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殘霞照似融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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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過街道,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從汴京的中心駛向汴京的心臟——皇城。奇怪,越是汴京生命的起源,一切的最終點,卻越是人煙稀少,戒備漸漸森嚴,整個汴京從外到內,是從荒蕪逐漸變得熱鬧,到了最繁華的頂點又戛然而止,迅速地往中間衰敗下去,到了堪比荒蕪邊境更為清冷的皇城。他們正在往這個地方駛去。

此時馬車正駛過一道橋,猛地顛簸了一下。

“啊!”

趙佶的一聲驚呼,又將蘇燦從沉思之中往回拉到現實。蘇燦也隨著他的呼號而渾身一震,他回過頭道:“你怎麼了?”

“我……我……”趙佶坐起身來,左手握拳壓在胸口,胸膛驚魂未定地上下起伏,可以聽見他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音,然而他從醉酒之中醒來,狀態依舊是醉醺醺不清醒的,他一手點著車伕的後腦勺,斷斷續續道,“你……你轉過來。我夢見你了,我剛才在夢裡看見你了。我是不是見過你,在昨天晚上?”

車伕正在駕車,腦袋還未來得及轉回來。趙佶加大了聲音,怒喝道,“你轉過來!”

“現在轉過來很危險的。別急啊。”蘇燦抬頭對車伕道,“你在旁邊停一停吧,反正也快要到皇宮了。”

“不礙事,不礙事。”車伕笑道,“我會把你們送到約定好的地方的。還有,這地方其實也沒什麼東西的,不妨礙我駕車……既然小王爺想要看,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馬車往前賓士著,而車伕回過頭看著趙佶。布條遮住他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而這雙眼睛的眼神極其瘋狂且熟悉——對趙佶而言。只是這一眼,就讓趙佶無意識地渾身發抖了。

“你、你——”趙佶聲音顫抖道,“你把這些布拉下來,我要看到你的臉!”

蘇燦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總覺得事情有些嚴峻,於是他手伸向腰後摸刀。刀徹骨地寒上來。

車伕嘆了口氣,復笑道:“小王爺這麼說,我也不得不這樣做了。我臉上有傷哦,如果嚇到兩位了,請不要怪罪。”

“少廢話。”趙佶咬牙,聲音乾脆不容置疑道,“快點。”他難得地在這醉醺醺之中保持了凌厲,這是非常罕見的,因為他要看到車伕的臉。他看著車伕將臉上的包巾往下扯,扯的時候有粘稠的皮肉分離聲,聽得人一寒;蘇燦更警覺,眼神如刀地看過去,而在車伕徹底露出整張臉的時候,他的眼刀停住了。

不需要刀割,因為他的臉上就有刀痕,自左邊額頭到右邊嘴角,將整張臉劃作兩半,他說話的時候,整張臉就扭曲起來,傷疤撐開,露出鮮紅的內裡——

這是一張趙佶再熟悉也不過了的臉,是他在昨天晚上所遇到的第一個噩夢,那從水中浮現的殺機,要置他於死地的第一個人!

“是你……果然是你。”趙佶喃喃道,“水蜘蛛,你不是死了嗎?這怎麼可能啊……”

蘇燦也是知道水蜘蛛是什麼人的,聽聞趙佶此言更是一驚。他將短劍從背後抽出來,蓄勢待發。而車依舊在行進,馬兒跑得很快,周圍的景色迅速地往後退去,實際上這行進的車,反倒是一個小小的、不可侵犯的宇宙,即使周圍有人想來幫忙,都很難輕易突破進來。該死。

然而車伕卻笑了,他笑得無辜,道:“小王爺,你在說什麼呢,是不是做噩夢記混了,我根本就不認得你呀……”

趙佶吼道:“我記得你!這道傷疤,這個眼神……就算你燒成了灰,我都認得你,你昨天就已經死了!”

