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好燈爭奈人心別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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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驛揹著小桃,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女孩子再翩若輕鴻,抱著走三條街也是累得要死。當然像是鳴蟬這樣腦子不清不楚最後丟了性命的不算,靈魂根本沒有集中在腿上,他沒有感覺到累,最後他死了。邊驛身在累中不知生之喜悅,然而林瓏又在他旁邊指路,他只能暗地裡抱怨著,表面還要裝成很堅強的樣子。

三條街是越走越漫長。邊驛一路上大概問了林瓏七八次“林姑娘你家快到了沒”,林瓏脾氣溫和,但也很樂意看他出糗,逗他說邊大人這體力可不太好哦。一聽此話,邊驛立刻開始憤怒,然後化憤怒為力量,加快腳步一口氣邁出去二十步,然後問林瓏該怎麼走,林瓏嘻嘻一笑,道,等我跟上你再好好想一想。於是邊驛更氣了。

但他不敢對林瓏無禮。林瓏雖然是個沒有任何背景後臺的女孩子,然而剛才在豐樂樓一事之中所展現出來的臨時人際網,足以讓他對她畢恭畢敬:趙佖沒有殺她,王烈楓竭力護住她,自己的頂頭上司葉朗星還讓自己護送她回去。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樣強大的庇護,這也可能會使她陷入此後的利益爭奪之中。

林瓏是不太急。她已經幫小桃止住了血,在大機率上小桃的性命是保住了,也不差這走路的時間,只要一天以內治療,再加以滋補,小桃都是安全的。唯一不確定的因素就在於她的聲音——舌頭被扯掉一大半,基本上是不能恢復聲音了,這倒是需要趕時間的。但是由於小桃之前對自己的態度惡劣,林瓏私心是不希望小桃能夠重新開口說話的。反正,只要救了她的命,她就會感謝自己,要是再有什麼不滿,她毒死她——哦不,爹說不可以這樣,醫者仁心,道德為上,只負責治病不負責下毒。罷了。

她這麼想著,看著周圍的景色變換,華美的酒樓,林立的千樹,尚未開啟的集市,稀稀落落的攤位,破敗的小店,低矮的民房,小巷……還沒有等到她走夠,就已經快要到家了。

汴京城最近總是在下雪。雪是隱藏,是掩埋,是使得寒冷更甚的可怕的東西,瑞雪兆豐年並不適用於她,雪會讓她看不清藥草的位置,找不到要找的東西,雪是阻礙人前行的障礙,但是她承認它很美。

邊驛疲憊地回過頭,想問林瓏是否到家了,卻看見她出神地望著遠處的雪景,牆頭和樹枝,地面與湖面的冰層之上,像是一層綿密溫暖的白糖。林瓏整個人纖細白弱如一張紙片,無論穿多少衣服都是薄薄的一片,相應地,她也會覺得冷,因此小巧的鼻子皺起來,她伸出手捂著臉打了個噴嚏。她的手小,臉更小,手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邊驛覺得她很可愛。

林瓏正看著蒼茫雪景,只聽得邊驛說道:“我好喜歡吃甜的東西哦。”

“……誒?”林瓏歪頭看著他,“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些?”

“你看,這些雪花像不像白糖?”邊驛空不出手,就用下巴指著湖面上覆蓋的雪花,“你看,透明的冰上蓋著雪花,像是酸酸甜甜的米糕上面再加些糖,那可真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了。這個東西不容易吃到呢,好像不是汴京的特產,是福建一帶才有的東西,要等到集市開了,各地的小商販過來賣,找很久才能看到一個老爺爺在賣這個東西。我每次都恨不得把他攤子上所有的大米糕都買回去,那個老爺爺就不樂意啦,說我要是一下子全都買走,別人就吃不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下次就沒有人找他買了,就算我拍著胸脯要承包他的生意都不行。都是小本生意,全部賣完了也不值幾個錢,所以每一個買家都是平等的。但我是真的愛吃。所以,我不得不用老鄉的身份去哄他,開腔用粵閩南語說話,他才肯多賣給我些,但也不許我買超過五斤。五斤,我吃兩天就吃完了,吃完了苦等兩個月。後來啊,我就託衙門裡幾個弟兄代我去買,每個人買三斤,加起來就夠吃啦。但是後來還是被識破了。”

林瓏笑道:“五斤,你胃口真不小,換做是我,可真是要吃到天荒地老了。咦,你是南方人嗎?”

