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斜欺庭下鳳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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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狼正在吃東西。他進食的時候像是撕扯獵物的狼,神情很認真也很兇狠。門口託著盤子的小姑娘顫巍巍地走進來問他:“貪狼大人,您要的豆芽菜和青菜也好啦,要給您下下去,還是您自己來?”

她站在桌邊,渾身上下瑟瑟發抖,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烈戾氣晃得撐不住,手一抖,盤子咣噹一下跌落在地,好在足夠結實,盤子是沒有碎掉,然而一盤豆芽一盤青菜全都灑了出來,那就沒法吃了。

小姑娘瑟瑟發抖,聲音帶著哭腔:“對不起,貪狼大人!我這就給您去換,您先……您先吃著,對不起,對不起!”

貪狼停下筷子,冷冷地看著她。片刻,他冷笑一聲道:“沒用的東西,光是端幾盤菜都都灑了三次,我也不愛吃菜,你退下吧。”

“……是!”小姑娘惶恐道,“我這就……這就叫別人給您來上菜。是我沒用,貪狼大人。”

蘇燦不是個喜歡挑起爭端的人。這句話用在他身上有些矛盾,說得好像他是被迫打架一樣,然而大部分時候他是把那些殺手從角落裡揪出來當場殺死的頭號人選,是開啟和終結這一切的人。他只是討厭所有的,不必要的麻煩。

比如此刻,很不湊巧地碰上了貪狼。

貪狼身上的殺氣很重,彷彿是從鮮血之河中緩慢走來,渾身上下都是若隱若現、若有若無的腥氣。這說明他一定一定殺過了不少人,而且並不為此而掩飾。

但是僅憑“殺氣很重”,並不能成為攻擊他人的理由。

“你好啊,我叫蘇燦。”蘇燦眼神慵懶地斜倚在門口,兩手交握,左手握右指,行了個禮道,“你呢?”

“貪狼。”貪狼冷冷道。他坐在角落,面前是一隻銅鍋,鍋裡的紅湯咕嚕嚕地沸騰,牛油醇厚的鮮辣味往外飄。他手旁邊的小盤子裡是鮮紅的一盤生肉切片,肉片得極薄至於半透明。貪狼用筷子夾起一片肉來,在沸騰的湯中一蘸,認真地盯著肉片在紅湯中上下翻騰的樣子,待到肉稍變色後就撈出,放到旁邊的佐料碟中一滾,紅彤彤地沾了一圈的粉,然後送進嘴裡。他沉默地咀嚼著,對於蘇燦的招呼不甚在意。

蘇燦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宛如斯文敗類,七分英俊之中帶了三分痞氣。然而他總體給人的感覺是清俊的,乍一眼看過去,他的態度依舊非常好——就像是他師父劉安世認為他是個老實的孩子一樣。他走了過去,在貪狼對面坐下來,聲音清朗道:“你的膽子真是不小,在這樣的地方還能夠做到心平氣和地吃東西。”

貪狼眼睛往上瞟了一瞟,道:“什麼樣的地方?”

蘇燦點了點貪狼身後的牆面,笑容微斂道:“這裡,牆上,地上,可都是血啊。而且是新鮮的血,我猜就在我們到來之前,這裡發生過什麼嚴重的事,還沒等收拾好,恰巧又有新的客人要接待,只得暫時封了一整層樓。”

“不知道。”貪狼低下頭繼續燙肉片,燙完以後夾起來放進嘴裡。一旦開始吃了,他似乎就顧不上週圍的環境如何,氣氛怎樣了。不過他的這一鍋東西確實香氣四溢,非常吸引人,蘇燦都覺得有點餓了。

“要是我在這麼倒胃口的地方吃東西,就算給我魚翅燕窩我都不吃。”蘇燦道,“不過你這些東西好像味道不錯的樣子。這是什麼呀?”

