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殘霞照似融 1(1 / 1)
照亮白天的汴京城的是太陽,而在臨近傍晚、光線熹微的時候,反倒是大地顯得更明亮潔白些:冬天的雪永遠是乾燥明亮的,彷彿少女光潤的面孔在陽光下反射出來的青春。
夜幕逐漸籠罩下來。汴京的天空彷彿是穹頂一般的圓形,從白天走到晚上,是原地打了個滾,將光明黑暗翻覆。但是這種轉換並不能完全準確,混淆的日子也並非沒有。
但趙佶確實已經不知天地為何物了,他步履沉重,在蘇燦的攙扶下才能勉強走路。每走三步,他就要往地上坐,怨聲載道地說自己好累好想休息。蘇燦好言相哄道:“再走兩步就到皇宮了,好不好?站起來。”
“你在騙人!……”趙佶笑得齜牙咧嘴,“皇宮可遠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它遠得……遠得就像是天空中的星星,你看,你看見北斗七星了嗎?那裡才是皇宮。”
蘇燦翻了個白眼道:“現在還是下午,端王殿下。哎呀,你怎麼——這麼瘦的人,怎麼勁兒這麼大!你真的不會武功嗎?我都有點懷疑你瞞著我,其實你是個隱藏的高手是不是?”
趙佶說起話來都有些頭重腳輕,他的聲音忽大忽小,道:“我本來就很厲害啊!和哥哥掰手腕,我沒有輸過。我說當了皇上的哥哥哦。不堪一擊……不堪一擊!”
其實聽話倒還好,問題在於趙佶完全不聽使喚。他的大腦現在很快樂,是一隻無拘無束的鳥,要飛到遙遠的,他想象之中的夜空中,那並不存在的星光燦爛中去。
蘇燦笑起來,道:“原來你們都知道啊。我以為只有我們才知道,皇上的身體究竟有多弱。唉。”他嘆了一聲,看著前方的茫茫的白雪,喃喃道,“真是為難他了。”
“對呀,他看起來好痛苦。他的地位高高在上,甚至再沒和我說過話,上朝的時候,一雙眼睛四處看,難得才能看到我,也沒有任何情緒。”趙佶笑道,“但是我呢……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碰到不高興的事情,睡一覺就好了。但我今天發現,喝酒更好。我現在好開心哦,開心得快要飛起來了,原來喝酒最開心的,是這將醉而未醉的時候。蘇燦,可惜你得送我,不然,我非要把你灌醉不可……”
“就你這樣還‘將醉而未醉’呢?”蘇燦冷笑一聲,“都醉成這樣了,都變成掉書袋啦!還明日愁呢,你今天,現在,不但不能睡覺,還得去面對太后,知道嗎……你可真是個麻煩鬼,喝成這樣還怎麼和太后說話?到時候我負責傳達,你少說兩句,不,你別說話,知道了嗎?”
“什麼?為什麼呀?”趙佶有些不滿,皺眉鼓腮道,“我才是她孫子呀!”
“呸。”蘇燦道:“就你現在的樣子,我都不想讓你當我孫子。”
趙佶在他面前一屁股坐到地上,一坐不起、半醉半醒地耍賴道:“你說誰是孫子呀?”
蘇燦舉起雙手投降:“我。”
蘇燦伸手揮了一揮,馬車在他面前停下。車伕探出頭來,問道:“小公子,要去哪啊?”
車伕的臉包得很嚴實,布條包住他的大半張面孔,只露出一雙眼睛。天太冷,在駕馭馬車不但需要指揮馬,還需要一定的抗寒能力。
蘇燦拖動著趙佶並不沉重的身軀,將他往車上扛,一邊道:“去皇宮吧。”
車伕身子一凜,道:“小公子,你膽子真大,喝醉了往哪去的都有,你偏偏要去皇宮?未免膽子太大了,找刺激也不是像你這樣的啊。”
“我沒醉。”蘇燦開玩笑道,“你看我多清醒,連你有幾個指頭都數得清。喂,大叔,別走,我認真的!”
