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瑩肌秀骨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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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蟬雖然聰明,但是缺乏必要的自控能力,一旦沒限制好他的一舉一動,整個人就容易失去掌握,惹上麻煩,這也是他被和驚鵲歸為一類人的原因。但是自以為聰明的人,往往不會覺得問題出在自己身上。鳴蟬也確實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他在闖禍之前已經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比如現在,他走進了一個靜謐的小巷,王初梨半醒不醒,也許是迴光返照也說不定。但是,這一醒卻把他的思緒牽扯到千萬裡之遠,風箏斷了線,無頭無尾地飛到虛無混沌之中去了。

——既然有反應,就意味著她還活著。還活著,那他的初衷就從十萬火急的把人送去救活,變成只需在規定時間之內把人送回去。這也降低了救治難度,畢竟不是瀕死之人,因此治療時間會縮短,那麼,他有時間去幹別的事情——雖然這個邏輯並不十分嚴謹,可以說是存在著巨大的漏洞,但是說服鳴蟬自己是沒有問題的,他最擅長自欺欺人。

他確實有過自控的嘗試。這是陸時萩讓他辦的事,總得嚴謹地對待才好,何況人命關天,時間也急。但是頃刻之間,他就又調整了思路:這是陸時萩對自己能力的肯定,這個肯定,說明自己是具備這樣的能力的。既然有這樣的能力,那就一定來得及把人送回去。來得及的話,那揩點油不也正常嗎?自己缺錢很久了,就算是滿大街遊民一般無所事事的廢物捕快,都會趁著公務掙點外快呢,他一個本來就是壞人的人,卻因為道德約束而不能幹別的事,那還叫壞人嗎?

而且,就算是死了人,也可以歸罪到之後被殺掉的大夫身上啊。

汴京城最好的大夫,照陸時萩的話說,是住在巷尾的一個賣藥人,姓林的。他是因為在汴京沒有認識的人疏通關係,一身的本事最後只能淪落到接頭賣藥為生。要找到他並不難,他一整個白天都會在家熬製藥品,直到傍晚才會到集市上兜售大力丸。可能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大力丸了,可是幾乎沒有人相信大力丸的效用,而購買大力丸的人並不會在意藥品的真假效果。

陸時萩只在這位木先生處療過一次傷,自此確定了他的汴京第一的水準。當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但是比靠著裙帶關係上位的一些所謂名醫要有效得多。這也是他讓鳴蟬直接去找木先生的原因。

但是——鳴蟬心想——木先生也有看不好病的時候,比如死人不能醫活,死人也不能說話。而且,誰說會死人了,說不定死不了呢。

這樣想著,他停下腳步。他回過頭環顧四周,人跡罕至,等一個多時辰都不會有誰路過,真是一個被遺忘的廢棄角落。他又低頭看了看王初梨。啊,潔白柔軟細膩,溫香軟玉的少女。王初梨的睫毛長而溫柔,在寒涼的北風之中微微顫抖。顫抖的不止是睫毛,還有囁嚅的嘴唇和乖巧的身體,她意識模糊,神志不清,是一隻任人宰割的小羊。

鳴蟬將她放在地上,靠在牆上。

身體感覺到冰冷刺痛,王初梨又發出低微的聲音。她的聲音像是一個小姑娘傷風感冒了,發出了比稚嫩的童音更成熟一些的聲音。這個聲音像是一隻爪子掏心抓肺,爪子的尖端不是指甲而是柔軟的絨毛,讓鳴蟬整個人毛髮直豎無法自控,他猛地跪下來。

她的嘴唇冰涼,是柔軟輕綿的,像是從未觸碰過的雲。嘴唇呈現出失血後的淺淡粉紅,被他一咬,血珠滲出來,他又拿自己的嘴唇廝磨,將她的嘴染成腥紅鮮亮,他的嘴也變成鮮紅鮮紅。他的腦袋往後仰,看著王初梨的臉。她是非常虛弱的樣子。

鳴蟬看著看著,輕捏她的臉,抓了什麼,一鬆開手就彈回去,皮膚光潔細膩,和他所見時的想象別無二致,甚至更細更滑更柔軟。他整隻手掌託著她的臉,她的臉小得用一隻手就能夠掌握過來,再往下是修長的脖子,只消一掐,她的生命就會消失,是多麼優雅而脆弱的地方。他的手停留在她脖子上,感受著皮膚之下突突的脈搏的跳動。脖子是微熱的。

