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網羅今不密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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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死亡的路很短,走向未知的路很長,彷彿那一瞬間,靈魂落到無休無止沒有盡頭的深淵裡。不確定的恐懼,真是叫人產生帶著期待的戰慄。

陸時萩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也許是一場崩塌。他幾次三番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而未果,這種恐懼源於他對於任何人的不信任。

沒有人能夠兌現諾言。無論是爺爺說要帶著他長大,還是趙伸說要和他一起活很久,又或者是之後陰晴不定的聖女大人,到現在的申王殿下——都不過是一個臨時停靠的港灣,日後變作轉瞬即逝的回憶裡的煙火。好在他是淡漠涼薄的人,即使是回想翹起來什麼,大多數時候並不會引發多麼悲哀的情緒,除了趙伸會讓他心口一痛,別無其他。

問題的關鍵出在他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是不確定。不確定就會去期待,期待了又被澆滅,是反反覆覆的愛恨交織的一種折磨。

可是最近他夢到趙伸的次數越來越多,在短暫的斷斷續續的夢境裡,他的臉變得清晰可見,歷歷眼前,是成年的他在對成年的他說話——趙伸一直到失蹤為止,都沒有見到陸時萩長大成人呢。

“活下去,到我看見你長大的那一天。”

陸時萩得承認,自己就是靠著這一句話努力支撐了很久,因為要活下去,人就得放棄自己身上的一切,以自由與尊嚴為代價,換取一些補償,為的是讓自己能夠再次看見第二天太陽昇起。無聊的人生裡,有趣的東西都是危險的,他學著以此為樂。

王烈楓和趙佖在他身後。陸時萩走得很慢,他聽見王烈楓急躁的腳步,這是可以控制他的時候。他相信申王殿下也能夠感覺得到——那麼他就應該立刻會意才對。

在他走到一堵牆面前的時候,他對著這面被雪覆蓋了一小半的牆,剛抬起手想摸索隱匿在這之上的機關,腦子一轉便又放了下來。他仰頭看著這堵牆,想起過去的無數個被大雪覆蓋的汴京的夜晚,從冷到瑟瑟發抖,到在火爐邊悠閒地取暖,再到如今的對冷暖已然麻木,。整個世界都不屬於他。

人生也是被高牆所困,然而離開了,又要死。

申王殿下是否也是如此呢?

趙佖在他身後道:“一堵牆而已,有什麼可看的?”

“啊。”陸時萩笑起來,回頭道,“我沒什麼見識,只是感覺汴京太久沒有下這樣大的雪了。大雪能掩埋太多東西,我得費一點力氣才能找到機關的所在。”他撫摸著牆,沉吟稍許,忽笑道,“王大將軍,請隨我往裡面來。”

趙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他,站在院落之外而沒有走進去。

他倒想看看,陸時萩想做出些什麼事情來。

陸時萩從不讓他失望,即使是做出與他所吩咐的背道而馳的事情來,到最後終歸還是達到了目的,因此趙佖對他還是比較放心,也儘量不去限制他的每一步,一個高階的傀儡是該有自己的意識。

王烈楓隨著陸時萩走進院中,他抬頭看去,這座院子比起別的地方顯得更陰森可怕些,其主要原因就在於它四處的牆高聳入雲,黑壓壓的一片,彷彿一口巨大的棺材。

竟有這樣的院落存在,關在裡面的人即使逃出來也得嚇掉半條命。

“王大將軍。”陸時萩輕聲道,“您再往裡走些,待會機關開啟,傷到您了我可擔待不起啊。”

說著,他手一用力,牆體轟然轉動,斜斜地倒下一半,不斷地往下陷落,似是一場不可遏制的洪水,是山洪暴發岩石滾落,下沉,下沉,沉到深不可測的秘密中去。雪粒飛揚成霧,一時間朦朧夢幻如極微小的仙境,那是一個危險的偽裝,仙境在人間就變成了仙境中的地獄。