他見車伕有要讓馬掉頭走掉的意思,趕忙衝到馬的面前,將韁繩從車伕手中奪了過來。趙佶這時候又開始不配合地發酒瘋了,他大喊大叫道:“我才不要坐馬車呢,我今天坐過了!劉安世和邵伯溫他們……也是坐了馬車……才會被抓的!我不坐!我不要!還早呢,我們晚上再過去吧!”
蘇燦道:“當然不行,你少說兩句可以嗎?大白天的說什麼胡話!走路是去,坐車就不是去了?”
“我哪有亂說!我說的哪句不是真話,你幹嘛不讓我說!我不要坐馬車!讓他走!我還要回去喝酒,你快點放開我……”
趙佶掙扎著,蘇燦氣得翻白眼,但還是竭力忍了下來——大局為重,大局為重。他正要繼續和車伕交流,車伕已經對他們作出了評判:“我說,不如你們繼續喝著,到了晚上我再來接你們?你看你旁邊那位小公子還沒盡興呢,是不是?”
趙佶眉開眼笑道:“好啊好啊!我再去喝兩杯!”
啪!
蘇燦一巴掌從趙佶耳朵處打下去,打得趙佶身子一低。
趙佶捧著自己的臉愣愣地退了三步,抬頭看著蘇燦,驚訝道:“你幹什麼……”
蘇燦道:“你以為這是什麼隨隨便便的事情嗎?你現在這幅樣子,就連去見申王都不夠格。”
趙佶也憤怒了,梗著脖子紅著臉道:“你說什麼呢!我再不濟,也不至於比他做得還爛吧。我是個好人哎!”
“少說幾句!”蘇燦道,“你要是待會還這麼耍酒瘋,我直接把你打暈了信不信?”
“——哈?”趙佶睜大眼睛道,“你還威脅我,蘇燦?”
車伕一臉看戲的神情,甚至還哼起了小曲。趁著蘇燦放開了抓著他的馬韁繩的手,他小心翼翼地將韁繩重新扯回自己手中,一邊不動聲色地對兩人說道:“看看,看看,醉了還打人呢,我可送不起。”
“你別走啊——”蘇燦反應很快,在車伕將馬車駛走之前又一把將馬牽了回來,“我真的沒醉,你還看不懂嗎,我的天那,你就不能——等等。”
他想了想,這句話絲毫不能證明他自己沒有醉倒,倒是身邊那顛來倒去的趙佶,可以輕而易舉地證明兩個人一起喝醉了,於是蘇燦停止解釋,換了種不甚友好的口氣,道,“大叔,我想搭個車而已,你沒必要突然定這麼多規矩吧?你只管往皇宮方向走,到差不多地方我會喊停的。”
“我可真不敢哪。”車伕道,“往皇宮去,我除非膽大包天,或者你給我足夠的錢才行。你有錢嗎,小公子?”
“我有錢!我有好多錢。”趙佶遠遠地嚷道。他低頭翻了翻,掏出一隻小金元寶來,形呈馬鞍狀,兩端是圓弧形,中間有一束腰。在下午的光線中一晃,金光燦燦的閃得車伕眼都直了。
趙佶言語懇切道:“你們……呃!你們不要吵架啦!我最不喜歡看人吵架。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不要糾纏嘛……”
趙佶說話的時候整個人歪來扭去,金元寶上上下下地顛著,車伕的眼神也隨著金元寶上上下下追蹤。趙佶走過來要把金元寶給車伕,結果走路不穩,左腳絆到右腳,人往前一撲,金元寶往外一飛——在這電光火石的功夫,車伕身子也一撲,手伸過去接過了金元寶,人差點從馬上跌到地上,眼睛亮亮地看著元寶,咋舌道:“我的天呀,還真是個大主顧。走走,我帶你們走,想去哪裡都行。”
蘇燦道:“原來你這麼好說話的嗎?”