鳴蟬面對著這樣的場景,激動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甚至於涕泗橫流。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流淚流鼻涕,也許是因為該流出的液體都流得差不多了,就變成淚水從眼中滑落。

牆體和地面都覆蓋著厚實的雪花,如果她的衣服依舊雪白乾燥,那她的整一個人,便會和這潔白的雪花融為一體,白得發亮,成為冬天的一個部分。可惜她現在渾身都是被血染透的,是深紅觸目的,擦不乾淨又流不下來,只剩下一張美麗的臉蛋白得幾近透明,白得像雪了。鳴蟬突然心生憎惡,他憎恨這些搗亂的血破壞了美感,在他到來之前率先將鮮紅色調甩到他眼前。

要是沒有血色該多好。鳴蟬這麼想著,臉蹭到她脖頸旁邊,他閉上眼睛——如果接下來的是極樂之境,那麼此後他進入地獄都不為過。什麼陸時萩,什麼木先生,什麼申王殿下,驚鵲這個傻子。他抓住王初梨的一隻手,讓她和自己十指交錯。膚如凝脂,手如柔荑,他捏住她的手腕——

讓我死了吧。鳴蟬半睜著眼睛嘆著氣,心想。

鳴蟬突然感覺到,那隻手似乎突然收緊,抓住了他。

他以為是自己出了幻覺。他的動作緩下來,鬆下來,可是他的感覺依舊未變,還是太緊。

這時候,鳴蟬有些不安了。他睜開眼睛,低下頭,看著王初梨的手。她的手上印滿了被他抓緊的紅他以為這一切是在她毫無知覺、絲毫不察覺的情況下發生的,可現實是,她有意識,並且在這時候控制住了他。

鳴蟬聽到了風的聲音。風颳過他的耳畔,哇哇地大叫著,在風聲之中,他的呼吸聲清晰可辨。

他想要掰開王初梨的手。在他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忽的一陣劇痛,他登時臉色煞白如同地上的雪,慘叫之聲破碎地從他喉嚨中撕扯翻滾出來,被大風捲到空中杳無蹤跡。鳴蟬痛得半個身子往下俯,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力氣,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淚花在眼中翻滾,勉強說出一句:“饒命——”

震驚和疼痛撕扯他的靈魂,讓他幾乎窒息了。他跪倒在地,像一隻狼狽的獸。還沒等他緩過來,喉頭突然頂上一樣冷硬尖銳之物,他渾身一震,瞪大眼睛,不敢輕舉妄動,緩緩抬頭。風聲喧囂。

弓箭頂在他的喉嚨處。但那不是箭矢,而是弓。弓是木頭製成,在箭還未射出的時候,的觸感還算是溫柔。然而這一張弓經過了改良,前面的頭削得尖銳無比,一用力就能將他的喉嚨頂出一個血洞。

王初梨看著他,聲音嘶啞地道:“別動。”

她邊說著,邊整理自己的衣服,浸透了血的衣服在寒風之中被凍得僵硬無比,逐漸地堅硬。剛才展露在鳴蟬眼前的那些人間的勝景被遮擋,極樂之門重新關閉,而地獄的大門此刻開始拉開帷幕。鳴蟬看著她的樣子,一時之間又忘記了自己身處的境地,整個人看得眼光木愣,半張著口呆住了。

王初梨看見他的樣子,突然之間微笑了,輕聲道:“今天可真冷啊。”

風掛進鳴蟬的脖子,鳴蟬打了個寒噤。鳴蟬這時候才意識到她還活著,斷斷續續、磕磕巴巴地說道:“你……你怎麼活著?”

王初梨笑著哼了一聲,手一拂,將衣裙拂下去,半跪在地,弓箭頂在他的喉頭,道:“我本來就活著,要不是我好好地活著,照著你這麼一來,我早就死了。是陸時萩讓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怎麼,打算不聽陸時萩的話了?”

鳴蟬倒吸一口冷氣:“你都聽到了?”

王初梨嫣然一笑:“當然沒有全部聽到,我只是醒得及時罷了。這是怎麼回事?要是有一個字是假的,我現在就要你的命。”

鳴蟬只得老實交代:“陸時萩讓我帶你來找大夫。”

“他怎麼沒有來?”

“因為,”鳴蟬道,“王大將軍找上門來了。”

王初梨咬牙心想,該死。然而她沒有表現得太過懊惱。她冷靜地追問道:“皇宮裡發生了什麼事?”

