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網羅今不密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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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勝瓊人生的前二十年致力於逃離這一場噩夢,好不容易以為自己成功逃脫,不料卻是跌落進一個更深層,更黑暗的夢中夢。

她滿腦子都是破碎回憶。她被卡住脖子無法喘息。她翻著白眼,抽搐失禁,像一個徹徹底底被用於玩樂的工具,甚至不如從前,好歹她明面上還是汴京城中最美的女子,觸不可及,想接近她需要循規蹈矩地來,不能逾矩——然而自從成為一個名正言順的妻,她的人生就彷彿變作長期的營業,身份似乎高貴了些,可實際上卻徹底跌進泥土裡打滾,骯髒低微。

原來人永遠不能夠得到更多東西,只能拿重要之物去交換,換來一點安慰或是,得不償失。

一段佳話的背後是數不清的血淚,它經過修飾與切割,才成為人們口中完美的愛情——誰知道聶勝瓊如今做回了老本行呢,他們會這樣說。

聶勝瓊恨恨地想,不如死了吧。

這個念頭還沒有完完全全地形成,她感覺後頸一疼——她的脖子乃至於半個後背,都是因為這樣的璀璨而形成的深色淤青,一觸就痛,怵目驚心。

不甘不願地昏死過去。這一次下手有點重,足以讓她一次昏迷三個時辰。

密道的入口在牆上的一副字帖的背後。與其說這是一副字帖,不如說是在畫中寫詩:飛瀑傾斜而下,旁邊是李白的五言古詩《望廬山瀑布》:西登香爐峰,南見瀑布水。掛流三百丈,噴壑數十里……無論是詩是畫,都是奇偉磅礴,朦朧雄壯相交織。

畫是好畫,詩也是好詩,花了重金購置,卻只是個無用的裝飾,只能說是跟錯了主人。趙佖幾乎沒有正面看過它,做過最多的事,就是拉開它旁邊的鏈子,讓它往上卷。在它緩緩上升的同時,它背後的門也跟著往上翻卷。

這個機關的位置並不難找。然而難找的是它作為鑰匙的“孔”,也就是趙佖剛才拿玉石小珠投進的床位雕刻處。玉石小珠卡在對應的口上,才能夠使門開啟,否則畫只是畫,門還是牆。

門在趙佖面前開啟。趙佖人還未進,一股血腥之氣率先刺進他的鼻子。血腥之氣和那個女孩子的氣味。這種香甜和血腥,惹得他整個人渾身震顫,他深呼吸一次,緩慢而綿長地往外吐,然後將入口處的火摺子一把拿下來拽在手中,門緩緩地重新壓下來。他背靠在牆上,仰起頭閉上眼,他的眉心擰成了結,渾身微抖,咬住嘴唇,悶悶地發出一聲嘆息。

只有清醒的時候才能夠考慮事情,然而等到他平靜下來之後,不妙的念頭已然攀爬而上,佔據了他的腦海。血是受傷的意思。陸時萩沒有受傷,而衣服上有不易察覺的血跡,還少了一件外套。這裡發生過什麼。火光照亮他凌厲冷傲的臉,勾勒出忽明忽暗的輪廓。他越是往前走,血的味道就愈發強烈,像是走進了一條血河,怎麼避都避不開,血終歸要沾染全身的。

王初梨被關押之處,正是趙佖房間的正下方。

在這種地方發生這種事——無論如何,他待會一定要找陸時萩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他沿著樓梯往下走。樓梯打著旋往下吐,他幾乎要被血的氣味淹到窒息了,火摺子也忽然變暗,好在——他停在最底下,推開那扇門,裡面有火光,昏暗,但是勉強可以視物。

