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杯盤時欲對清流 2(1 / 1)
斜也不動聲色道:“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鳴心道,“我不認識你說的那個人,哥哥。我真的不知道他。但是,哥哥,但是,聽我說——”她被掐得直翻白眼,自覺自己鋪墊得太長了,趕緊接著說下去,“但是我見過他。他長得好高好高,頭髮很黑很亮,眼睛是金色的,皮膚是古銅色的,是不是他?”
斜也的手明顯地一鬆,他冷冷地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昨晚上。”鳴心咳嗽著,勉力說道,“我見到他和另外幾個哥哥在一起,而且他們有在打架……”
“和誰打架?”
“和……端王殿下。端王殿下還派人把他捉起來了呢,可能就在他那裡也說不定哦。”
斜也道:“端王殿下是誰?”
鳴心喃喃道:“是汴京城的一位王爺,是我的主人申王殿下的弟弟。他現在,應該在豐樂樓喝酒吧……”
說完這些,斜也將她放了下來。
鳴心聽得斜也自言自語道:“端王殿下……啊,我想起來了,他昨天在看戲呢,我正巧有見過他……我知道了。”
斜也遠去以後,鳴心也再無力氣反抗,跪在地上一邊乾嘔,一邊無聲地抹眼淚——她不敢哭得太大聲,就怕斜也生氣。應該暫時安全了吧,她心想。得趕緊去告訴申王殿下,或者炎鶯姐姐了。不行,炎鶯姐姐就在豐樂樓,那就只有申王殿下了。
申王殿下——
“喝!”趙佶舉杯道,“東風吹,戰鼓擂,今天喝酒誰怕誰……”
說罷,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酒順著他的下頜線往脖子淌,打溼他的衣襟。他眼神有些發空,用袖子擦了擦嘴,整個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發愣。然後他站起身來,往桌邊的酒罈子伸過手去要自己倒酒喝。
蔡居安忙道:“端王殿下,我來,我來。不用您自己動手。”他起身給趙佶斟酒,穩穩當當地一滴不多一滴不少,與杯麵平齊,這也是他多年練就的小小的本事,專門討好人的,這回總算是用在了端王殿下的身上,然而等到端王殿下酒醒之後可能也就忘了。
蔡居安雖然是世故的人,大大小小的酒席也參加過許多次,肚子裡的祝酒詞也裝了一大堆,但是遇到端王殿下這樣的情況的可不多見:他一杯一杯地給自己灌酒,面前的飯菜他一口未動,看起來是要把自己弄得一醉方休才算罷休。
蔡居安覺得端王殿下的情況不太妙。他頗躊躇著,強笑著開口道:“端王殿下,你不是覺得餓嗎?這家的爐焙雞很有名,您要不要嚐嚐?”
說著,他舉筷戳向面前的爐焙雞,夾下一隻大雞腿來放到趙佶的盤子裡,道,“這爐焙雞可不是一般的雞哦,烹飪方式都非常講究,所以受歡迎不是沒有道理的。用一隻正宗農家養的土雞當日清晨再殺,以水煮至八分熟,剁成小塊,往鍋裡放一點點油,燒熱之後,把雞塊放進稍微一炒,用錠子或碗蓋好,燒熱時候放進醋酒和鹽再煮。一直要等到把湯熬幹了,鮮味全都滲進雞肉裡,加水再煮,反覆地煮,直到煮得軟爛酥熟了,這道菜才算完成……”
趙佶面前的爐焙雞正冒出最後的一點熱。比起剛端上來時候的濃郁肉香,已經是消散了大半——半個時辰過去,再美味的菜的魅力都會因為湯凝肉冷而喪失大半。
趙佶剛才沒有注意它,現在也不會注意它,甚至連蔡居安都算個屁,只是在他面前煩人地晃悠來晃悠去,很討人厭的樣子,然後一隻大雞腿咣噹一下落到他的碗裡。人喝了酒,脾氣會變差,就連一向溫和有禮貌的趙佶也不例外。他非常憤怒地抬起頭,眼刀刺向蔡居安,嚇得蔡居安一個哆嗦縮起腦袋,彷彿自己做錯了什麼。
趙佶凶神惡煞地看著他,突然又咧開嘴笑了。
蔡居安道:“端王殿下——”
趙佶抱起桌上的酒罈子,裡面是濃郁醇香的女兒紅。蔡居安看著趙佶把清冽的酒往他面前的杯子裡倒,透明潤滑的酒液飛濺而出,倒進去一半又溢位來一半,他剛開口要說“我自己來吧”,趙佶的手和聲音都在發抖,他笑起來,拔高了聲音,道:“一半就跑,升官還早。一喝就倒,官位難保……”