“不是我好說話。”車伕捧著金元寶捨不得放,笑得合不攏嘴道,“是錢好說話。我現在敢說,那位小公子根本就沒醉。”
趙佶笑逐顏開,大聲道:“對,我清醒得很!”他的神情像一個被表揚的孩子。
一路上趙佶也沒消停。因為收了很大的好處,無論他怎麼鬧,車伕都保持著愉悅的心情和極其良好的態度。
“停停停!”趙佶大聲嚷嚷道,“前面有東西!”
“沒事的……”蘇燦道。話說了一半,車伕立刻將韁繩一拉,馬嘶鳴一聲驟然停下,因為慣性蘇燦險些往前衝出去,在此之前,他拉住了已經衝出去的趙佶,萬般無奈道,“幹什麼啊,端王殿下。”因為剛才一個巴掌的原因,他現在覺得很是愧對趙佶,因此竟沒法說出什麼重話來,也便任他去胡鬧了。
車伕轉過頭來,道:“您看見什麼了,小公子?”
趙佶突然正色道:“首先,不要叫我小公子,要叫我小王爺。我是端王趙佶,你知道嗎!”
車伕誠惶誠恐道:“好,小王爺……原來是汴京城端王殿下,我聽過您的名字。想不到您這麼年輕。”
趙佶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又恢復回了那種醉醺醺、軟綿綿的睏倦,他指著前方不遠處,道:“你……沒看見?你在前面沒看見?我在後面坐著,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裡有一隻貓啊……是初梨的貓,我不會認錯的……”
“貓?”蘇燦道,“前段時間汴京城裡在治理野貓問題,現在能看見的貓很少了吧。”
車伕道:“這些貓吃慣了人給的食物,早就失去回到荒郊野外生存的能力了,又不能趕盡殺絕,所以才治過,很快就又回來了。”
“不是的,你們以為我是認錯了嗎?”趙佶有些著急,在半空中比劃道,“初梨的貓,才不是那種普通的野貓樣子。她的貓的毛很蓬鬆,渾身上下就像一個大煤球,圓圓的腦袋,扁扁的臉,尾巴短短粗粗的,脾氣也很好……就是她的貓啊!”
蘇燦皺眉,問出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可是,初梨是誰啊?”
“啊。你居然不知道,她叫王初梨……”趙佶眼神朦朧地地轉頭看了看他,“是王大將軍王烈楓的妹妹”
笑嘻嘻道,“初梨……初梨是個漂亮的妹妹。”
車伕笑起來:“我知道了,原來是心上人。”
“不是不是……”趙佶忙擺手,道,“她看不上我的,我們也才見過一次面,她現在應該已經回家了……所以,她的貓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啊。家貓就該待在家裡,而不是在這種地方亂跑,會餓死的呀,我小時候養過的,一隻小貓從小養到大,從沒抓過老鼠,只知道吃喝睡,結果後來跑丟了,沒過幾天就被人發現餓死了……初梨是一直抱著這隻貓,就算是跑掉了,也不該到了第二天下午都沒有找到吧……呀!它要跑了!”
他指著那一團黑影,人急急忙忙要下車,道:“初梨一定很著急,我得把貓給她帶去。”
車伕道:“小王爺,指不定是人不想要了呢?”
趙佶有點生氣,道:“自己養的東西都是有感情的,怎麼可能輕易就不要了?喂,蘇燦,你去幫我……把貓抓過來啊!”
蘇燦道:“你該去皇宮啦,端王殿下,別一天到晚地想著玩兒啦!”
“你們,你們……”趙佶看看蘇燦又看看車伕,嘴一撇,哇地一聲哭道,“你們怎麼都這樣啊……讓我做的事情,我會做的。在此之前,我能不能有一點自己的自由啊?”
