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煥爛一庭中 1(1 / 1)
體虛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大概從七八歲就開始了,像是自己的一個煩人的親戚。王初梨非常厭憎自己的這一小毛病。不是什麼大事,可就是煩人得緊,像是衣服進了一隻跳蚤,跳蚤折騰不死人,可是四處亂鑽亂咬,搞得人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因為無關緊要,又死不了人,所以王初梨也有些自暴自棄地拒絕調養,小芹每次端來紅棗銀耳湯都被她打發回去,阿荔手段強硬些,她便象徵性地抿一小口,然後放在桌上,說,我待會再喝。這是她保持不生氣的最後底線。
她其實一直也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沒有人告訴她,問起來也說不打緊不打緊,女孩子嘛,出不了事。去看過大夫,大夫說需要調理調理。湯水藥品一直有供著,過了近十年大家也漸漸忘了自家小姐到底有什麼毛病,一年一年地都是活蹦亂跳,大家也便隨她去了。
可能壞就壞在太愛活蹦亂跳了。
王初梨開始頭暈的時候,還沒想到這一茬——即使她經常跑出去玩,磕磕碰碰的,雖然淤青傷痕不少,但畢竟沒有出過血。
啊——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來,明明只是稍微碰到了窗臺和門檻,怎麼會讓身上有這樣多的淤青呢,青紫色的,一大塊一大塊的,像被一團火燒過,焦黑的圈內寸草不生,在雪白光滑的周圍的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怵目驚心。還不止一塊,不止一次,王初梨真是煩透了自己脆弱的皮膚,覺得是家庭環境讓她得不到充足的陽光所致。
曬了太陽也無濟於事,甚至曬得她眼暈。
可惡,憑什麼哥哥能夠在戰場上廝殺,自己只要是撞到了什麼,就會整天整夜地疼痛。她不服氣也不妥協,也不願意告訴別人自己的身體狀況,直到此刻——
從醒過來開始,她的頭痛就逐漸加劇。陸時萩說話的時候,她起初是認真地聽,可是漸漸地心不在焉、力不從心起來:她覺得疲憊,是睡醒了依然不感覺恢復,是比閉上雙眼之前更疲憊的疲憊。睏倦本該是甜的感覺,過了頭就變得酸苦,到最後她開始覺得疼痛,是一雙手將她的頭髮撕扯,要把她拖拽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她不得不從忽略變成抵抗。負隅頑抗。無力抵抗。
與此同時她聞到了血的味道。血是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她不會不知道。血像是小溪,從她身上的泉眼中湧出來,蜿蜒交匯,往外延伸,從細小的一縷一縷,變作一團,一片,一潭,簡直不像是往外流,而是往外吮吸,是要她全部的血。
也許是從她闖進了那扇門,中了暗器開始的。梨花帶雨一般綿密的細針,要一時之間全部避開幾乎是不可能,那麼受傷在所難免。可是她實在想不到,這肋骨之下,細小到肉眼都不可見、也沒有打到要害的傷口,只需要休息一會便會自動癒合的傷口,竟源源不斷地流血,流血,悄無聲息,勾魂攝魄——這頭痛原是失血的頭痛,是真的會要了她的命的啊。
陸時萩聞慣了血腥味,這裡也不是沒死過人,殘留了點味道,他覺得也很正常。當王初梨暈過去的時候,他才幡然醒悟過來:這血腥味似乎並不是一開始就有的,而是漸漸出現的,而且是從王初梨身上開始的。
雖然很輕,可是他扶住她的時候,手臂還是警覺地往下一沉,因為感覺到“不對”——少女柔軟的身體沒錯,可那不是溫暖的而是冰涼的,也不是乾燥的而是溼潤的——溼潤的!