他猛地將酒罈子翻轉過來,壇裡剩餘的最後一點酒全部噴湧而出,灑滿了大半個桌面,滴滴嘟嘟地滿桌亂走,連桌子都會喝醉。趙佶頭重腳輕,動作已經不甚靈敏,他咣噹一聲將酒罈子放到地下——那裡已經放了四五個空壇,人一動就跟著咕嚕嚕地滾動,自那空濛之中發出深遠的聲音來。
然後趙佶起身,將杯子框地一下襬在蔡居安面前。蔡居安一愣,抬頭看著趙佶。
“我喝了那麼多,你也陪我喝幾杯好不好?”趙佶的聲音有幾分淒涼在裡頭,他嘴上是笑著,眼裡卻滿是悲哀神色,道,“我一個人喝,真是好寂寞啊。”
話說到這個份上,蔡居安也沒法不喝,更何況他也非常想要早日升官發財,喝了也是藉端王殿下吉言。他只得端起酒杯,道:“端王殿下,你確定之後沒有事吧?若是沒有,那在下也放開了喝啦。”
“你好囉嗦,和王烈楓一樣囉嗦。”趙佶一手撐著桌面,一手按著腦袋,苦惱道,“只有王烈楓才可以對我這麼囉嗦,別的人都算什麼東西……我自己會管好自己的!”
“……那好。”蔡居安於是捧起酒杯,擺到自己面前,只露出一雙溫柔深沉的眼睛,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端王殿下,那我就乾了這杯啦。”
“一杯?一杯不夠哦。”趙佶搖了搖頭,道,“半斤不當酒,一斤扶牆走,牆走……牆走我不走……”
趙佶抓過自己的杯子,仰起頭來一飲而盡,半張臉被酒浸溼,與他的涕淚混合在一起,蔡居安這才發現他有哭過。他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趙佶就開始催促他了:“怎麼,你是真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
“誰說不願意?”蔡居安穩穩當當地沉聲說道,“有一句話怎麼說的?要讓客人喝好,自家先要喝倒嘛。”他將酒送到嘴邊,昂起頭將酒送下喉嚨,甜美的瓊漿玉液往下滑,真是好酒,好到讓人只喝三杯就會醉倒了。真是美妙又危險,不愧是豐樂樓引以為傲的東西。
“好啊……”趙佶醉醺醺地,話裡行間都帶著酒氣,道,“好啊。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他說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眼裡有著盈盈的淚光,他昏昏沉沉道,“再開一罈,蔡居安。”
蔡居安笑道:“端王殿下,您還能喝嗎?”
趙佶勉力笑道:“我當然能喝,我能一直喝到晚上……”他說得很逞強,然而手上動作卻不停。
他伸手要去搶蔡居安抱著的酒罈,蔡居安趕忙搶在他前頭給他倒上,低著頭,眼睛自下往上看著他,把自己的聲音控制成極卑微的樣子,顫巍巍說道:“端王殿下海量,在下實在佩服。只是這喝酒要喝,吃菜也要吃些,不然沒有東西墊著,喝不下那麼多啊。”
“知道了,知道了。千方百計讓我吃菜,跟宋公公一樣。唉!”趙佶長嘆道:“道理一點不懂,規矩倒是大堆,我憑什麼要聽別人的話啊。我受了這麼多苦,你都不知道我這一天一夜經歷了什麼!你知道嗎,只是一天的功夫,大宋皇室就都要垮了啊……”
蔡居安嚇得魂飛魄散,趕忙跑到趙佶身前跪下道:“端王殿下!雖然咱倆喝了酒,算是好朋友了,但是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趙佶氣得猛力將酒杯重重砸在地面上,酒杯碎作千片萬片,蔡居安忙對著夥計一擺手,示意再拿幾個杯子來。
趙佶咬牙,眼淚刷地流下來,恨恨道:“怎麼,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我和朋友說說話都不行……我只是當個王爺,都要講究這麼多規矩,還要遭遇這麼多的危險,真是太可笑、太可憐了吧!就連最親近的人,我都沒有辦法完全信任他們。我可真是苦透了。”
酒水浸透蔡居安的衣褲,他感到膝蓋發涼,彷彿身體浸在冰冷湖水之中。然而對於這樣的事情,他是有經驗的,畢竟他連自己生身父親都信不過。他很快冷靜下來,道:“端王殿下,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然而人不一定要將所有的真話都說給同一個人聽。沒有一個人值得完全的信任,越是親近,到了後面就越是危險。”
趙佶淚眼模糊道:“真的無可避免嗎?”
