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杯盤時欲對清流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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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也是昨天夜裡抵達汴京城的。

冬天的夜晚來得很早,太陽才顯露出要落山的樣子,天幕就變作了深紅,然後坍塌。

斜也所看到的汴京城的夜晚,與半年以前完顏晟所看見的無異,都是光怪陸離的,嘈雜的光線掩埋了漆黑靜謐,以沉默為底色,非要在此刻放出叛逆光芒來,就顯得比白日裡更明亮了百倍不止。越是人類聚集的地方,就越是反常,生存在這世界之中的人類,卻日復一日更為過分地想要推翻被賜予的一切。

斜也的驚訝程度也與完顏晟當年等同。與在部落時候不一樣,在那裡一到黑夜就只有巨大潔白的明月與繁星是僅存的光,而漫天的繁星似乎全部趕在夜晚到來之前就墜落到了這裡,星光在地面爆燃,汴京吞噬了多少的秘密,悖逆是它的常態。

這條街人來人往,男女老少都是興致勃勃的樣子,似乎到了日落而息的規律不存在於他們身上,以至於他們一到晚上更加顯得精神百倍,就算是犧牲了白天的休憩時間也絲毫不可惜,也許毀了這裡,他們也不會覺得可惜。

男女老少,每一個人都很可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製造失蹤的兇手——但是今天依舊沒有找到自己的目標呢,哪怕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要是再找不到的話,他擔心會把腦海中僅存的記憶都淡忘了。不會的吧。

在他印象中,昨天深夜的時候,他似乎看見了完顏晟,並且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用的還是女真語:“吳乞買!”可是那個人沒有反應,而且似乎急著要去什麼地方,只是一個瞬間就跑丟了,應該不是吧。

於是斜也找了個客棧歇了一天。長途跋涉也搞得他很是疲憊,乾脆就躺到第二天下午,啊,中原人的被褥可真是舒服,連蚊蟲都少了許多,他真想住在這裡。他回去要向王提議把這裡打下來。中原人孱弱,這個願望在未來的某天一定可以實現。

只是完顏晟還是沒有出現。

在寒風之中,斜也皺了皺眉,抬起眼來,濃密的淺色睫毛以下,光芒燦爛的金色瞳仁彷彿流動的金子,然而眼神是冷的,慧黠的,像是奸邪的狐,裡面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無法捉摸。

那是一雙與完顏晟極為相似的眼睛,如同燦爛太陽墜入金色大海;然而斜也和完顏晟卻有著極大的不同,他整個人都是纖細的,他的皮膚是雪白的,他的面孔是俊朗柔和的,他的身材修長挺拔,服飾異域感十足:女真族尚白,認為白色最為潔淨,而他恰恰就穿了最富貴柔軟的一身白色貂皮裝束。他首戴貂帽,耳戴環,淺色辮髮垂肩,上身著半袖,內著直領,頸圍雲肩,足蹬高筒靴,鞋面上下分別用駝色羅和綠色羅,繡串枝萱草紋,鞋底襯著米色暗花綾。他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引來青年人的側目,彷彿是一位絕美神祗降臨人間。

人群朝著他的方向湧過來,精壯的漢子與纖細的女子,滿臉精明的小販推車過來,見他往自己這裡多瞟了一眼就立刻扯開嗓子吆喝。赤色燈籠在寒風中晃如篝火,到了晚上仍未歇業的客棧飯店的煙囪裡冒出狼煙好似要開啟戰鬥。用以戰鬥的充滿殺氣的東西,偏就變成了日常生活裡的柴米油鹽,消解了這種原始的恐懼,漢人遇到危險的時候,又會用怎樣的方式,又或者會麻木不仁還是怎樣?