邊驛點頭道:“是呢,我出生在廣南,七八歲時候我娘改嫁來了這裡,結果爹孃又沒了,只剩我一個人在這裡闖蕩。哎,只好隨便找個工作餬口算了。”肩頭的人有點重,使他想起了生活的重擔,於是說的時候愈發地心酸了。

“很厲害了,捕快很好啊,是很威嚴的職業,伸張正義。”林瓏笑道,“我也是從別的地方來的汴京,可惜本事不夠,沒法立足。我爹也沒什麼地位,誰見了都敢欺負我們父女。今天的事,也是多謝各位大人相助啦。”

邊驛忙道:“這不敢當,不敢當……哎呀?”他剛想行禮,忘記了自己還揹著個人,結果手一鬆,小桃險些掉下來,他趕忙又將小桃一背,一整個人的重量猛地壓下來,壓得他手臂痠痛。他哀嘆著往前蹦跳了兩步,突然被什麼東西絆倒了,一個趔趄,整個人衝出去老遠,好在他有一身的功夫,小桃勉強抱住了,人也強撐著沒有完全摔倒。

林瓏給他鼓掌:“好功夫啊,邊大人。”然而她的表情是忍俊不禁的。

邊驛也不能分辨她究竟是真誇他還是假誇他,尷尬地笑了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小菜一碟。林姑娘別叫我邊大人了,還從沒有人叫過我大人呢,我不習慣,你叫我名字邊驛就好,我們快走吧。是不是快到了?——算了,你又要騙我了。”

林瓏笑出了聲,長出了一口氣,道:“我這是為了你好啊,邊大人,冬天走得太快,冷氣吸入氣管,嗓子會疼的。走得慢些,人也不累,還能看看風景,多好。這次我不和你開玩笑了,相信我,再往前走半里地就到。”

邊驛氣呼呼道:“我信了你哦,要是真走了半里地還沒有到,你再拖我我都不走了!”

說罷,他接著往前走,林瓏輕盈地跟在他身邊,他看著林瓏輕輕鬆鬆的樣子,覺得更不平,因此,當林瓏問他“剛才是什麼東西絆你了啊”的時候,邊驛語氣諱莫如深地道:“是個死人。”

結果死人並沒有嚇到林瓏,林瓏竟清脆地笑了起來,反倒是嚇得邊驛一個哆嗦。畢竟她常常和半死不死的人打交道,見過的死人數和邊驛不相上下,甚至更多;邊驛大部分時候還是調解活人之間的糾紛,而林瓏面對的人廢話比較少,大多數已經奄奄一息。不到危急時刻,兩人之間並不會有交集。

於是邊驛繼續往前走,終於等到看到了一座低矮的平房,虛掩在枯樹之間。邊驛回頭問林瓏可是這裡,林瓏點點頭。邊驛一步一步走過去,恰巧一陣風拂過,旁邊樹上的一團雪滾落下來,正跌到他的頭上。

邊驛已經氣得沒有了脾氣:“進去之前要敲門嗎?”

林瓏笑嘻嘻地走到他前面,道:“敲什麼門啊,我帶著鑰匙呢,跟著我,別丟了。”

邊驛道:“知道啦——誒,木先生是不是生意還挺不錯啊?”

“怎麼可能,根本沒幾個人會去找他,一個月有一兩個病人去找他,已經算是萬幸了。他也會提前告知我,給我些零花錢,我那一天就需要出門找地方住一晚上,順便玩一玩,看看風景。最近倒是好些,近幾個月找他的人挺多的呢。”林瓏邊走邊掏出鑰匙,不經意地問了句,“為什麼這麼問?”

邊驛道:“你沒聽見嗎?”

“聽見什麼?”

“房裡有人在說話,不知道方不方便進去。”邊驛隨意辨認了一下,道,“好像在吵架。病人會和木先生吵架嗎?”

林瓏也是吃了一驚,道:“啊……是突然來了個病人嗎?”她努力側耳傾聽了一下,並不能分辨出風聲人語,躊躇了一下,道,“應該沒事的吧,畢竟小桃姑娘的傷勢不輕,即使我爹在給別人看病,我們有更眼中的情況,讓他瞧一瞧也情有可原。走吧。”

這麼說著,她幾步並做一步走過去,穿過坑坑窪窪的小路,對後面的邊驛喚了聲:“跟上。”

林瓏此刻非常緊張。是不知發生了什麼,對於未知的下一刻的忐忑;是與父親約定好了,突然被失約的疑惑和失落;是不安的預感來襲,門內的爭吵漸響,不願面對又不得不面對的惶恐——那不是病人得了失心瘋而破口大罵,那沒有桌椅傾翻、鍋碗瓢盆碎裂的聲響,那似乎不是意外,而是一場預謀。那是女人的聲音。

家裡的隔音效果非常不好,如果是沒有風的日子,她離門五步之處就能夠聽見裡面藥物的沸騰,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她討厭回家,日復一日的煩躁。正是這日復一日,才使得家裡一旦有了異常,就立刻被察覺出。鑰匙插進孔中的時候,她已經勉強能夠聽見吵架的內容,有著令她心驚膽戰的字眼。她將門開啟,看見父親赤裸著身子坐在床上,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他身前幾步遠處,對於開門和推門的聲音充耳不聞,只是冷冷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算個什麼東西。

王初梨是知道林驚蟄的女兒來了。她堅持要把自己的話說完,以使自己保留一點尊嚴,並且有意讓他下不來臺。王初梨說罷回過頭,看到了在門口的雙目圓睜、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的林瓏,不由得諷刺一笑。

林瓏異常震驚,喃喃道,“怎麼會這樣啊。”

林驚蟄忙道:“女兒,你聽我解釋……”

王初梨皺眉,無辜地歪頭道:“解釋什麼啊?木先生。是我不對,突然闖進來,而沒有通知你,讓你女兒受了驚呢。你平時沒有告訴她,我們兩個經常幽會嗎?”她的聲音非常幼嫩無辜,態度也並不兇狠,是一柄軟劍,沒有人可以贏過她,也沒有人可以美過她。

林瓏猛地轉頭看她。她從未曾想過有人會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的父親說話,越是這樣撇清,就越是值得可以。於是林瓏半詫異半求助地問了句:“發生了什麼?你是誰?”