貪狼道:“涮鍋。”

蘇燦已從旁邊桌上拿了雙筷子,從紅湯鍋裡撈起一片肉,照著他的樣子往幹碟裡一蘸,然後送進自己嘴巴,咕嘰咕嘰地嚼了半天,整張臉跟著眉頭一併皺起,他道:“好辣!這湯裡都是牛油和辣椒吧,能喝嗎?——看你長得高高壯壯,身材又精瘦精瘦沒一點贅肉的,怎麼喜歡吃這麼重油重口的東西?你怎麼吃得進去?”

貪狼面不改色地撈起一片肉,在碟子裡來回滾了兩遍才送到嘴裡,道:“我出生在蜀地,天生就喜愛吃這些油辣的東西,只是習武不能沾這些,吃太多了使不出力。只是炎鶯大人說最近要有大事發生,可以滿足我一個請求,所以我就向她申請來這裡吃頓涮鍋。”

蘇燦凝神聽著這句話,表情變得詭譎莫測。這是他在思考時會露出的姿態。

貪狼停下話頭,夾起最後一片肉,放到鍋裡涮。紅湯咕嘟咕嘟地沸騰,映紅了他的眼睛。他把最後一片肉放到碟中的時候,終於抬頭看著蘇燦,淺淡地笑了一笑,道:“你也是很厲害。見到了我,連一點害怕的感情都沒有。”

蘇燦笑了:“你感覺得到別人的害怕?”

貪狼道:“我感覺不到。但是常人見了我,都會害怕的,以至於根本不敢靠近我和我說話,也許是我長得太可怕了吧。”

“不哦,你長得又高又英俊,姑娘見了你會心動的,那可不是你的樣貌的問題,而是你的殺氣不曾收斂。”

“這樣啊……”貪狼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有殺氣,為什麼不躲開?”

蘇燦抿嘴一笑,眼神尖銳地看著他:“我只是把殺氣藏了起來,卻並非完全沒有。我與你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殺了足夠多的人,才知道怎麼去掩藏殺人的念頭。因為我們是同類啊。”

貪狼哼了一聲,冷笑道:“你知道我殺了多少人嗎?我自己都數不清了。同類?我可不承認。能從實力上凌駕於我之上的人寥寥無幾,而從人格上能使我順從的,也就只有炎鶯大人而已。”

蘇燦對此頗感興趣似的,揶揄道:“這麼忠心耿耿,你喜歡她啊?”

貪狼立刻反駁道:“我才沒有!”然而說著,他的臉如同這涮鍋的紅湯一般沸騰了起來,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蘇燦笑道:“你看,被我猜中了嘛。唉!你好可憐,炎鶯根本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你看她都不來關心你,把你留在這個鮮血淋漓的二樓,自己卻一個人和端王殿下喝酒去了。”

貪狼憤怒地一敲桌子道:“閉嘴!她沒有這個義務,能讓我吃涮鍋,已經是莫大的仁慈了。你不知道炎鶯大人的脾氣有多壞,根本就不拿人當人看,我這樣已經……”

“是嗎,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呢。”蘇燦一手托腮看著他,幽幽道,“你說的炎鶯,和我今天所見到的這邊的炎鶯,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當然!……”貪狼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騰地一下放掉筷子,厲聲道,“你想幹什麼?為什麼接近我?”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聽起來也是氣場十足,實在是叫常人聽了魂飛魄散的。

然而蘇燦並不畏懼這種恐嚇,反而從中聽出了幾分閃避來,於是不緊不慢不依不饒地陳述道:“沒別的原因,只是好奇啊。”

“好奇?對我?”

蘇燦溫柔地笑道:“算是吧。我這個人容易好奇,尤其是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所以過來看看。而且你知道,和端王殿下過來,他和蔡公子喝酒,我又不能在旁邊陪著他們,會影響他的發揮的,或者端王殿下會硬拉著我喝一杯——我一喝酒就會起疹子,真沒辦法,不敢玩命,我還得留著一條命保護他。要是端王殿下會些武功,那就好啦!”