他顫抖著,低下頭去看他的腿,他記得水蜘蛛沒有腿,就只有鋼筋鐵索製成的下半個身子,常年浸淫在水中——啊,他真的沒有腿,風吹開他的褲管空空蕩蕩,只餘下兩條鋼筋連著靴子踩在馬鞍上。

“天、天哪。水蜘蛛,怎麼會是……”趙佶喃喃著,恐懼蔓延上來,他連說話都不能保證流暢完整,而蘇燦已經準備出手了。他慢慢地立起身,看著車伕,右手執劍,展後仰上,隨時可以抽出如上九天攬月,一刀結果他——畢竟他可是帶御器械蘇燦,對付一個水蜘蛛還是綽綽有餘。

車伕此刻卻示弱一般地笑道:“小王爺,你看來是真的醉得不輕呢。你昨天有沒有哦喝醉,我不知道。但你今天有沒有喝醉,我是一清二楚的呀。所以,就算是你覺得自己做了個噩夢,我也覺得是‘這一刻在做夢’來得更可信些。”

“得了吧,就你這張開了花的醜臉,眼神再無辜都要嚇死人,根本毫無說服力。”蘇燦咬牙冷笑道,“但是,我可是聽命於端王殿下的哦。如果端王殿下認定你是個危險人物,我不管他是不是喝醉了,也不會管他是怎麼想的。他只要一聲令下,我就格殺勿論。”

馬車又震了一下,車上三人再次集體一顛,趙佶恐懼得幾乎背過氣去,狂拍自己胸口以讓自己的呼吸順暢些,剩下兩人則是波瀾不驚的樣子,畢竟也是江湖老手了,越是狂風驟浪就越是要冷靜下來,又或者——

車伕轉過頭去,將韁繩一拉,籲的一聲,將馬頭扭轉方向,馬車掉頭飛馳,從一塊大石頭旁拐了彎擦身而過,免於馬車的粉身碎骨,他邊笑邊嘆道:“哎,馬再聰明,到底還是個牲口,走陌生的路還是會慌啊……”

車伕完全沒有“被識破”的驚惶,也毫無迎戰的自覺。他彷彿只是接了口,配合趙佶開了個可怕的玩笑,然而本質工作才是更為要緊的,他可以做一個優秀的戲子,但他首先也要駕好這輛車,把他倆安全送達目的地。咦?

——難道他長得與趙佶所說的“水蜘蛛”一模一樣,只是一個巧合?

趙佶依舊緊張到渾身的每一根毛髮都幾乎豎起來了。他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稍微的一點刺激就會讓他爆發——然而他又缺乏了攻擊的能力,很大的機率他會怕得失去意識而倒在地上裝死,將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中。這是蘇燦所擔心的。

但是蘇燦更關心的,暫時不是這個。

蘇燦試探地問車伕道:“你不是水蜘蛛嗎?”他盯著車伕的後腦勺,在寒風凜冽之中,似乎那一顆圓圓的頭正在不斷顫抖。

趙佶搶先跳起來辯駁,怒吼道:“他怎麼不是了?他的臉,我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水蜘蛛的臉,傷疤的位置一模一樣,笑的時候也一模一樣,就是他,我不會記錯,他就是水蜘蛛啊——”

在趙佶說話的時候,蘇燦聽到了詭異的嘎吱嘎吱聲,像是什麼東西爆破了又重新組合,在一點一點地生長和重塑。他警覺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尋覓著,發現它的來源正是車伕本身,來源於他們所不能看見的前方,他的正臉,似乎正在起什麼樣的變化。

馬車繼續行進著,蘇燦的劍刺進車座後的靠背裡。他死死地盯著車伕的臉,看著他一點一點地回過頭來。

從左邊額頭到右邊嘴角的傷痕似乎消失不見了。

甚至,連他的臉的輪廓,以至於膚色,也都改變了。

聲音漸漸終止。聲音不復存在。車伕再一次轉過頭。

——飛魍的臉。飛魍正在微笑,他不成人形的臉和皮膚裂開成花朵狀,像是新鮮的魚的深紅色的鰓,一張一合,一張一合。

“華陽教的人……”蘇燦緩緩道,“你是華陽教的人,對不對?”

趙佶顫抖著道:“師、師父……”

不會的。他親眼看著師父死在自己面前,而此刻正回頭朝著自己笑——真是殺人莫過誅心,恐怖到難以言喻。

蘇燦這下跳起來了,直接拔劍起身躥過去,怒喝道:“你少給我在這裡裝神弄鬼!水蜘蛛我不知道,但是飛魍絕不可能踏出天牢一步!”