與完顏晟倉皇來到這裡時不同,斜也穿著這身女真族的衣服,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顯眼些,這樣完顏晟也許會注意到他。如果沒有,那就由他親自去找他好了。

——你會在哪呢,完顏晟。斜也眯起眼睛,裡面金光流轉,邪氣縱橫交錯,他有些生氣了。

“讓一讓,讓一讓!我趕時間呢。哎呀——”一個小姑娘抱著跌跌撞撞跑過來,身後是鮮紅碩大的夕陽。她左手抱著一串七八根紅紅黃黃的糖葫蘆,晶瑩薄脆的糖殼反射著柔滑的光,右手抱著一團毛茸茸灰色的東西,湊近一看是一隻肥嘟嘟的大貓。她跑得很急,悶頭衝過來,周圍人群紛紛避讓著說道:“哎喲,現在的小孩子真是膽子大。”“爹媽在哪呢?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一個人跑來跑去,就不怕被拐跑嗎?”

許多拐騙也許就是這樣發生的。年幼無知的可愛孩子,遇上圖謀不軌的大人,邪惡的念頭一動,犯罪成本很低。這樣可愛嬌俏的女孩子,柔柔弱弱的,一把就能抱起來帶走。一個女孩子越是漂亮,人們對於她就越是擔心,似乎美麗、可愛之類的美好特質,是一種危險的訊號,是註定要受人掠奪的,因此再好的東西在人們口中都只是惋惜,是脆弱的會凋謝的花朵。

小姑娘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一頭撞在斜也身上,糖葫蘆擦到雪白貂皮,一滾一卷,扯下幾絲絨毛來,貓咪掙扎了一下,嗚喵一聲,伸出爪子抓在斜也的膝蓋上,又撕下好幾撮毛。

然而小孩子又是最惡的事物,即使壞事做盡都有人原諒。

斜也昂頭輕嘆一聲,額頭間青筋暴起,想一腳把她踹到旁邊去,然而他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裡,等小姑娘自己爬起來,結果還是聽見有人說:“這人是怎麼回事呀?一看就是外面來的,撞倒了小孩子都不知道扶起來!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呢。”

斜也冷靜地聽他們說完,也沒解釋什麼,俯身下去整理自己被沾得黏糊糊的衣服,然後表情陰冷地用女真語對小女孩道:“你弄髒了我的衣服。”

他並不想從自己的語境中脫離出來,確切來說還是一種鄙夷之心在作祟。陌生的語言像是惡毒的詛咒,嚇跑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絕無問題。

不料小姑娘毫不畏懼,似乎是任性慣了,抬起頭,嘴一歪,哇地一聲哭了:“賠我糖葫蘆……”

斜也可真沒想到小孩子有那麼難纏。小孩子是世界上最甩不脫的暗器,天涯海角地都要把人掘地三尺,一直到死耳邊都是他們聒噪的聲音,他覺得實在吵鬧。於是他嘆了一口氣,蹲下身,捏住小姑娘的下巴,用非常標準的中原話,語氣淡淡道:“小妹妹,我的衣服很貴哦,把你的貓賠給我吧?”

小姑娘趕忙抱緊了貓,猛地搖頭往後退道:“不要不要!”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水汪汪的噙著淚,漂亮的臉蛋粉嫩潔白,是個美人胚子,只可惜煩人了些。

然而斜也並不在意她生得美不美,也根本不吃楚楚可憐這一套,只是留神盯著她的眼睛——奇怪,剛才他在她的眼睛當中看到了一絲殺氣,是不屬於人類的眼睛的奇異的綠,一閃而過,非常微弱也非常迅速地消失了,但是斜也向來與轉瞬即逝的希望相伴,對於一點變化更是極為敏銳。他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著她不放,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來:“不想被我找麻煩的話,就不要找我麻煩哦。”

小姑娘嚇到不行,丟下糖葫蘆抱緊了貓,扭頭就跑。大肥貓被勒得難受極了,一路慘叫過去,聲音越飄越遠。

斜也沒追上去。他站起身來,長舒了一口氣,對自己笑了笑,再次往前走去。

“他居然聽得懂中原話,而且很能說呀。”竊竊私語聲又響起來,“不會是哪個青樓女人的兒子吧?異族人兇險狡詐,在女人身上留了種,也說不定。誰說婊子無情的,之前豐樂樓最美的那個聶勝瓊,不就是從良了嫁人了嗎?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生了幾個孩子。要是生了孩子,也總算是有點貢獻,她都害多少男人神魂顛倒了。”