“哦。”貪狼的眼中光芒微閃,“我也聽說端王不會武功。”

“他不需要,比起武功,他有著更厲害的東西。”蘇燦說著,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頓了片刻,道,“如果冒犯到了你,那麼抱歉,我只是無聊想找個人聊聊天。你繼續做你的事情就好——啊,你吃完啦?再過一會,我就要接端王殿下回去了。我此次前來是為了保護他,如果事情照著我老師所說的話,他正受著華陽教的威脅。”

貪狼啞著嗓子,輕聲道:“你知道華陽教?”

“當然了!我是宮中的帶御器械,專職就是保護皇上,這些最秘密的事情,我知道得最為清楚。據我所知,唯一一個被稱作‘貪狼’的,乃是華陽教的‘紫薇三星’之一,據說殺人無數,招式又凌厲兇狠,對華陽教最為忠心耿耿,可以算得上是頂樑柱一般的存在。”蘇燦壓低了聲音,在笑容的縫隙中道,“就是你吧?”

貪狼立起來,聲音冰冷道:“你如果要在這裡揭露這一切,我可不會讓你得逞。”他的瞳孔燒出紅色的光,是野獸即將發動攻擊的徵兆,只消一刻便能將獵物撲殺。

“我不會的,我可不想現在就死掉,那會嚇到端王殿下的。”蘇燦滿不在乎地說著,“何況,我只是想獲知你的身份而已,你這樣慌張做什麼呢?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知道。難不成,你自己也知道華陽教是個壞人待的地方,壞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嗎?”

貪狼一愣,道:“你可真敢說,就不怕我真的殺了你?”

蘇燦笑起來道:“得了吧,我們要是打起來,一時半會也結束不了。我說了,我也要趕時間。我的時間,開始於端王殿下的時間結束以後,他過得越是漫長,留給我的時間就越是短暫,我們這些給人打下手的,也是很難的啊。”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情願。”貪狼冷冷道,“你是個不合格的守護者。”

蘇燦道哼了一聲:“怎麼啦,我還不能過過嘴癮?”

貪狼道:“忠誠是身心的全部忠誠,你這樣說過,心裡也一定也這樣想過,因此值得懷疑。”

蘇燦道:“這是愚蠢。”

貪狼道:“隨你怎麼說,我貪狼是絕不會改變原則的。你叫我‘貪狼’,可大多數人還是叫我‘貪狼大人’。”

“好,知道了,貪狼大人。”蘇燦道,“對了。七殺、破軍、貪狼……這是紫薇三星,可我卻只知道你一個貪狼,另外兩個卻是連人和事蹟都沒有聽說過,他們在哪裡呢?”

貪狼道:“沒有別的兩個。只剩我一個了。”

“真的嗎?”蘇燦挑了挑眉,“他們死了,還是怎麼的呀?”

“從未存在過,在我的記憶當中。”貪狼道,“但是,只有我一個人,也足夠了。”

蘇燦笑起來:“行吧,你可真是大言不慚啊……我也希望你能夠說得和自己說的一樣。好啦,我要走了,行禮我就不做了,我懶得在外面也守規矩了。”他轉身往外走,一邊道,“在我們再次遇見之前,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到端王殿下,包括你也不可以哦。”

貪狼剛坐下準備吃,聽得不耐煩,瞪了一眼他的背影,道:“我今天只是來吃飯的。你能走了嗎?”

“別瞪我嘛。”蘇燦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記住你說的話,也多謝你的款待哦——可憐的貪狼。”

蘇燦在往三樓走。貪狼賭氣丟下筷子,這時候從門口又走進來人,端著菜對他道:“貪狼大人,您的菜來啦。您看是我幫您下在鍋裡,還是……”

貪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道:“不用了,我不吃了。”

“啊,好。”另一個小姑娘似乎是鬆了口氣的樣子。她的語氣動作都很平穩,但是腿已經顫抖成了篩糠。

“真是煩死了。”貪狼一邊踱步,一邊自言自語道,“這個侍衛也是夠可怕的,平時無話可說,偏偏要抓著我說個不停,只有聖女大人這麼跟我說,我才願意聽呢。得虧今天本大爺吃上了涮鍋,心情很好,否則還真的要打人不可……”