鳴蟬道:“我們這些當下人的,不清……”

“申王為什麼非要找王烈楓?他和刺殺當今皇帝有什麼關係?”

鳴蟬震驚於無法隱瞞:“你都知道?”

王初梨的手靠近了機關:“說。”

鳴蟬只好戰戰兢兢地交代:“華陽教要將申王殿下扶持上位,這並不是他一人之力所能改變的事情。他要的是裡應外合。對付皇帝的自有別人,而對付端王殿下的關鍵,只能從王大將軍著手突破。但是王大將軍似乎不很樂意。”

“這我知道。來了這麼多次,次次不歡而散,我哥哥是不可能同意的。我想知道,這麼多次都不同意的後果是什麼?”

鳴蟬顫聲道:“也許是強迫他同意吧。”

王初梨冷笑一聲。

她的冷笑讓鳴蟬害怕了:“能不能放過我……”

王初梨幽幽道:“放過你?你在想什麼呢——是不是在想,我怎麼就能醒了,這樣的情況不該性命難保嗎?想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這些血可不是什麼真的血,是一種粉末,只要沾上一點水,就能夠變成濃稠的血漿。我專門用來脫身的,還算是有效吧。唯一不可控的因素,是我本人確實身體狀況不佳,出了血很難止住,加上我現在來了月事,導致我也真的失血不少。”

鳴蟬看著她被血染得鮮紅的衣服,往上看到她決絕的手,又看著她明豔美麗的臉,而她也正盯著自己,再往下滑到自己的衣服,突然之間,他打了個寒噤。

王初梨挪開目光笑了笑,“我也得感謝你,要是陸時萩把我送過來的話,我說不定就被識破了,而且我可能也找不到機會殺了他,我只能嘗試逃跑。很大的可能是,我不能夠改變任何事。畢竟陸時萩能夠將我的弓箭都折斷,而這一隻,是我私下裡找人做的,以防萬一。這可是很名貴的木材,才不是容易折斷的木頭,它是鐵木。唉,你也真是太蠢了,怎麼脫衣服都不給脫乾淨,讓我有了可乘之機,把防身武器從袖子裡拿出來,最後了結你的性命。”

鳴蟬顫巍巍道:“王姑娘,王大小姐。別,別殺我。我幫你做什麼都可以。”

王初梨道:“什麼都可以?真的嗎?”

“真的!真的!啊,哎呀……”鳴蟬欣喜地抬起頭來,又很快地齜牙咧嘴,痛得整張臉皺起來,他一抬頭,尖銳的弓箭的頭就劃破他喉嚨的皮膚,血流下來,但因為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因此他對於失去的這一點血他並不非常在意,就像王初梨失去的這些血似乎對她的生命也沒有造成威脅——為什麼?他不知道。但是他勉力擠出一個笑,笑得精瘦精瘦的一張臉上的皮都皺起來,加上眼睛驚恐又驚喜地睜大,更顯得神經質。

他聽到王初梨的笑。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略尖細,像是幼小的禽類,她咯咯地笑,似乎遇上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精神緊繃地聽著她的笑,擔驚受怕,就怕她突然手一鬆,弓箭就會飛出來貫穿他的喉嚨。過了好一會,王初梨才停下來。她明亮的眼睛盯著鳴蟬,柔唇輕啟。

“想借你的衣服穿一穿。”

鳴蟬聽懂了。在這個問題上,他的反應速度可比那個傻子驚鵲要快太多太多了,驚鵲可能還會一臉迷茫地問,那我幫你去買一件不好嗎。鳴蟬嚇得渾身顫抖,說話也斷斷續續,道:“我還能做很多事情,求求你,高抬貴手吧——”

王初梨凝眉笑道:“看啊,看啊,卑躬屈膝的樣子,這才是你的申王殿下喜歡的模樣,之所以不被重用,實在是因為你太不受控制了。從前這樣,現在也這樣,一旦有了時間,就不會放過一切能夠反叛的機會,這可太危險了。我不能答應你。如果你現在有了反撲的機會,一定會第一時間解決我,然後在陸時萩面前捏造現實,或者,逃跑?你跑步掉,你也瞞不過,終究是個死,那還不如死在我手上呢。是不是?”