他抽出一隻手,放到鼻子邊一嗅,濃烈的血腥味幾乎是炸裂般地散落進他的鼻腔裡身體裡,藉著昏暗的光線,他看見了自己滿手的血,像是去擰一塊沾水的手帕,而那不是水而是鮮血,這血是浸透了王初梨一層一層的衣服,終於在剛才穿透了最後一點的屏障,他低頭看王初梨,她所穿的白衣服,已經被斑駁的血染出一朵一朵的血花來——
陸時萩想起了什麼。之前幫她取出“春雨”的時候,她就出了血。他當時只覺得奇怪,這樣細小的傷口竟還能出血,女孩子實在是太嬌嫩了些。他心想不礙事,就重新將她的衣服穿好。他只想過解毒,沒思考過止血。這是他的失責,因此這件沒有做好的事情,現在就得重新去做一遍。
陸時萩低聲喚道:“王姑娘。王初梨。喂。……”
沒有回應沒有反應。他抱著她將她輕放到地上,看到她雪白雪白的臉和嘴唇。似乎她渾身上下的最後一點的血液,都隨著傷口流失殆盡了。
“抱歉,抱歉。”陸時萩閉上眼睛,小聲地說,“等你醒了打我一頓吧。”
他的手顫抖著,給她寬衣解帶。他的動作非常小心。溼透的一件一件的衣服,解開一件,裡面的一件就紅得更深,簡直是紅色染缸裡浸爛的一塊布,血腥之氣嗆鼻。像是剝開一個殼,裡面是雪白光滑軟嫩的蛋白,可裡面也許已經空了。
陸時萩看到她的傷口了。傷口不大,依然是細細的一個針眼,可是血是迫不及待的,是竭力要往外衝的,每一滴血都比傷口更大,爭先恐後地往外突,洶湧而猛烈。
天啊,她一直在流血。她流了這麼多血。她就快要死了。
陸時萩平時也儘量避免讓自己受傷。武功高強的人,很少會受傷,要受傷了大多數已經是無可挽回的致命傷。因此陸時萩全身上下能夠止血的藥,就只有一小瓶金瘡藥了。
金瘡藥應該非常有效。金瘡藥是先將松香、豬油、黃蠟三種藥材熬至融化,濾去渣滓以後等它冷卻,再加入研磨得極細的麝香、樟腦、兒茶、血竭、冰片,攪勻後以瓷器收貯。用了以後,但凡利器所傷或是跌跤摔上,只要往上一敷,立刻止血止痛,也不會有傷口感染之虞。
陸時萩立刻拿了藥出來,準備敷在她身上。他很久沒有這樣驚慌失措的感覺,許是小心翼翼慣了,從來做事都是完美的,因此突然之間的失誤讓他突然緊張起來——不會的,不該有這樣毫無準備的事情出現的。她按住她冰涼柔滑的腰際,對準那繼續流血的傷口——他手一抖,半瓶藥粉灑出來,覆蓋在上面。
這一灑,陸時萩渾身一顫,冷靜了許多。會不會太多了?他盯著傷口,似乎隱隱約約地繼續會滲出血。然而畢竟是金瘡藥,那血色是淡淡的,到了粉末邊緣的一剎那,終於是停了下來——陸時萩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冷汗直流,似是血一般地止不住。
被他殺死的人不計其數,各式各樣的死法都有,對於怎樣的情景都不為所動,因為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這意料之外的事,實在是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是失敗的滋味太恐怖了,他不知自己是在擔心王初梨的安危,還是害怕申王殿下勃然大怒,還是關心自己的性命。
王初梨現在的情況,是非得叫大夫來瞧一瞧不可了。光是止住了她的血,只不過是讓她死得慢些,畢竟失了這樣多的血,是必死無疑的。
他不能讓王初梨繼續待在這裡。他必須把她送出去,在申王殿下回來之後,在王烈楓找不到妹妹而來到這裡之前——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王初梨身上,以讓血跡看起來不那麼明顯;然後他抱起她,聽到血滴到地上的啪嗒一聲。他朝內呼吸著,走到地牢的邊緣,膝蓋抬起,輕點牆壁上一處不起眼的機關,自遙遠處傳來機械轉動的轟鳴,等到門開啟時,反而是輕快的一聲:咔嚓。
懷抱之中的王初梨似乎略微動了一動,又或者是外面的光的刺激,或者,是一陣微涼的風拂過她的髮絲。
陸時萩想,是許久未見的光明瞭呢,只是他見得太早了些,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報應。