趙佶看了他一眼,略一停頓,又因為酒精和精神上的雙重刺激而變得昏沉和脆弱,他抱著自己的腦袋,拼命搖頭男男女女道:“我昨天是在做夢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怎麼會有、怎麼會有這樣痛苦的夢啊?”

“喂!……”蘇燦道,“你醒醒,端王殿下!趙佶!”他一劍過去,車伕笑著往旁邊一斜,劍刺了個空。

蘇燦一愣,道:“怎麼可能?我的攻擊,絕不可能歪斜掉。”

“對呀,怎麼可能?怎麼會,發生了這麼多不可能的事情呢?在夢裡,一切都是傾斜的,你看著它的時候它似乎在這裡出現,可你去抓,卻又抓不到,是虛幻的蝴蝶,是鏡花水月……”車伕再次躲過蘇燦的好幾次襲擊,不慌不忙地看著他,微笑道,“說不定,是因為你們現在在做夢哦。”

蘇燦皺眉道:“不可能啊,照理說,鳴心的能力並沒有完全恢復,我也沒有看她的眼睛,怎麼會墜入夢裡呢?”

車伕頂著飛魍的那張臉,看了他一陣,大笑起來,道:“鳴心?你知道那孩子?她和我們不一樣,她要可怕得多。你和她交過手?果然還是受了不小的衝擊,你這是把我當成夢中的一部分了嗎?不對,不對,我是真實存在的,只是你所看見的‘我’被施以了幻覺,而這一種幻覺就產生於——申王殿下手下的陸時萩,你認得嗎?”

蘇燦搖了搖頭。

此刻車伕的臉開合如蚌,從人面變作鬼面,不斷髮生著變化,異常的恐怖離奇。

“你們究竟是什麼妖魔鬼怪……”蘇燦道,“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車伕笑起來,“目的不是,把你們送到皇宮嗎?我只是個車伕而已,為什麼你們會害怕成這樣?現在就害怕,之後該怎麼面對我們啊——直接繳械投降,就像你們的窩囊廢皇帝那樣嗎?”

他大笑著,更加激發了蘇燦的怒火。殺手很少有話,長期處於沉默環境下,別人稍微多說半個字都嫌煩,更別提這樣挑釁的話。蘇燦徑直起身揮劍要割下他的腦袋,他將劍大擲大下,如覆地頹山忽然傾倒,然而還是無法觸到。只是在這停頓的瞬間,蘇燦突然下意識地往回退,一面回頭——果然,車伕只留下殘影與馬車上,而他本身正朝著趙佶的方向撲過去。

“喂,你!”蘇燦道,“小心點!”

他沒想到趙佶居然回應了他,道:“知道啦!”

而且趙佶的反應比他想象中快,而且快了許多,他身子貼著座位,來了一個怪蟒翻身,直接翻下車去,翻到車輪底下,兩個車輪之內去;蘇燦看得分明,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立刻對準唯一不知所措的車伕的脊背一劍刺過去,彼時車伕正弓著身子要去撈起掉下去的趙佶——

嗤!蘇燦聽見劍刺進皮膚,穿過肌肉,挑斷筋脈,抵達骨頭的聲音。啊,渾身舒爽,許久不見,重新開工,用劍。用劍可比用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得利落,幻覺也會使這個車伕膨脹。膨脹產生破綻。蘇燦的劍繼續往裡刺,沿著他的脊樑骨一路往上開,筋脈根根分明如庖丁解牛。

“多謝你送我們一程。”蘇燦將劍往上一提,“但是不可以傷害端王殿下哦。”

他聽到清脆的斷裂的絃音,嘣。

筋脈全斷,即成廢人。

下一刻,蘇燦從車上跳了下去,馬兒受驚到處亂跑,跑到百米開外的皇宮門口,幾個侍衛大叫著“怎麼回事?快攔下來!”,一面放箭,只聽得嗖嗖幾聲,馬嘶鳴著轟然倒地。

擅闖者,格殺勿論。

無論是皇宮最內還是最外,在“界限”之處,這個規定都是至高無上的真理,先於一切的指令。

蘇燦跑回去找趙佶。趙佶正撣落身上沾染的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到蘇燦來了,便嘻嘻地笑。

蘇燦走過去,幫他拍了拍肩膀上衣服上的雪,道:“冬天就是有這樣的好處,滿地都是雪,怎麼摔都不會有事,難怪叫瑞雪兆豐年……在雪地裡滾一滾,也夠涼快的,可以清醒一下腦子。那麼這下,你的酒醒了嗎,端王殿下?”