吃的東西放在一旁,動了一小口。筷子跌了一根在碗邊。這不是重點。趙佖蹲下來,拾起那隻筷子,首先從手上傳來潮溼觸感,冰涼地滴落。他把手放在唇邊,伸出舌頭輕輕一點——酸甜微苦,像是舔一把刀。是血。他低下頭,將筷子放回原地,起身後退一步,鞋底卻帶起一灘發黏的水,啪嗒一聲,像是親吻的聲音。

不。不是水。

是血。

是一條血河。

這整個地方,整的一個幽閉空間裡,全都是血。

除此以外,空無一人。

趙佖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主要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發生。他的思維停滯了一瞬,然後很快地爆沸起來,暴怒起來。他恨不能現在立刻將陸時萩揪出來,從後院裡吼出來,把他碎屍萬段,他很少有惹怒他的時候,這一次是打算把過去所拖欠的一併還給他嗎?

——可是等一下,等一下。趙佖咬著牙,竭力平復住狂亂的呼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麼這些血的主人,王初梨又去哪了?她是買通了陸時萩,還是用了計?

作為他的對手的女人,能夠從他的手上逃出去的,真是前所未見,絕無僅有。炎鶯不算,炎鶯是不可一世的合作者,反而是他趙佖需要去勉力地討好她。這個王初梨算是什麼啊?不過是一個人質,一件物品,必要的時候可以除掉,僅此而已。他從未想過她會反抗呢,或許是以這地上的這些血為代價。

可是人如果真的流了這麼多的血,是絕對會死的。

可是既然能夠想出這樣的方法殘害自己獲得自由,也一定會有同樣的意志力讓自己活下去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

啊,有趣。趙佖心想著,嘴角一點一點地上揚,他慢慢地跪倒在地,手掌伸進血泊之中,抬起來是鮮紅的顏色;他將手抬起來,放在面前,閉上眼睛,整張臉壓上去,啊,血是這世上最豔麗的顏料和最甜美的飲料,鮮甜的罪惡,令人作嘔的芬芳。他抬起頭來,滿臉都是血,像是從地獄裡洗練過的惡鬼。

他笑得詭異莫測。他站起身來,拿起火摺子,火光和臉交相輝映如同厲鬼。他往回走,每一步都是一個血腳印。

要從汴京城找到一個人不是難事,尤其是,當他是這一張暗網的操控者,大部分時候並不需要自己出手。

當然,找不到也沒有太大關係。他要的只是王烈楓的價值。

他走到出口處時,驚鵲在門口等他。

驚鵲從少年起就跟著趙佖,論時間甚至比陸時萩更久,結果總是淪落到日常給陸時萩當小跟班,怎麼也得不到賞識,主要是人不甚聰明,沒有辦法更上一步。驚鵲見趙佖來了,立刻戰戰兢兢地行了個禮,結果左右手的上下位置也都不對,趙佖看在眼裡煩在心裡,但也沒說什麼。趙佖是懶得率先開口的,便看著驚鵲搓著手抽搐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著他,終於無奈開口道:“申王殿下,您,您已經知道了?”

驚鵲因為緊張,故而語速很快,恨不能一口氣把十句話全都說完,然而他的思路又不夠清晰,因此總是結巴,趙佖每每聽得發火,好在後來直接把他給了陸時萩去使喚。陸時萩也不怎麼叫他做事,生怕他出了什麼亂子。

但是趙佖看見他依然覺得煩,於是準備說他兩句。

“什麼叫我知道了?”趙佖淡淡道,“我知道什麼事情都不奇怪。”

“噢,對對,申王殿下,是小的的錯,小的小的小的罪該萬死!”驚鵲嚇得語無倫次,手忙腳亂起來,“小的,小的……您要不要換件衣……”

趙佖慢條斯理又不依不饒:“怎麼了,你錯哪了,說出來聽聽。”

“我錯在……”驚鵲一時語塞,“我錯……我不知道……”