“你說呢?端王殿下。”蔡居安笑起來,道,“既然您有這樣的感觸,想必自己已先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了——對吧?”
“……”趙佶陷入了罕見的沉默,他說了這麼久的話,難得地停頓了一小會,彷彿錢江浪潮咆哮過後的偃旗息鼓。蔡居安抬頭看他,他的表情凝重而悲哀,剛才的話一定是勾起他不好的回憶了。又或者是喝了實在太多,他整個人都喝傻了。
天哪,讓端王殿下喝了這麼多酒,蔡居安覺得自己罪該萬死。但是想到端王殿下對自己毫無保留、喋喋不休的樣子,對他說的話比對那位帶御器械大人蘇燦說的話還要多,蔡居安又暗暗地高興起來了。
——等一下,他們都喝了半個時辰的酒了,帶御器械大人去了哪呢?
他正想著,突然一陣溫柔花香逼近,與面前的濃烈酒氣相互糾纏,變成使人沉醉的石榴裙的絕美陷阱,他聽得有女子笑道:“怎麼了,蔡公子,端王殿下一個滴酒不沾的人都喝了這麼多,你一個無酒不歡的人,碰上今天怎麼就露了怯了呢,這可不行哪!”
他一抬頭看見了雙眼含笑的炎鶯,花眼如點漆,柳眉如丘陵,呼吸間,豐滿酥胸起伏,盈盈不足一握的細腰如漣漪輕動,她是嬌豔欲滴的成熟果實。是如此狂放張揚、毫不掩飾的美貌,以至於放眼整個汴京都難有人能夠與她媲美。
“炎鶯姐姐……”——啊,她可太美了。蔡居安一與她說話,思緒就容易飄忽。他好不容易穩住自己,對炎鶯笑道:“我怕我喝得太醉,沒法送端王殿下回去。”
“端王殿下自有人接回去吧。”炎鶯笑著,將三隻酒杯放到桌上,捧起酒罈給自己倒了一杯,同樣地穩穩當當、一滴不漏,她笑著舉起杯子,道,“你這麼畏畏縮縮,端王殿下還不如和我一起喝酒呢。是不是啊,端王殿下?真是——好久不見呢。”
趙佶抬頭看她,臉上綻開一個困惑的笑容,道:“你認得我啊?我記得你的名字,炎鶯,是不是?你居然會認得我。”他醉得來不及疑惑,只是單純地高興,看著沒有別的位置了,於是自己立了起來給她讓座,道:“來,坐,來喝一杯!”
蔡居安見了,趕忙給他們讓出位置,連連道:“炎鶯姐姐……哦,端王殿下,您就坐我這裡吧。”
趙佶也沒推脫——他醉到已經不顧禮節,這是喝酒的好處,喝酒使人自由。他捧著杯子跌跌撞撞地走過來坐下,人沒坐穩,險些跌倒在地,蔡居安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膀,將他往上一提一放,趙佶笑道:“幹什麼啊……放開我!你不喝,就不要妨礙我和別人喝。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
聽到這句話,蔡居安忽然之間渾身一個激靈,笑容僵在臉上,他低下頭,看見趙佶那晶亮晶亮、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怎麼,剛才還醉得兩眼放空,現在喝得更多了,眼睛卻越來越亮了呢。
似乎他僅存的一點理智意志,都停留在他的眼睛裡,並不因為喝了酒而就此湮滅。他確定端王殿下是真的醉了,可是這醉似乎是在他意料之中的,是他清醒時候做出的決定,端王殿下究竟在想什麼啊?