斜也不但懂中原話,而且是非常精通。他覺得這些話非常難聽,難聽到與完顏晟的屈辱歷史有得一拼。想到完顏晟這麼慘,他就不會覺得自己受到了什麼攻擊,這樣消費完顏晟好像也挺無情。算了吧。

但是完顏晟的線索——好像出現了呢。

鳴心跑到第七個轉角處才停下來,身子往裡一躥,然後坐下來,警覺地抬頭一看,頭頂的屋簷邊沿,一小塊雪跌落到她身前地面上,發出啪的一聲。

大肥貓的身子往外躥,鳴心抱緊了它,大肥貓倒也懶得繼續掙扎了,只是嘶嘶地叫。它毛茸茸軟綿綿,抱著的時候非常舒服,鳴心撫摸著它的腦袋,眼睛半闔著亮出幽幽綠光來,嘴裡輕輕唸叨著:“煤球煤球,你乖一點喔。”

煤球是她隨口起的名字,貓咪無論叫什麼名字都不會應的,所以都一樣。她只是撫摸了幾下,大肥貓就安靜下來,又不多一會兒,竟然悄無聲息地睡著了。

鳴心這才鬆了一口氣,她抱著貓蜷縮在牆下,閉上眼睛,發白的嘴唇直哆嗦。

剛才的這個人,她在完顏晟的夢境中見過。他身上有青草的氣味,是遙遠而陌生的味道。

她在摧毀完顏晟的精神的時候,在回憶中看見了他一閃而過的影子。雖然轉瞬即逝,但是叫人難忘,或許是因為那一雙和完顏晟相同的金黃色的眼睛,呈現的效果卻完全不同,美麗得像是妖精。她在回憶中找不到他完整的面目,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但是他此時的到來,一定是為了完顏晟。

他身上的殺氣藏得非常深徹而不宜被察覺,然而她能夠探尋到那種幽深的情緒,壓抑、黑暗而悲傷,光是略一接觸,就讓鳴心覺得非常不好受,要是接著入侵他的世界,他應該是會發怒的。而且以自己此刻大殘初愈的精神力,並沒有辦法和這樣一個人相對抗,還是不要貿然出手的好。

鳴心祈禱自己剛才的攻擊行為沒有被察覺,也希望自己跑得夠快。這些大哥哥們一個個都深不可測得叫她害怕。家在哪裡,在拐了七八個彎以後,是向南還是向西?對於方向,她實在是不知所措,只能憑著幾樣標誌性建築勉強辨別,不管霜月街有多大,反正她總能出去就是了。她得趕緊回家,去找申王殿下,向他報告,這一回倒不是為了糖果和零錢,而是純粹地出於未知的恐懼,她不知道該怎樣處理眼下這棘手的情況,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呢。

下定決心以後,鳴心小心翼翼地起身,打算先從這第七個拐中繞出去。然而她才一跨出去,突然有巨大的壓抑感劈頭蓋臉而來,她再一次結結實實地撞在來者的身上,冰涼絲滑、毛茸茸的貂皮,青草的氣味,成年男子的聲音——

“又見面了,小妹妹……”斜也笑眯眯說著,蹲下身來,表情溫柔地看著她,聲音也有著令人平靜的溫柔,但他的眼睛深處有著兇狠的神色,以至於鳴心不敢也無力再發動自己的幻境,她嚇得手一抖,大肥貓撲地一下摔在地下,但也沒有起身逃跑。

鳴心咬牙不做聲。

“這隻貓睡得好沉哪,是受了催眠術的影響嗎?小妹妹,你好厲害,是誰家的孩子啊?”斜也笑起來很好看,像是一隻毛髮柔亮的大尾巴白狐,或是狼,他低頭看了一眼軟塌塌的一灘貓,輕聲細語道,“你剛才是不是準備用這個法術來對付我?我看見啦,你的眼睛是綠色的,要是挖出來做成首飾,一定很好看。”斜也壓低了聲音,一步步逼近。

鳴心嚇得倒退幾步,後腦勺撞在牆上,腿一軟坍下來,眼淚奪眶而出道:“對不起!大哥哥,我剛才不是故意要撞你的,我向你道歉!”