陸時萩轉頭的時候,正對上王烈楓的眼睛。王烈楓的眼神深沉,若有所思,他便對他笑了笑,露出潔白牙齒。

王烈楓的聲音如透明的冰,清澈又冰冷:“是我孤陋寡聞了。原來如今,稍有些身份的人家,實際擁有的住所都比原來的大上了一些。”

就像是雪將花瓣掩埋。就像是人的失蹤與陰謀。

陸時萩笑起來,道:“王大將軍,何止一些?其實足有一倍不止。每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一個住所都有不為人知的角落,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黑暗的另一面。王大將軍長年在外打仗,只知道地面與天空,在外時候,所無法抵達之處是天空,因此嚮往著自由;而回到汴京城內,地面被人佔據,天空被牆穿透,沒有一處屬於自由,只有深不可測的地面之下,有著肉眼所不可見的一點最後的空間,而那也不是自由,而是‘掌控’,發生在沒有自由的世界裡。這個深層的世界,包含著多少的秘密啊。”

天空屬於鳥,地下是墳墓。這些隱秘的角落盤根錯節,互相交織著,織成一張捕獵的蛛網,成為宿主共同的陰暗潮溼的秘密。汴京城光鮮的表面,實際上更像是一個蜃景。

王烈楓冷冷道:“我不想聽你的瘋言瘋語。把我妹妹交出來,否則我不會幫你們做任何事。”

陸時萩大笑起來:“王大將軍,我會信你的話嗎?你本來大概是這樣想的:如果不交出你妹妹,你就會把這裡翻個底朝天。可你又覺得該談談條件,而不是威脅,畢竟申王殿下對你有恩,只有他是真正地在救治你的父親。你是這樣想,我卻不這麼認為。如果讓你帶走她,豈不是再沒有條件來限制你了嗎?”

王烈楓一時無言,驚異於陸時萩的反應敏捷。敏捷且狠辣,溫溫柔柔的無情無義。

而更沒想到的是,在陸時萩說話的時候,周圍的雪霧竟如同巨浪一般升騰起來,在腳邊風捲殘雲兀自旋轉不止,聲響動靜越來越大,而陸時萩說話聲音不變,沉沉穩穩地說下來,不動神色而周圍大變。

而門外的趙佖似乎不曾意料到這一點,語氣遲疑地問了一句:“陸時萩,你在幹什麼?你要幹什麼?”

然而他的聲音在一瞬間被地面繼續往下陷落的聲音所掩蓋。與此同時,院落的門從兩邊往中間緩緩地關閉了。

王烈楓實在沒有辦法集中精力聽下去,他早已大感周圍情況不妙,才剛往後退了半步,卻踩到一團空無,趕緊收回了腳,定了定神看著陸時萩。

陸時萩站在不遠處,腳下同樣是深不可測的黑暗。他向他投去一個陰冷的微笑,淺淡荒蕪如這鋪天蓋地的雪:“王大將軍,你可別亂動,下面很深,堪比懸崖峭壁,而且分佈著密密麻麻的機關。你一旦走錯了,下面就會有東西上來,至於是什麼,我也不能保證。”

陸時萩的這番話說得很曖昧。不說明是什麼,人總是會往自己所害怕的方向去向,即使是無傷大雅的小困難,都會在腦海中變成人生所不可逾越之重。

這裡的地面下陷變作深淵,只留下細小而密集的幾條道在地面上變成勉強立足的路,然而走起路來依舊需要一萬分的小心。整片整片地望過去,這個院落變作一個巨大的迷宮,人在上面舉步維艱。

王烈楓道:“你帶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困住我?”

“怎麼會呢,王大將軍。”陸時萩笑道,“看您如此思妹心切,我怕您太著急,就打算和您玩個遊戲,讓您動動腦子,緩解一下焦慮罷了。只要你從你所在的地方,抵達院落西面的那一扇門,那便是出口,那就算你贏了,我就把你妹妹還給你,怎麼樣?”

王烈楓道:“你有什麼理由讓我相信你?”

