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煥爛一庭中 2(1 / 1)
陸時萩笑起來:“剛才叫人給兩位大人泡了壺茶,這茶不會燙得喝不上,更不會涼得不能喝,你們邊喝邊聊。”說著嗎,剛才被趕跑的侍女從外面走進來,哆哆嗦嗦捧著個茶壺,陸時萩低聲在她耳邊吩咐了兩句,那侍女點點頭,走過去給趙佖和王烈楓斟茶。
杯子還剩三個。王烈楓一杯,趙佖一杯。還有一隻杯子碎了。
陸時萩走過去,跪在趙佖面前,用手將茶杯碎片拾起來。
“小心呀,申王殿下,別弄傷自己。”陸時萩笑嘻嘻地,“您要是受傷了,我這條賤命可擔當不起呀。”
不對。
王烈楓聽出了陸時萩語氣中的一絲不穩定的因素。
並不是指他的恭維和謙卑。恭維幾乎成了他的慣常伎倆。
但是他平時幾乎不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他說什麼,都是自信滿滿,四平八穩,是去掉了一切的情緒的一種虛假的愉快。
這樣的異常,趙佖一定也聽出來了。
趙佖冷冷地看著他,問道:“到底怎麼了?”
被發現了異常,最好的做法就是承認這個“異常”,而不是承認“這件事”,以達成一種情緒的抵消,如果做得好的話,許多情況下還是可以瞞天過海。在這樣的情況下,陸時萩深知不可輕易透露資訊,即使有必要告知真相,然而也不應該讓王烈楓率先得知,因此他決定連兩人一起鬨過去算了。
於是陸時萩笑道:“申王殿下真是明察秋毫。我之所以遲了一步,是因為宅子裡出了些事,我不得不去處理一下,因此誤了時辰。”
趙佖道:“說。”
陸時萩微笑著點頭道:“是。啊,王大將軍在這,方便嗎?”
“當然,王大將軍不是外人。”趙佖鳳眼微挑,轉頭看著王烈楓,眼裡的笑意陰鬱可怖,“我們還有些家事,需要好好地聊一聊呢。”
“這樣嗎?那很好。”陸時萩笑微微地低頭,從衣襟裡拿出一封嶄新的信來,上面滴了蠟封口,“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宰相大人突然有急事來找,派人帶了一封信過來,非要殿下親自收了才罷休,就連我都不信任了。和他糾纏半天,好說歹說,總算是東西留下,把人打發走了,這封信現在就在我身上,申王殿下是要親自啟封,還是我讀給您聽?”
這件事是真的,只不過那時候還是深夜,申王殿下確實還沒有回來,而他也因為這無關緊要的事情而暫時把信的事擱置到了一邊。很好,很有效,一個看似十萬火急、難以拒絕的事情,實則毫無作用,只會拖延時間,而且也錯不在他——於是他看到申王殿下的表情平復了下來,他整個人一下子鬆弛下來,然而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趙佖哧地笑了一笑,旋著杯子,端詳著杯底沉浮的茶葉,道:“不必了。章宰相真是個急性子,他以為他知道的,我就不會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他知道的還比我少些。”
陸時萩會意,笑道:“申王殿下真可謂無所不知,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啊。那麼這一封信,我就暫時先放在桌上,待會申王殿下和王大將軍聊完事情,有空再看便是了。”他一邊後退,一邊說道,“那二位大人先聊著,小的先行告退了。”
趙佖低頭喝茶,一言不發,陸時萩小心翼翼地將信封放在桌上,剛轉身準備離去,王烈楓徑直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一把鉗子似的牢牢將他的手釘在原地,陸時萩手微微一鬆,王烈楓的另一隻手便抓過來,一把奪過了那封信。
陸時萩平心靜氣地抬頭看著王烈楓:“王大將軍想看的話,直接和申王殿下說了就是,何必非用搶的?”