按照申王殿下的意思,此刻他應該出了地牢,在客廳外就位。王烈楓應該很快就會到這裡,到時候申王殿下的安危還得由他負責,儘管申王殿下對於別人來說,本身就是非常棘手的,然而如果要制服王烈楓,那還得由他插手才能勉強成功。這是他事先的判斷。
可是現在情況不太一樣了,他手上的王初梨亟需治療,他不得不出一趟門,只盼望著時間過得慢些,申王殿下回來得晚一些。可是晚的話,能有多晚呢?他說不上來。
然而當他走在過道上,即將抵達出口的時候,聽見了趙佖的聲音——
“王大將軍,最近過得好嗎?汴京的大魚大肉,好酒好菜,您吃得可還算習慣?——開玩笑的,王大將軍,我可真是感覺我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陸時萩渾身一涼。
怎麼辦才好。怎麼辦才好。他驚得汗溼重衣。
今天真是陸時萩人生最挫敗的一天了。
“怎麼了,王大將軍?你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王烈楓警覺地抬頭,似乎剛從一個噩夢裡驚醒。這個感覺折磨了他一天,渾渾噩噩朦朦朧朧模模糊糊,伴隨著輕微的頭痛和噁心,叫他心驚膽戰的——他很少有這樣的感覺,除非是關於妹妹。初梨怎麼樣了?只要至今沒有看見她,王烈楓的糟糕預感就不會停止。
趙佖注意到了他的異常,笑著問他可還好。身邊的侍女笑眯眯地走過去,湊到王烈楓身邊,馥郁軟糯的香氣迫近了,王烈楓冷汗涔涔地反應過來,搖搖頭說自己沒事,並且尷尬地往後退了一步,咳嗽了一聲,“只是天冷了些。”
趙佖抬起眉毛笑道:“冷?我府上四季如春,這一點王大將軍你也是知道的,怎麼就突然覺得冷了呢?”“是不是離了我太久,被汴京的野風吹得傻了,又來了我這宅子裡繞了半天,所以感覺一下子適應不過來呢?”
侍女坐到趙佖腿上,趙佖撫摸著她柔滑的髮絲和脊背,手一路往下延伸,侍女化作一灘水,整個正面的身子軟軟地灘在他身上,是溫熱的一股泉水。
趙佖的莊園確實佈局異常錯綜而幽深,有著數不清的門和牆,這一點在之前王初梨從皇宮附近一路尋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初現端倪:即使是通到趙佖的宅邸,也不知道會從哪一處出來,跟蹤者最後也會陷於被動的境地。一走進去,高牆深院封閉式院落便壓迫得人無法喘息,山牆壓頂,重門深巷,迂迴若迷宮,總要繞上好幾個圈才能夠抵達客廳。這時候來訪者早已疲憊不堪,再盛的氣勢都被活活地消磨殆盡。
因此趙佖有理由懷疑王烈楓是在經歷了一大攤破事之後給累的。於是趙佖對著王烈楓微笑起來,這個想法使他快樂。
不料王烈楓也笑道:“申王殿下說是,那就是吧。”——王烈楓也知道他的脾氣,也就知道怎麼讓他生氣,如果非和他對著幹,那造成的後果也是毀滅性的,那確實會讓趙佖生氣。
趙佖確實有些生氣。趙佖冷笑起來,道:“脾氣可真差啊,王烈楓。”
王烈楓看著他的眼睛,意味深長道:“我一介武夫,只懂打架,如果衝撞了申王殿下而不自知,請申王殿下寬宏大量。”
“王大將軍,坐。你辛苦了。”趙佖也不計較太多,沉著臉撫摸侍女的頭髮。到了客廳他便率先坐下,也沒顧得上王烈楓的感受——王烈楓?累死他算了。
然而王烈楓的情緒的起伏也意味著他露出了把柄。王烈楓所在乎的東西在趙佖手裡,即使再憤怒也不敢輕舉妄動才是真的。
可怖的神情又從趙佖臉上褪去,變回那冷酷淡漠的微笑。王烈楓依舊沒坐,趙佖拎起茶壺準備給自己倒一杯喝,然而水只是淅淅瀝瀝滴落,冷冰冰地躺在杯底。
趙佖一愣,道:“陸時萩。”
不料卻沒有人回應他。
該死。陸時萩是聾了聽不見,還是瘸了走不上來?還是乾脆把人姑娘睡了——得了,他可沒這樣的興趣。
王烈楓環臂看著他,笑道:“陸大人許是有事不在呢。”
趙佖冷笑道:“一條狗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等著主子回來,能到哪去?王大將軍除了在外打仗,回了汴京不也是隻有這幾個地方可去麼?”