“沒有理由啊。”陸時萩笑眼彎彎地說道,如果真要的話,我給你示範一下便是了。你看見我身邊這個出口了嗎?其實它不是出口,而是入口,如果非要從這個地方闖出去的話——”他低頭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銅板來,對著外面潔白的景色一丟,銅板沿著一條巨大的拋物線往外飛出去,咣噹噹噹跌在地上,薄脆的一聲——

突然之間,兩道銀光自地底往上交錯攀升,將銅板重新從地面拋到半空中,緊接著又是兩道位置不同的銀光從地底出現,躍得更高昂更兇狠,自此,四道光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銅板,一剎那將它捲進去,光線交疊重合,只聽得銅板的一聲尖鳴,四道光線重新鑽回地面,而那一枚銅板還在半空中——化作了齏粉——被風一吹,顫顫巍巍洋洋灑灑地往下抖落。

陸時萩輕鬆地舒了口氣,又一吹,以免銅粉飛到自己臉上。

王烈楓乾笑了一下。

“王大將軍。你明明知道,申王殿下能夠告訴你妹妹還活著的訊息,已經是最大的仁慈,至於要不要你確認她是不是活著——可我這個跟班的呢,卻只知道,所有不把申王殿下的話當作神諭的人,都是沒有資格活下去的。”

即使猜出他的意圖,王烈楓依舊感受到與他在精神上對抗的費力。而對於他的武功,王烈楓始終處於一個未知的狀態:他只知道陸時萩一直在趙佖身邊,然而從未見他出過手,因為極少有人能夠向趙佖出手。在所難免,但沒關係,武功的交手,大部分時候都是出於瞬間的判斷。

他已經準備和他過不去了。

“怎麼,王大將軍,您生氣啦?”陸時萩觀察到他的表情變化,嘻然笑道,“別呀,玩一玩這個遊戲,說不定您就不會抱怨了。”

不會抱怨,包括死掉不會說話,王烈楓何嘗不知道,只是冷笑道:“你可真有興致,我卻沒有時間和你耗在這。”說罷,王烈楓伸手往身畔一抓,抓起一小團雪,在手裡一碾,手臂未動,卻不動聲色地將飛雪迅速投灑向陸時萩的面部,雪粒呈現出一條線,直衝陸時萩面門。

然而陸時萩微微一避,躲了過去——無傷大雅,他也知道王烈楓並非真想要他的命,只不過是威脅他。

可是誰都不知道是誰威脅誰呢。

避開以後,他就這麼歪著頭衝王烈楓笑:“王大將軍,再告訴你一件事,你的妹妹就在你的腳下,在這之中的某一處,在一扇門之中。但是,即使我把這裡所有的門開啟了,你能夠確定哪一扇門是正確的門嗎?”

王烈楓答不上來。於是陸時萩嗤地笑了出來:“也正常,這個問題我曾經想過許多次。將所有的可能一次性全部呈現,最終也不過是另一種迷失罷了。”

儘管陸時萩極力避免,然而趙佖還是察覺出了他的異常。

他的確有控制住王烈楓的意圖,然而沒想過要這麼久,他還等著讓王烈楓幫他去做些事呢,這一點陸時萩不可能不知道。

仔細想想,他做的事情都是對的,然而選擇的方式卻頗漫長了些,誰知道他們兩個能鬥到什麼時候,如果死了其中一個,都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這個地方根本就不通往關押王初梨的地方,從頭至尾他都沒有說實話,然而趙佖聽著,並沒有反駁,想著也許是陸時萩的緩兵之計,用以欺騙王烈楓的;可是控制王烈楓的方式不止這一種,如果是想同時瞞天過海騙過自己的話……就豁然開朗了。