炎鶯的臉上始終是溫柔地微笑著的,但是她眼睛的底色是冷如堅冰的,是刀子碎了一地之後亮起來的寒光。她端起酒杯,輕遞過去,不似蔡居安那樣低聲下氣,而是不卑不亢地,平靜地向趙佶道:“端王殿下,我的這一杯酒,是來為你送行的。”
蔡居安大驚失色道:“炎鶯姐姐,你說什麼呢,你也喝醉了嗎?”
“多謝,多謝。我確實……確實要去面對一個從未接觸的世界。”趙佶卻是毫無訝異之色也毫不避諱什麼,他笑起來,笑得猶如眼光照耀,滿眼滿面的溫柔和煦,他舉杯回敬道:“我不知道前路如何,甚至連入口都無法找到,但有你的祝願就很好。”
炎鶯看著他,臉上是冰冷美麗的笑。她一向笑得這樣美麗又兇狠,沒有同情亦沒有感情,也並不忸怩出溫柔的樣子,酒杯與她的頭顱同時揚起,她的脖頸美麗而修長,看得蔡居安目眩神迷。
炎鶯的聲音卻與她的表情截然不同,是冷冷清清的,疏離而殘酷的:“您客氣了。只是我見您今日進來的時候,滿臉的陰霾密佈,大概是遇到了什麼事情。我趕緊就來敬您一杯,生怕錯過了這一次,就再也不能與您聊天喝酒了。”
“是嗎……”趙佶低下頭笑道,“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沒有什麼意思。”炎鶯起身,身子湊到趙佶身前,手指托起他纖瘦的下巴,迫使他看著自己,道,“端王殿下,我希望你可以珍惜現在的時光,又或者再多看我兩眼……我好看嗎,端王殿下?”
“好看啊。”趙佶笑道,“你真好看,姐姐,無論看多少遍,無論過去多少年,都是最美的人,不會因為發生了什麼事而淡忘,也不會因為時過境遷而發生絲毫的改變。”
“是嗎,謝謝。我知道我好看。”炎鶯柔柔地,神秘地笑道,“我希望你永遠這樣誇我哦,端王殿下。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在什麼地方……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趙佶笑起來道,“我怎樣都好,怎樣都答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最不好。太可笑了吧,我很不好……”
說罷,他又是將酒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身子一歪,酒杯摔在桌上,又從桌上滾落到地面。
“端王殿下還真是喝醉了呢。”炎鶯饒有興味地看著趙佶,遠處有人喚她,她應了一聲走過去,走了幾步,回眸對蔡居安一笑,道:“蔡公子也要好好招待這位客人呀。”
蔡居安目光復雜地看著她遠去。突然之間,身後的趙佶嘩啦一下從椅子上跌下去,發出一陣凌亂的響聲,蔡居安轉身跑過去將他扶起,趙佶卻咯咯地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流淚道:“我好孤獨啊……”
蔡居安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他沉吟稍許,開口安慰道:“如果旅程足夠兇險,那就不會太寂寞哦,端王殿下。”
“是嗎……”趙佶道,“也許吧,也許會有人願意與我同行,可是那也只是出於禮貌,或是有限的人情,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償還。這最終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端王殿下,您應該沒有完全地理解我的意思。”蔡居安柔聲說著,重新將他扶到椅子上,“與你同行的,不止你的夥伴啊。”
趙佶癱坐著,淚流滿面地,困惑地看著他,問道:“那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蔡居安低頭笑了笑,抬眼時候眼神已經驟然改變,從謙和平淡變作機敏冷酷。
“敵人才是始終在你左右的人。他們殘酷,執拗,不離不棄,至死方休。”蔡居安道,“你活著,不僅僅是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打敗他們。你不僅為愛你的人活著,更為恨你的人而活得更精彩,這就叫做‘羈絆’。”
“啊……”趙佶應著,打了個呵欠。然後他眼皮一沉,嘭地撞在桌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