趙佶道:“什麼醒沒醒啊,我說過了,我自有分寸……”他一說話,還是帶著三分的醉意,但蘇燦心下了然,道,“真是搞不懂你,為什麼對我還要裝啊?”

“什麼?”趙佶一臉懵地看著他,突然一陣灼燒感從胃部往上翻湧,到了他的喉嚨口,他猛地俯下身去,肩膀一聳,卻只是乾嘔著。

蘇燦拍了拍他的背,道:“情緒波動太大,吐不出來也正常……我也希望你吐不出來。我希望你說不了話,和現在一樣就好。走吧!端王殿下,再往前走百十步,我們就到皇宮啦。”

蘇燦帶著趙佶準備往裡走的時候,門兩旁的侍衛將槍交叉相撞,叮的一聲擋住去路,兇巴巴地道:“什麼人?報上名來!”

蘇燦苦笑著抬頭道:“啊?我進去還需要自報身份嗎?你們如果不認識我,那我報上我的名字又有什麼用啊?”

“我們會一層一層稟報至童公公,由他來決定是否放人進來。報上名來,別挑戰皇宮權威!”

“還有這樣的規定?”蘇燦冷笑道,“我在宮中待了這麼多年,可從不知道自己進去還要從你們這些人開始稟報起的。行吧,麻煩你們直接找童公公說一聲,說我叫蘇燦,他會懂的。”

“只報名字有什麼用?身份呢?”

“帶御器械。”蘇燦生無可戀道,“皇上身邊的侍衛。”

“你等著,若是假的身份,拿你是問!”

“行吧。”蘇燦道,“我等著,但我能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你們得快點。”

“我們是要一層一層地請示的。”

趙佶已經笑了起來,道:“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趙佶笑起來非常可愛,潔白的牙齒讓他看起來非常無害。無害的嘲笑很傷人的,蘇燦心想。

但是趙佶也未能倖免,他才笑到一半,就被喝問:“你又是什麼人?”

趙佶眼珠子一轉,道:“我啊?我是他弟弟,是童大人特意喊上我和蘇侍衛一起來的呢。”

“你大膽,竟敢向我們撒謊!宮中早已有規定,庶民不得出入皇宮,又哪來滿口的胡言,說童大人召你進宮?你說童大人是吧?我這就去告訴童大人,讓他來治你的罪!”

一個侍衛怒氣衝衝地進去找人了。

蘇燦環臂道:“還是你有注意啊。”

“既然正常程式走不通,又不想等,就反其道而行之嘛。”趙佶頷首道,“你看,這不是就來了嗎?”

——來者正是童貫。

侍衛在他身邊上躥下跳憤怒地控訴著,見了趙佶更是激動地指指點點。

然而童貫見到了趙佶,先是一驚,然後趕緊行了個禮,道:“端王殿下!——您回來了。快快,快快請進。太后在等您呢。啊,蘇侍衛,您也辛苦了。”

他身旁的小侍衛一愣,趕緊跪下磕頭道:“小的……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罪該萬死!”

趙佶沒有理會他,而是滿臉狐疑地問道:“童公公,你說的可當真?”

“當真。”童貫點頭道,“太后一直在盼您回來啊,端王殿下。”

趙佶正在發愣,蘇燦搶先一步,笑道:“那更好了,免去了通報的煩擾。我們要見太后,就是現在。”

——蘇燦簡單幹脆的目的,讓趙佶想起了,剛從天牢裡逃出來的時候,就堅持要回家看一趟的,王烈楓。

——難道初梨真的會出什麼事嗎?

——可他來不及管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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