他往三樓走上去。涮鍋的味道很重,可以掩蓋住剛才他所待的二層樓的血腥味。當然,血腥氣本就不濃重,他只不過是找個藉口。在他一階一階走上去的時候,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彷彿有迴音,而人群嘈雜的喧鬧聲亦是逐漸地迫近了。

——迴音是孤獨產生的幻覺,是倒影虛偽的安慰,迴音撞到牆上又彈回來,變了一點形態重新進入他的耳朵,使他有了錯誤的認知,彷彿在此處的並非只有他一個,而是有什麼人在不知不覺中混了進來,踩著他步伐的餘韻一點一點地前行。

然而貪狼非常清楚幻覺與現實的區別,畢竟之前也是親眼看過鳴心怎樣一步步摧毀完顏晟的精神的,他起先並不相信鳴心這個神神叨叨的小姑娘會有什麼能力,然而當鳴心半開玩笑半威脅地將他拖入自己的世界時,貪狼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能力的恐怖:如果說使人驚醒的是噩夢,那麼鳴心就是噩夢本身了。

只有鳴心製造的幻覺,才是真的幻覺。

而現在在他身後的,只是些虛張聲勢的雕蟲小技而已。

他乾脆停下不動。然而他不動的時候,腳步聲也在一瞬間停止了。貪狼耳朵留神著這奇異的聲響,而眼中所見的,則是一番糜爛景象——

三樓人聲鼎沸,觥籌交錯,每一桌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燈光從上往下打下來,晃得人的眼睛發昏,變幻的燈光是狂歡的入口。貪狼看見蘇燦正走過去扶起端王,口中道:“端王殿下怎麼這麼不知節制,碰到了朋友竟喝了這麼多?你也不勸著端王殿下一點嗎,蔡公子?”蔡居安唯唯諾諾,低頭不敢作聲,而趙佶喝得爛醉如泥,在蘇燦的攙扶下擁著滿懷的醉意勉強站立,才走出兩步,語無倫次、精神恍惚地喊道:“讓我再喝一杯……喝完這杯,還有三杯!……你這條看家狗……管不著我!大宋都要毀了,讓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啊!”

趙佶面前的飯桌上已是杯盤狼藉。

他說話比平時大聲了許多,引得周圍離得近的幾桌顧客紛紛朝他看,他們臉上也寫滿疑惑,一邊留神聽著,一邊低聲討論起來。地位高的人即使是胡說八道,在常人聽來也是帶有非同一般的討論的價值。流言蜚語傳來傳去,成為無從尋求源頭、不能辨別真假的逸事傳說。說他胡說,然而人在無意識情況下開的玩笑也有幾分的可信;說他信誓旦旦,可畢竟是喝醉了,而且他只是個年輕沒有實權的藩王,最大的愛好就是在霜月街瞎逛,也就不能完全相信。

蘇燦毫無脾氣地微笑道:“端王殿下,您醉了,跟我回去吧。太后一定很想見您。”

“太后……”趙佶冷笑道,“我永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想控制一切,她以為她還年輕……我不得不討好她,為了好好地活著,我有什麼辦法,這深宮之中也從來不會有感情,要這虛偽的一層關係,有什麼用?能讓我多活幾天嗎?……對,多活幾天。哥哥這麼不想活的人,都要被迫活下去,是生是死,沒有人可以自己決定,我也太慘了……”他滿頭滿臉的冷汗,頭髮都被打溼,幾縷黑髮垂下來遮住他的眼簾,他眼睛之下水潤光澤的的不知是汗是淚還是烈酒所催。

——這個端王也太放縱自己了吧。蘇燦說他們還有急事要辦,結果他卻在這種地方喝成這個爛醉如泥的樣子,出了這麼大的醜,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沒腦子的廢物。這樣的人可不值得保護,要是換成別人——當然,是除了炎鶯大人和教主大人以外的所有人——如果這樣對待即將到來的任務,他非要打得他滿地找牙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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