“道歉?”斜也的表情似是很困惑,他的手掐在鳴心的喉嚨處,漸漸地收緊,“我們女真人的詞典裡,沒有‘道歉’,只有‘贖罪’,是一定要挖你的眼睛出來的。除非你告訴我一個秘密。”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鳴心捂著耳朵閉上眼睛猛地搖頭,“我沒有爹孃,從小在街上流浪,還被人當成怪物,是申王殿下收養的我,你有什麼要問的,就去問申王殿下吧……”

斜也的表情舒展開來:“你這時候倒是很誠實,但很可惜都不是我想聽的答案……”他說著,纖細修長的手指覆到了鳴心的眼皮上,鳴心嚇得尖叫起來,“只要別挖我的眼睛,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斜也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那好吧,你要誠實回答我哦。”

“我都告訴你……”鳴心清脆如黃鸝鳥一般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幾近崩潰,天不怕地不怕的她這一回栽在了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女真人手裡,“你要問什麼?”

“我要問的是……”斜也假裝想了想,手指離開她的眼球,臉湊到她耳邊,道,“你頭髮上沾著的這根羽毛,是怎麼回事?”

鳴心渾身一震,睜開雙眼,眼裡透出綠色的光來,她伸手想要觸碰斜也的額頭以進入他的世界進行破壞,涉及到最致命的問題,她無論如何也想要拼一把;然而斜也比她眼疾手快得多,氣力更是大得多,直接抓過她手腕往下掰,痛得鳴心哭喊起來:“我好痛!”

“哭什麼哭?你對完顏晟做了什麼?現在就給我回答,要是有一個假字,仔細我挖了你的眼睛。”斜也的聲音變得暴躁、恐怖、瘋狂,是尋覓了許久的爆發,是咬住一絲線索以後拼命要抽絲剝繭的執拗,他掐住她的脖子,掐得她無法呼吸,她瞪大眼睛,聽見斜也惡狠狠的、幾乎整個地變了樣子、變了調的聲音,“這根羽毛是他所飼養的那隻白鷹的羽毛。沒有哪隻鷹會有這樣純淨的潔白的羽毛。那隻鷹一向與他形影不離,即使是他半年前隻身來到汴京城,這隻鷹也從未在部落處出現,鐵定是隨他而去了。”

斜也的眼睛金光閃閃,淺色的毛髮和蒼白的皮膚讓他看起來幾近透明,有著幾近不真實的感覺,聲音刺透鳴心的耳朵,折磨她的骨頭,讓她渾身上下地難受。

“你不說是吧。可以,你先聽我說。既然鷹沒回來,完顏晟也就沒有死。那麼這半年他在哪裡,做了什麼,卻是杳無音信。王以為他已經遇難,舉辦了隆重的葬禮慶祝他的死亡,但是我斜也,向來都是一個需要被說服的人,我需要證據,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信他會在中原死去,在這個全是弱者的地方!所以,我也找到了這裡,沒有看見他的人,卻看見了他的鷹的羽毛,說明這隻鷹就在附近,而且不久前和你發生過搏鬥。你用催眠術對付了這隻鷹,就像你對這隻貓一樣,是嗎?”

“我確實對那隻鷹使了催眠術,因為我實在害怕它攻擊我,它突然就朝我撲過來,我害怕……”鳴心的眼淚僵在面孔上,她哆哆嗦嗦地道,“可是我不知道那是……那是你要找的那個哥哥的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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