王烈楓冷冷道:“章宰相從頭至尾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想要除掉我的想法也從不曾改變。你們既想讓我成為你們的同伴,可是行為上卻沒有半點誠意,不過是利用完我以後再將我除掉罷了。”
這時候趙佖笑了,在遠處悠悠然道:“王大將軍最近很是急躁。因為心裡擔心著被背叛,因此率先背叛了我,似乎那就能扭轉格局似的。王大將軍究竟是沒有抓到人,還是說根本就是有意要將他放走?王大將軍,你知道我得知你救出趙佶的時候,有多震驚、難過、失望啊?”
他輕抿一口茶,扁扁地吞嚥下去,纖長睫毛輕顫著微睜開眼睛,是慵懶的樣子,“王大將軍,我讓你把我弟弟保護好,不要讓他死掉,這一點你做得很好,我很滿意,也相信你絕對可以把整一個計劃圓滿完成。可是到後來是怎麼了呢?我希望你能夠待在那裡,等到我派人來救你的時候,你是信不過我嗎?怎麼偏生就帶趙佶就跑出來了呢?”
“等?”王烈楓冷笑道,“申王殿下,您知道天牢是怎樣的一個修羅場嗎?您知道那是有去無回的嗎?端王殿下一點武功都不會,讓他在那裡等待著,誰能保證他能沒事啊?”
趙佖笑道:“不是還有王大將軍你嗎?征戰沙場的王大將軍,千軍萬馬都能敵過,還能在戰馬踩踏之下撿回一條命來,怎麼會怕這區區天牢裡的幾個餓死鬼。還是說,王大將軍,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想過要與我合作,而只是為了麻痺我?
“我盡力配合了。”王烈楓緩緩道,“可是,帶御器械並不是我能對付得了的。”
趙佖明顯地一愣:“帶御器械,是哪一個?是那個小孩子,無常……嗎?”
王烈楓輕聲笑道:“可能嗎,申王殿下,無常的生命與皇上連成了一線,只要一劇烈運動就會消耗生命,您也看到過當時的情況,您覺得太后會允許無常四處亂跑嗎?”
這一點超出了趙佖的認知,於是他突然之間有些惶恐——這一群來無影去無蹤的人,竟也捲入了這一件事之中;一個小鬼似的無常就夠煩人了,只要他不死,趙煦也一時半會死不了,實在是大大的拖延;誰曾想還有另外的人!
——也對。帶御器械的職責就是保護皇帝。
王烈楓緩緩道:“據我所知,是那位帶御器械蘇燦。”
趙佖在一瞬間變了臉色。
王烈楓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蘇燦的名號響噹噹的,足以嚇得人魂飛魄散。
趙佖也是自控了許久,終於冷靜下來,將茶杯輕輕叩著桌子,道,“王大將軍——我確實說過會派人來帶你走,畢竟是保家衛國的大將軍,少你一個不行,即使不是我出手,太后必定也會叫人放你出來,她不過是一時動怒罷了。太后是這樣地喜愛你,怎麼忍心讓你死呢,王大將軍。可是,我從頭至尾,從來都沒有說過我會救出趙佶呀。”
王烈楓看著他。
感受到了王烈楓的眼光,然而趙佖並不去對視,而是懶洋洋地說道:“你在懷疑嗎?我從來都不說大話的呢,王大將軍,你再想一想,我當時是怎麼說的?啊,陸時萩,你記得嗎?”
陸時萩抿嘴微笑著點頭道:“小的記得。申王殿下當時說的是,如果撐得足夠久,到時候會將王大將軍從天牢保釋出來,在此之前,也會將王大將軍的各項事情都安排好。”
王烈楓諷刺地一笑:“那真是勞煩申王殿下,將我的後事都安排好了,給了我家裡的人幾兩銀子作為補償,真是十分感激。”
“凡事都有個萬一,我只是將這萬一給做好了,難道這也是錯嗎?”趙佖道,“啊,王大將軍回過家了?也是,好不容易回一次汴京還是忙東忙西的,回家看看也是應該的。令尊大人可還好嗎?”