趙佖冷笑一聲道:“蠢貨,陸時萩教了你這麼久,一點待人接物的本事都沒有,說話只會照本宣科,一點實質性的東西都沒有。什麼事情都沒有,就急於把錯誤攬到自己身上,要真出了什麼事,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只是可惜,你什麼事都做不了,也沒有人願意陷害你,真是個廢物。”

驚鵲嚇得顫抖起來,他不敢說話了,只能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頭。

趙佖聳肩道:“起來吧。我正好有事要問,別浪費我時間。”

驚鵲趕忙站起身,結果因為太慌張,整個人又一個踉蹌摔了個狗吃屎,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道,“申王殿下,您請問,驚鵲一定知無不言。”

趙佖嘆了一口氣,道:“你看見王烈楓的妹妹了嗎?”

“啊……”驚鵲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趙佖耐著性子等他說話,結果驚鵲說出來的話竟是:“申王殿下,誰是王烈楓的妹妹啊?”

“就是關在這裡的那個女孩子。”

驚鵲詫異道:“聶勝瓊是王大將軍的妹妹麼?”

趙佖忍不住道:“你可真是蠢到家了。如果說陸時萩是說一句知道十句,你可真是說十句才能明白一句。我真不知道要留著你幹什麼……行了。”

一聽趙佖這話,驚鵲嚇得屁滾尿流,慌忙跪下,道:“申王殿下,小的會努力的,小的不想死啊申王殿下!您說的究竟是——是哪一個?啊,我知道了,是關在地牢裡的那個女孩子,是不是?您讓陸時萩看好她的。我想起來了,我見過,我見過的,申王殿下,我知道的,你不要殺我啊!”

趙佖道:“說重點。”

驚鵲的聲音已經嚇得變了,以至於趙佖必須稍微集中一點精神,才能提取出他口中蹦出的字詞裡的資訊:“剛才我和鳴蟬兩個人正好路過此地,看見陸時萩抱著一個姑娘從殿下這裡走出來,那位姑娘是昏迷不醒的……她渾身是血,即使是陸時萩將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也是很快地被鮮血浸透,似乎血將她的衣服全都染成了紅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多的血……陸時萩也是非常慌張的樣子。”

這下對了。趙佖眼神一凝,接著問道:“然後呢?”

“然後……然後……陸時萩也是很著急了,看見了我們兩個,就像看見了救星一樣。他叫鳴蟬趕緊帶著那個姑娘去看大夫,救活了就帶著藥回來,並且吩咐速度一定要快,大夫也一定要是醫術高明的,務必要把這位姑娘救回來。陸時萩還說……等到人救活了,就將大夫殺掉,以防萬一。說完這些,他就把姑娘交給了鳴蟬,就匆匆忙忙地來找殿下您了。我想……我想……鳴蟬辦事很靠譜,應該可以完成這次的任務的吧?”

“原來如此。出去找大夫回來,等於是耽誤了一半的時間,而且我也不知什麼時候會回來,是很麻煩的事情。所以找了你們。陸時萩這傢伙還算機靈,只是我擔心……算了,應該不會有太大意外,接下來就等鳴蟬回來了。”趙佖眯起眼睛,“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驚鵲即使再蠢,也感受到了趙佖的語氣從冷硬變得柔和了,是他滿意了,於是鬆了一口氣,道:“申王殿下,那我走了……您需要我幫您拿件新衣服來麼?”

趙佖道:“鳴蟬去了多久了?”

“……啊?”驚鵲因為趙佖不回答他而感到有些失落和惶恐,他費力地想了一想,道,“不久。”

“不久是多久?”

“一刻鐘以內。對,到您過來為止,大概有一刻鐘吧。”驚鵲唯唯諾諾地小聲猜測著。

“去了哪裡?”