趙佖有些生氣。然而現在生氣有點晚了,他總不能走進後院開啟門去把陸時萩揪出來殺了,在殺他之前後院的迷宮還要麻煩他老半天呢。得不償失。他強壓怒火,面無表情地踱步,看見不遠處走來方才給自己端茶送水的年輕侍女,嘴一撇,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去,在侍女驚恐萬分的楚楚可憐的眼神之中,他的手在她的脖子上收緊,然後——咔——侍女頭一歪,整個人垂墜下去像一個殘破的布袋,像是皇帝隆祐宮裡面目可憎的娃娃。呼,消氣了。

趙佖不是什麼飯來張口的少爺,也不是愚蠢的統治者,陸時萩試圖瞞過他是不太可能的,與他交流的方式大多數還是坦誠相待加上些溝通技巧,能讓他不發火發瘋,就能夠相安無事。實際上趙佖擁有比陸時萩更敏銳的覺察力,不止是因為他的地位更高。因此,當院落的門關上的瞬間,他立刻轉身就往關押王初梨的地方走。

他走回自己的寢房,徑直走向床頭,一個美麗的姑娘縮成一團,用柔軟的被子遮住自己,遮遮掩掩地看著他,道:“申王殿下,這才下午,您怎麼,是準備睡個午覺嗎——”

這個女子,竟正是昔日的汴京美麗傳說,聶勝瓊。

然而趙佖看都不看她一眼,背對著她沉默地坐在床上,俯下身研究著床頭裝飾用的雕塑。九條龍七隻鳳,牡丹花開富貴,飛禽走獸滿地,一如他的轎子那般奢華美麗。他面無表情地一眼看過去,在從右到左第六條龍處停下,又反覆數了一數,確定無誤後,他的手撫上龍的眼睛處,手翻過來,一顆玉石小珠子自他掌心飛出,由這個位置對過去,一直對到床尾雕刻的似錦繁花之中,聶勝瓊聽不見,然而趙佖可以捕捉到那小小的卡口中的一聲磨合的聲響。成了,就是這裡。

聶勝瓊試圖緩和這冰冷的氣氛,挪了身子過來,捉住趙佖的手臂道:“申王殿下,您這是在幹什麼呀?”

說時遲那時快,趙佖一把擰住她的胳膊,驚得聶勝瓊大呼起來:“申王殿下,疼!——”

“給我閉嘴。”趙佖冷冷說著,忽然將聶勝瓊整個人拉起來,從牆壁處拽過來,用力丟下床,“好好當你的狗,別煩我做事。姓李的把你送過來討好我,不是叫你讓我不痛快的。記住了嗎,啊?”

“記住了,奴婢記住了。”聶勝瓊僕在地上,痛得快要昏過去。

她眼噙熱淚,渾身恐懼得冰涼,小聲地絮絮地念叨著:“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話未說完,她捱了一記打,劇痛傳來,疼得她渾身散架了,可是趙佖似乎盯上了她,突然站了起來——她渾身顫抖著試圖爬起來,卻聽到趙佖的聲音:“我叫你別動。”

聶勝瓊在疼痛中流下淚來。她曾經想著嫁給李大人之後能夠過上太平的小日子,兩人畢竟一起出生入死過,她總覺得情誼會更深厚。然而她想著平淡生活,變成了她丈夫的李大人可不這樣想。李大人要往上爬,要結黨營私,要用值錢的東西讓自己步步高昇,或者受了威脅而保住性命。

他說她是自己的寶物,此話不假。等到迫不得已的時候,寶物也就要拿出來獻給尊貴的人了。

她是前不久被當做贈品送給趙佖的。與李大人不同的是,至少從一開始李大人就非常珍惜她——否則也不會注意到她的價值。然而趙佖不同,他是一個沒有情感的瘋子,女人是洩憤的工具,而他只是因為位高權重,而讓這些工具的質量變得很高罷了。聶勝瓊忘不了那一天,申王殿下坐著八抬大轎大駕光臨,她戰戰兢兢地端茶送水,申王殿下的目光就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了一會,然後微微笑道,李大人有這樣美麗絕倫的夫人,豔福不淺啊。

這時候,她的心中突然有如雷霆暴擊。前所未有的可怖,佔據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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