出些勇氣啊,蔡公子。選單是照著你之前說的那樣來嗎?”
“嗯……”蔡居安回頭問趙佶道,“端王殿下,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
“我知道你很瞭解我。所以,只要是你點的,我都喜歡吃,沒有別的要求。”趙佶笑道,“但如果問我最想要的東西……酒,可以嗎?我想喝酒。”
在場的人皆是一愣,蘇燦更是脫口而出:“端王殿下,你待會可是要去——”
趙佶揚手,阻止了他繼續往下說。
蘇燦自知在公眾場合不該失言,忙閉上嘴,低下頭去,冷汗直冒:這下午的時間,端王殿下怎麼突發奇想準備喝酒了,他究竟是受到了多大的打擊,才想要借酒消愁啊。罷了,也許只是稍微喝一點,他也管不了那麼多,而且眼下他最關心的,似乎是這個酒樓之中散發出的騰騰殺氣。
這一股殺氣是這般濃重,似乎是發生過什麼事情,讓他不能夠裝作若無其事地無視過去,換作平時,他是一定要跳起來尋找刺殺者的,否則這一種隱患將持續存在,成為越來越迫近的危機,到時候可就不是他一個人可以面對的問題了。
“酒?”炎鶯笑起來,“豐樂樓本身就是一座酒樓,吃飯住宿看姑娘只是消遣,要喝酒,那才是來對了地方。你要什麼?最基礎的白乾,以各色奇物釀造的蒲桃酒、千里酒、桑落酒、縹醪酒、河東酒,到稀奇的九丹金液、紫紅華英,再到皇宮中才會有的龍腦漿、鹿胎酒,我們這裡應有盡有。”
“對,對。”蔡居安忙問趙佶道,“端王殿下,您要什麼?”
趙佶嘆了一聲,語氣為難道:“你們介紹得這樣多,搞得我一個俗人都不好意思了。說實話,我的口味非常低俗,而且囊中羞澀,也不好意思讓蔡居安破費。我現在只想喝便宜的女兒紅,不知你們這裡有沒有?”
“女兒紅……”炎鶯笑了笑,朗聲道,“當然有啊,最正宗的女兒紅,產自浙江紹興,以最好的糯米釀造了十幾年,您要多少就有多少,喝到明天天亮都行,包您喝得滿意。”
趙佶聽著,眼裡晶瑩明亮起來,但是這光芒又帶了些許顫抖,他抬頭笑道:“好啊,太好了,你就給我多上些酒來,我今天不醉不歸。”他轉頭看著蔡居安,微微笑道,“你得陪著我,我們兩個誰先喝醉,誰就付這酒錢。”
蔡居安有些震驚,趕忙低頭道:“是,端王殿下,小的絕不敢違抗。”他在腦海中搜尋著詞彙,一時間頭腦一片空白,惶亂跪下道,“小的會陪著端王殿下做任何事情,只是端王殿下千萬要注意身子,如果之後有事的話,也不要太較真了……”
“沒事。有人會送我回去的,我心中自有分寸。就算我沒有,他也有……”趙佶拿眼一瞟身旁的蘇燦,而蘇燦正在往樓梯口看過去,他冷笑一聲,輕喚道,“是吧,蘇燦?你會準時把我拖回去的吧?”
蘇燦不耐煩道:“我聽見了,你真是瘋了,端王殿下。”
“也不是我先發的瘋,是這世界瘋了不是嗎。”趙佶笑嘻嘻道,“我們走吧,蔡居安。”
“好。”蔡居安點頭道。沒想到端王殿下一上來就是為了把他自己灌醉,而自己此時正好成為了一個很好的藉口和理由。他不知道端王殿下想要幹什麼,他十八九歲的腦子裡似乎裝著更為蒼老、更不可捉摸的一個靈魂。
“二樓剛才出了些事,弄得有些凌亂,還得收拾一會呢。”炎鶯抬起眼來,長睫毛撲閃著,猶如寒冷而遙遠的星,她悠悠然笑著,在樓梯口轉頭對他們道,“麻煩幾位移步至三樓就坐。”
“這樣啊。”蔡居安回頭看了一眼趙佶,道,“那我們走吧,端王殿下。”
“好啊。”趙佶這時候打了個呵欠——他意識到自己不僅餓,而且累,他從來沒有這樣疲憊過。他也是難得地覺得自己應該咬牙挺過去而不是放棄,幾乎是烈士要為國捐軀一般朝著樓梯上走往三樓。
他在二樓與三樓的轉角處時,炎鶯擋在他們面前,微笑著目送他們遠去。趙佶和蔡居安也不甚在意,只是往上走,只有跟在最後的蘇燦在經過炎鶯的位置的時候停了下來,輕聲道:“裡面發生過什麼事呢?”
炎鶯道:“客人打架出了事,看了會不舒服的,蘇侍衛還是不要再前進了。”
蘇燦挑眉道:“客人……來這裡的,可都是貴客,貴客之間,又是為了什麼而爭執呢?”
炎鶯皺眉嘆了口氣,復又抬頭,目光盈盈地看著蘇燦:“這位客人,你可真是執著。怎麼,比起美麗動人的女子,你更喜歡看血腥的場面麼?”
“美人是美,只是我這個人多疑又花心,總會被別的東西吸引去了注意。”蘇燦的笑中帶了幾分疏離,他的眼神從炎鶯臉上挪開,往她身後看過去,看到角落中背倚牆壁的唯一的一個人,一個高大威武的青年。
蘇燦微笑起來,道:“你的殺氣讓我沒有辦法不注意到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