鳴蟬不敢說話了。他只是劇烈地發抖,冷汗撲朔而下。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王初梨的手放在機關處,弓箭往後疾退。

鳴蟬喉嚨處微微一空。咯噠。是喘氣的機會,是遺言的出口。

鳴蟬顫抖道:“你真美,我死而無憾。”

王初梨笑道:“臨死之前都只會說這些廢話,你可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她按動了機關,弓箭噴射而出,從喉頭進入,往後下方穿刺,從後背透出一個大洞。鳴蟬悶哼一聲倒下去,然而還沒有立刻死透,血泡泡從他口中溢位來,他抽搐著,用力抬頭看著王初梨,朝她咧開嘴笑。

王初梨斂了笑容地看著他,伸出手來托住他的臉,就像他剛才托住她的臉一樣。

然後她將弓往他的嘴裡塞,塞得滿滿當當,噗的一下又是一箭,箭沾著不明液體和鮮血從他的後腦透出,爆開巨大的創口。王初梨將弓取出,對準他的額頭再射一箭,額頭的骨頭堅硬,穿過他的額骨和大腦再從顱骨透出,並不完全順滑地透過,箭矢的尾端依舊留在他的腦袋裡。

王初梨站起身,看著倒在地上沒了生命體徵的鳴蟬,歪著腦袋想了一想,先把他的衣服一層一層剝下來,在半空中抖了一抖,正反面看了一遍,然後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披上他的衣裳。料子是次了,但因為是乾燥的,因此暖和輕便了許多,王初梨跳了兩下,心情恢復了愉悅。

她又朝著他的身子射了幾箭,從下半身射到上半身,一箭一箭一箭,箭沒了,就折下樹枝來射,用一切細的直的硬的東西來射,密密麻麻地射,直把他射成一隻刺蝟,把他的皮肉都射成了篩子,這才感覺洩了憤,雙手也已疲軟無力了。

她從雪地裡拿起自己的衣服,血離開了她體溫的包被,很快地凝固變冷。

她抱著衣服轉身走開,微微打了一個趔趄。正如她方才所說,她並不是沒有受傷的——只是因為真假混雜,而恰好騙過了陸時萩而已。

她面無表情地流著淚。她一邊走一邊哭,沒有手來抹眼淚,乾燥的大風將她的淚水掩藏,風雪將她的腳印用雪重新覆蓋,了無痕跡。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隻蜘蛛從鳴蟬身下爬了出來,往王初梨的方向跟過去。

女兒大了翅膀硬了,到現在都不回來,說不定今天就不會回來了。林驚蟄看著鍋裡沸騰的藥物,訕訕地想著。他頗出了一會神。

各式各樣的食材丟進一個鍋子裡煮成濃稠烏黑的一團,其貌不揚地產生神奇的療效。分寸感很重要,配比得多一些少一些,都會影響到藥的效果。一種成分加重了,有益就變成有害,照著這樣的房子服用下去,用不了一年半載就變成腦癱,連數數都不會。

腦子不可逆的殘損比死亡更可怕,要是什麼事情會讓他發瘋,或者逐年地智力下降,那還不如去死。清醒聰明的頭腦比什麼都重要,接著便是手。手和腦對於一個大夫來說缺一不可。

好在自己女兒機靈。女兒林瓏是他驕傲的產物,繼承了他的靈活的腦子和極強的動手能力,因此雖然女兒時常比預定時候要晚回家,林驚蟄也不甚擔心,汴京城這麼安全,是發生不了什麼,女兒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女兒似乎也對他這個父親很依賴,說要在他身邊一輩子,不嫁人,林驚蟄是聽得窩心又愧疚:他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夠給女兒找個好人家;婚嫁是否順利並不取決於人本身的條件,而是上一輩的身份地位,這一點在女孩子身上尤其得到體現。

林瓏生得機敏可愛,人也能幹得很,只可惜做父親的不爭氣,沒法找個好人家讓她嫁出去,除非哪個王爺瞎了眼,非娶她不可。每次說到這裡,林瓏總是要皺著眉道,爹,我看你是人老了得了癔症吧,整天擔心我嫁不嫁得出去,你也不是不知道,有你我也嫁不出去,有空早點給我找個媽行嗎?

行吧,林驚蟄道,你還是出去玩吧。

林驚蟄那個時候還真的沒有這個想法,逼他也沒有用。於是他理解了女兒的想法。大多數時候,女兒確實要比自己成熟些,也算是帶著他這個不能掙錢的老父親兩個人相依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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