王烈楓聳肩道:“是呢。我也等著申王殿下和我說些什麼事,我期待得很。”
“別急,王大將軍。先喝茶,”趙佖不怒反笑,看起來是耐著性子在等陸時萩過來。他坐在位置上,手撫摸著杯壁,神色陰晴不定,突然之間一咬牙,推開身上的侍女,將杯子往地上一摔,冰涼的水和陶瓷碎片一併跌落在地,與此同時,侍女發出細細柔柔的一聲驚叫,往門外跑去,王烈楓想起之前在酒樓裡遇見的林瓏。
只見趙佖抬高音量,不緊不慢不怒不躁地又喚了一聲:“陸時萩!”
他沒有什麼語氣,憤怒之類的,根本聽不出來,只是死寂,他說什麼都是音量不同的死寂,因為他本身感情就稀薄。他這一聲喚,讓整個客廳牆壁上的字畫顫抖,屋頂嘎啦嘎啦地掉下碎屑來。
王烈楓是知道陸時萩為人的。陸時萩從來不會失誤,尤其是在趙佖身邊,簡直是他的貼心小棉襖,趙佖想幹什麼,不消說,陸時萩就能立刻會意,提前準備;可是這次他怎麼就不見了——因此,趙佖才會這樣地憤怒,這簡直是大逆不道了。
好在沒有更嚴重的後果出現,因為在趙佖第二次喊陸時萩的名字之後,陸時萩的腳步聲便迫近了——他聽到他匆匆忙忙的慌亂的腳步聲,慌亂到王烈楓都覺得吃驚:陸時萩怎麼會有這樣的情緒,怎麼會讓自己光是走路的時候就破綻百出?
陸時萩是從門外出現的,瀟瀟灑灑地走過來。他出現的時候,臉上是王烈楓熟悉的微笑的表情,一個俊朗少年的微笑,總是讓人覺得如沐春風的,然而陸時萩的微笑卻只是擁有任何的情緒和麵對任何問題時候的應對措施,就像是王烈楓走上前,試圖揪住他的衣領,而他只是稍稍往後退了半步就躲開了他的擒拿,頷首笑道:“見到我這麼激動嗎,王大將軍。”
王烈楓卻幾乎整個人都炸了似的,散發出咄咄逼人的陣勢,怒道:“你少裝模作樣,陸時萩。我妹妹現在在哪?”
“啊?什麼妹妹?”陸時萩的回答與之前趙佖的調笑如出一轍,又帶了幾分可憎的無辜,“王大將軍,你在說什麼啊,這事可不是我能夠決定的,怎麼光欺負我一個辦差的,不去問問我們申王殿下呀?”
說著,他又看向了趙佖。
趙佖問道:“你去哪了?”
陸時萩滿懷歉意地低頭道:“抱歉,申王殿下,剛才小的突然有急事離開了一會,誰知道這時候殿下竟回來了,便緊趕慢趕地跑來了。”
趙佖道:“有急事?我安排給你的事情,什麼時候完不成了?”
“殿下恕罪。”陸時萩轉頭向王烈楓道,“王大將軍,您是有事要和殿下聊嗎?看把您給急的。”
王烈楓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