“不知道。”驚鵲立刻反應,然後改口道,“哦,說是去找汴京城裡最好的大夫,又沒什麼名氣,好像這樣會比較安全一點……”

趙佖看著他想說什麼拼命湊詞,但又實在說不出什麼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無奈笑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去把陸時萩……哦不。算了,你去幫一把鳴蟬吧,我擔心他一個人去會出事。雖然鳴蟬比你機靈得多,可兩個人武功加起來,才能萬無一失。”

“我去?”驚鵲嘎然道,“真、真的嗎,申王殿下,您要讓我去做事嗎?”

趙佖沒有義務去回答下人的提問,只是冷冷道,“給你們一個時辰的時間。一個時辰以後,你們兩個必須出現在這裡,即使是把醫生五花大綁過來,也要出現在這裡。我的時間緊迫,等不了太久。我想王烈楓也等不了那麼久。”

驚鵲抬頭好奇道:“王大將軍怎麼了?”

趙佖快要窒息了,皺眉道:“快點去吧。”

驚鵲忙低頭道:“是。”

鳴蟬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女孩子。鳴蟬的生活大部分時候被迫與驚鵲捆綁在一起。他甚至討厭自己的名字,蟬,像是一隻蟲,他討厭極了蟲子。愚蠢的驚鵲能存活至今,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鳴蟬。鳴蟬的武功是和驚鵲一起練的。當兩個人共同使力的時候,殺氣是極兇狠凌厲的,既有著物理的毒辣,又有著玄學般的可怖,少有人可破陣。

鳴蟬實際上不喜歡驚鵲。驚鵲蠢得無可救藥。然而兩人待在一起久了,討厭也變成了習慣,從嫌棄變成了不得不幫著擦屁股的無奈。而且他們長得也很相似,都是一副厭世的乾瘦長相,枯草般的頭髮,凹陷的臉頰,有裂紋的嘴唇,細瘦而突出的鼻樑,驚恐的眼睛,黑眼圈一直垂到下巴。怎麼喂都喂不胖,愁的。可能是因為要給申王殿下做事。申王殿下懶得理驚鵲,搞得鳴蟬再機靈都不怎麼受用。

陸時萩不但能夠輕鬆分辨他們兩個的樣子,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知道鳴蟬想法的,因此偶爾大發慈悲,會讓鳴蟬去做些事情,比如這一次。鳴蟬好不容易得到了獨自外出的機會,立刻內心千恩萬謝地抱了人就跑,儘管這似乎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然而他們這些小嘍囉畢竟沒有直接利益關係,即使是收拾一個爛攤子,也屬於自己的業績,收拾得好了會產生滿足感。

何況王初梨是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孩子。是一個真正的,溫軟香甜,白淨鮮嫩,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孩子。她的臉像是甜軟的糕點,像是剝開的雞蛋,一觸就要稀碎的樣子;她的身子很輕,可是該豐滿的地方豐滿,該纖細的地方纖細,似乎所有的肉都聽話地長在了該長的地方。她無聲無息地在他懷裡,像是棉花,像是白雲——仙境未必不存在,仙境就是她本身。

她太美太不真實了,她怎麼會牽扯到這樣的事情中來呢。真叫人覺得不可思議,覺得可惜。又或者是狂喜。

這樣漂亮這樣美好的一個女孩子,渾身的血都快要流乾了——在他抱著她的時候,她被血液浸透的衣角溼漉漉地打在他的身上,慢慢地也將他的衣服染了色。

他想把她的衣服換掉,可又擔心著如果這樣做,她的生命就會隨著這件浸潤著血的衣服一樣消散掉。他可不希望在這個美人身上會發生這種事。這樣想著,他加快了腳步。

如果沒有別的辦法,汴京城的木先生一定會有辦法。

王初梨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因此他總是有些不安,時不時地低下頭看兩眼,一邊感嘆,啊,真漂亮,真是太漂亮了。

“我會救你的。”鳴蟬道,“別擔心。”

不料王初梨微微動了一動。

鳴蟬嚇了一跳:“你醒了?”

他看著王初梨皺了皺眉。動作遲緩,然而是真的在動——

“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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