真是醉得不成樣子了,到底還是個小孩子。蘇燦心想。他試圖安慰一下趙佶,然而趙佶持續大哭以至於他有點無從下手,而且他說的話也很有道理,他一時之間不能反駁——啊,可惡。要叫人聽話,端王還真有一套。
“在這等著哦。”蘇燦道,“我去抓了貓就來。”
趙佶猛點頭,道:“謝謝你,蘇燦。”
“不用。”蘇燦心裡想,等他安靜下來睡過去了就悄悄把貓放掉,讓它該去哪就去哪。然後他走下車去,往那一團黑色絨球走過去。
他的聲響很小——比小得能夠突破重重的防線的頂級的刺客更小。小得人類難以察覺,然而人與動物還是存在著些許的差距,那隻貓似乎感受到了空氣中奇怪的氛圍,耳朵略微動了一動。
不存在靜觀其變的。蘇燦簡短地計算了一下他與貓之間的距離,當即決定撲上去一舉將貓捕獲。正當他準備往前撲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大哥哥,這是我的貓哦。”
蘇燦一聽,驚得冷汗狂冒。他聽著對方奶甜奶甜的聲音,是小女孩的樣子,然而他沒有抬頭,只怕抬頭就又會看到對方的眼睛。
“怎麼了……”趙佶探出頭來打算看個究竟。
蘇燦朝他吼道:“別看!把頭縮回去!不然不幫你抓貓了!”
最後一句話起到了拔群的效果,趙佶悻悻然低頭靠了回去。蘇燦聽到了鳴心的笑聲。
“你原來很害怕我嗎?大哥哥。你剛才的那些招式,可是招招都痛的呀。”鳴心道,“哦,我知道了——你在害怕那個哥哥被我控制,怕我毀了他。”
蘇燦道:“你要是敢這樣,我真的會殺了你哦。”
“大哥哥怎麼這麼兇,我要不喜歡你啦!”鳴心嬌俏道,“大哥哥,你忘了嗎?破壞我的世界的人,就是那邊那個哥哥呀,應該是我害怕他才對嘛。而且,我現在沒有辦法做到控制精神哦,因為我太累了,我需要休息……我要帶著它一起玩!”
她笑嘻嘻地低頭抱起貓來,貓嗚嗚地叫。
蘇燦道:“端王說這不是你的貓。”
“申王殿下說可以給我,那它就是我的。”鳴心道,“我是不會讓它捱餓的。”
蘇燦皺眉:“什麼叫申王殿下給你的?”
“它原本的家已經沒幾個人啦,沒有人會給它吃的,它知道他們這麼壞,所以逃出來了,碰到了我。好可憐,它這麼可愛,他們怎麼就不要它呢?大哥哥,大人們都這樣嗎?”
她抬頭,蘇燦並不看她,於是她抱著貓蹦了兩下,笑道,“好了大哥哥,我很忙的,我要去找申王殿下啦——我們再見吧!我相信,說‘再見’的時候,就一定會再次見面的,下次見面,我就恢復了,到時候,我們再好好地一起玩一玩……我走啦,黑黑,和大哥哥說再見……”她抓住貓咪的一隻爪子,朝蘇燦揮了揮,然後轉身就走。
蘇燦有些詫異地抬頭看著她,實在也揣摩不出她的意圖。然後他意識到貓是真的抓不回來了,趙佶估計又得鬧個半天——喝酒真是誤事。
他走回去,剛準備開口,車伕轉頭向後努嘴,示意他不要出聲。蘇燦朝裡一看,趙佶這個時候居然安靜地睡著了。
——費那麼大功夫,到底還是從源頭解決問題來得實在。蘇燦扶著額頭坐到趙佶旁邊,低聲道:“行吧,大叔你繼續,到了我喊你。”
車伕笑道:“好啊,小公子……你剛才怎麼了?怎麼走到貓那裡,卻是抓也沒有抓,就回來啦?”
蘇燦一愣道:“你沒看見那裡站著個小姑娘嗎?”
“什麼小姑娘?”車伕疑惑道,“我一直在看著你抓貓啊。你抓到一半,突然停下來不動也不做聲了,又過了一會,你看著貓跑掉,就又回來了。”
“……啊?”蘇燦又確認了一遍,“貓是,自己跑掉的,嗎?”
“對啊……”車伕嘆道,“你果然也醉得不輕呢,小公子。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見鬼了。我這人體質陰寒,容易看到不乾淨東西。”隨口編造了個理由,蘇燦卻嚇出一身冷汗來。
這麼看來,剛才他是又被鳴心捲入了幻境之中;在她的幻境被暫時毀滅的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