“好極了,託申王殿下的福,至今還活得和以前一樣。”王烈楓冷冷道。
趙佖眯起眼睛道:“那挺好的,沒有更壞。”
“申王殿下,”王烈楓道,“你真的以為我期盼著父親的狀態會變得更好嗎?”
趙佖聽出了他的異常,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
“不。”王烈楓的語氣似乎是放棄了掙扎的,又因為這絕望而使得聲音變得冷硬起來,冷硬之中又有著淺淡的哀愁,“申王殿下,延續父親的生命,只不過是讓我的心裡沒有負罪感而已,更何況文武百官都關心著王舜臣大將軍的情況,因此,我沒有理由放棄他。我一直希望別人忘記他。我知道他很痛苦。所以申王殿下,你如果是想用我父親的生命來要挾我,只怕是不能夠成功。”
“哈……”趙佖笑起來,“我還真沒想到這一著,王大將軍真是超出我的想象了,在這一點上。”
“可不是嗎,申王殿下。”陸時萩的手被王烈楓反按在桌上,他的聲音吸引了趙佖的目光,而他說得輕描淡寫,若無其事,“王大將軍向來是有主見的人,一整支禁軍的命運往往也是他轉瞬的一念所決定,做的決策多了,有時候剛愎自負也是難免。”
王烈楓道:“剛愎自負的人不該是我吧?”
“如果不是你的話,”陸時萩道,“那麼無可奈何而親自跑來這裡向申王殿下求情的人,究竟是誰呢?”
王烈楓聽得厭煩,怒道:“我沒有必要和破壞原則的人講道理吧?”
“哎喲。”陸時萩縮了一縮,“好凶哦,王大將軍。”
趙佖笑道:“別生氣,王大將軍,你很堅持你的觀點,然而率先破壞原則的人究竟是我們之中的誰,我們無從得知。順序並不能決定對錯,你我都沒有按套路來便是了。只是,我想過許多種原因,始終想不出你放走趙佶的理由。”
王烈楓道:“我沒有理由背叛端王殿下。”
“可是他已經不信你了,你知道嗎?他知道你和我有關係,從現在起你在他心目之中和我是一路人。”
“我知道。從我放走端王殿下開始,他就會逐漸意識到這是個陰謀。”王烈楓低聲道,“但是他信不信我,與我負不負他沒有關係。他必須出去,才能繼續活著。”
趙佖冷笑道:“這時候又講起忠心耿耿來了,王大將軍?可是,你不知道嗎,你父親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子,與我弟弟竭力要從天牢中救出的那位劉大人有著莫大的關係啊。”
王烈楓震懾到渾身顫抖,他猝然抬頭啞然道:“什麼?”
“劉安世,對不對?”趙佖托腮假意問道,“他呀,在當年種樸大將軍最後的一役中,可是非常關鍵的一環。他堅持要讓禁軍出征,即使是全軍覆沒也在所不惜,因為那一支軍隊,從一開始就是一顆預備被拋棄的棋子呢。種樸大將軍,你知道吧?當年的王偏將,還隸屬於他管轄呢。這些事情,是章宰相喝醉了之後告訴我的,我可是悄悄地對你說的哦,王大將軍。”
王烈楓咬牙道:“你有什麼證據?”
“對,凡事要講求證據。沒錯。陸時萩——”趙佖溫和地喚了一聲,彷彿只是要他泡一杯茶——他剛才讓他泡茶的時候,可兇狠得多了。
在趙佖身上沒有正常的情緒表達。他根本是個異常的人。
所以當他說要“證據”的時候,也根本不知道會拿出些什麼東西來。
陸時萩無聲地笑了,他以一個祈求的目光,低低地從下往上看著王烈楓——這是一個女人撒嬌時候才會有的神態,但由陸時萩做出來就顯得極自然——他楚楚地說道:“王大將軍,能不能高抬貴手,容我將這封信拆一拆?我不舒服。雖然多不舒服的姿勢我都試過,可是你這樣只有一隻手能活動,要怎麼才能拆開這封信啊?”
確實如此。拆開信需要兩隻手。但是王烈楓沒理他。
王烈楓一手提著信件一角,將信遞到嘴角,直接用牙齒將信扯開,拎著裡面的東西一晃——信封掉在地上,裡面一張潔白的紙展開來,陸時萩愣了一下,王烈楓猛地將手一抽,他踉蹌著退了幾步,被捏過的手腕依舊隱隱作痛。他低下頭,表情模糊不清起來,然而他的餘光又瞟到王烈楓,是因為他在微微地顫抖。
陸時萩倒是知道那紙上寫的是什麼——不過是本月宮中的例行公事,章惇一份,趙佖一份,如此這般,申王殿下也算是瞭解了宮中的大事小情。而其中也包括了王烈楓的事——王烈楓的父親王舜臣的事。宮中每個月都會送些藥到王烈楓府上,說是要給王偏將服用,期盼他早日甦醒。儘管沒有什麼效果,然而畢竟算是皇恩浩蕩,不用也得用,然而用了之後王舜臣反而更虛弱。趙佖後來找到王烈楓,提出要救他的父親,至少給的藥會有些效果——不會變得更差罷了,但也算是有效。
但是王烈楓看見的東西是過於殘酷的。他也理解王烈楓接下來可能出現的行為的合理性:多年以來堅持著的事情,竟在一瞬間發現那只是個騙局,那就意味著信仰的崩塌。
“——申王殿下,”王烈楓低著頭,指尖顫抖著,“這件事從我父親被送回來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嗎?每個月透過送到我府上的藥,都是起源於當時宮中的一個規定,由於長期有效,因此即使改朝換代了,起源已被人遺忘了,這個規矩卻傳了下來,始終不斷……如今的人,我不知道;可原來當時,滿朝的文武百官,所盼望的並不是我父親的痊癒,甚至連安康都不是,父親他,他——”他一下子將紙揉作一團,摔在地上,重重地呼吸一次,顫抖道,“父親本來憑藉自己的力量是可以醒過來的,可是每一次送過來的藥,都是足以致命的毒藥,根本就是盼著他死!”
趙佖輕嘆道:“畢竟王偏將揹負了太多秘密,總有人想要將他滅口。一個人如果意外闖入混亂的局面,而沒有利益牽扯,最好的方式就是殺了他,用各種方式。無論是之前的派遣到必死無疑的戰爭中,還是之後不依不饒的陷害,是無所不用其極,所有人都知道但是不言語。”
王烈楓渾身的血都冰涼下來,他沉默半晌,道:“這張紙上所寫的,可都是真的?”
趙佖笑道:“章宰相的筆跡你總該認得,你說是不是真的呢?”
王烈楓在一瞬間,似乎失去了所有信心,整個人的精神摧枯拉朽一般坍塌下來:“是我大意了。是我沒有想到。”
趙佖拿起杯子想喝茶,發現裡面已經沒了水。陸時萩走過去給他倒了一杯,潔白的煙霧重新繚繞上升,他吹了一吹水面,笑道,“所以,王大將軍,你現在終於知道我是真心在幫助你了吧。再告訴你一件事,這個規矩之所以被遺忘,正是因為制定者後來被打入天牢,被遺忘了,他就是劉安世。王大將軍,劉安世是你的殺父仇人呢。”
——申王殿下真是的,總是不分場合地挑人的痛處說。
不過今天還行,今天的申王殿下很有興致地和對方用人的邏輯周旋了許久,像是一個爾虞我詐的遊戲。他等著王烈楓的爆發,然後出手——啊,好疼。他心想,不知道王姑娘現在怎麼樣了。
也不知這一頓速戰速決有沒有解決。
他很擔心自己的走神會影響走位判斷。
但是王烈楓遲遲沒有出手。
陸時萩聽到他說:“先告訴我,我妹妹在哪?”
“王大將軍這樣執著,真叫人感動,不愧是兄妹情深。”趙佖笑道,“陸時萩,你要不要帶他去看一看?”
陸時萩心裡咯噔一下。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