王初梨竟朝她笑了起來。

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睥睨的笑,是總從林驚蟄口中聽到的可愛的女兒,今天第一次見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以往幻想過的各種見面的場景全部報廢,此刻她根本不忌憚會給她留下什麼樣的糟糕印象,誰要給一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當媽?

王初梨調節情緒的速度非常快,以至於剛到這裡的人並不能準確推測出剛才發生了什麼,甚至會因為她異常冷靜的陳述而向她倒戈。她深諳控制情緒之道,一步一步反而要將人逼得更加崩潰。

“我姓王,名字是初梨。喊我初梨就好了。”王初梨道,“你看到的就是發生的事,僅此而已。你就是林瓏吧?你是不是從沒見過我?對,因為你爹對你說家裡要來病人,實際上是找個藉口把你打發出去,目的是和我兩人共處一室,他一直在騙你呢。”

林瓏有些頭痛。她頂著自己的太陽穴,電流般的痠麻一陣一陣地鑽出來。她不知是進是退,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爹,你為什麼不和我說啊?”

林驚蟄匆匆忙忙地穿著衣服,被女兒質問了,手顫抖得更厲害,道:“女兒,我是怕你傷心,我也不想的,不是我,是她非要纏著我的啊……”

王初梨再能忍耐也不能忍受林驚蟄繼續重複這些廢話。她的臉冷下來,在罵與不罵之間苦苦掙扎了很久,正準備開口,林瓏三步並作兩步越過她,走上前,走到林驚蟄面前,伸手搭在他肩膀上,猛地搖晃了幾下——

“你能不能成熟一點啊!”

這下輪到王初梨吃驚了。她往旁邊挪了挪,結果手碰到沸熱的鍋的邊沿,燙得縮回手來,捏著手腕抖了幾抖,沒來得及恢復就震驚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奇觀。

林瓏教訓起她爹來可是毫不留情,連罵帶打地把自己親爹揪下床:“你不關心我去了哪裡,在這裡幹什麼呢?我差點死掉你知不知道!這種事情一年前就發生過了吧。人有七情六慾很正常,你要和誰好我也不反對,你和男的女的我都可以接受!可是,爹!你能不能不要把人帶回家,不要每次都撇清自己和別人的關係,也別拿我當擋箭牌——”

林驚蟄將手舉過頭,頂哀求道:“別打臉別打臉,我的好女兒,我求你別打我的臉!”

林瓏毫不留情地揮拳,忿忿然道:“我偏要打你,一天到晚地只會靠著自己的一張臉招搖哄騙,還不如把臉抓花了的好,讓你踏踏實實做個普通的糟老頭子,看你還敢不敢去禍害人家姑娘,啊?”

林驚蟄慘叫起來,衣衫不整連滾帶爬地下床,繞著屋子四處躲——自己女兒動的手,他哪有還手的膽子,那可不就成了家暴了嗎?王初梨美目微瞪,看著他像個即將捱揍的孩子一樣跑來跑去——他還是頭一回以如此狼狽的姿態出現在王初梨面前,佇立起的優雅高貴全知全能的形象轟然倒塌,女兒知道他所有對於交流的恐懼,無法負責的幼稚,自私和孱弱,他即使能夠隱瞞得過一個熱戀中的少女,想要騙過女兒一刻鐘都絕無可能。一個跑一個追,這使得整個現場一時間無法控制。

“怎麼了怎麼了?”邊驛這時候從門外走進來,順手把肩膀上的小桃放到地上,長出了一口氣。他被林瓏晾在外面半天,放空自己半天用來出神發呆,耳朵裡充斥著吵鬧之聲,直到聽到人追打起來,才意識到林瓏可能已經把自己給忘了。加上他實在是等得忍無可忍,於是也不打算耐心等下去了,又不是她家女婿,非在外面苦等——小桃姑娘沒凍死算好的!

結果,當他抬頭的時候,看見了前所未有的一幕:林瓏抄起攪拌藥草的棍——那一根烏漆墨黑的、嚐遍了百草的味道的棍子,碰一下說不定能治百病呢——

這根棍子朝著林驚蟄打過來。

林驚蟄的身姿還算矯健,畢竟四十歲還沒到。

林驚蟄朝著邊驛的位置竄過來,像一個爆燃的炮仗,噼裡啪啦地一路炸過來,在邊驛身前突然拐了個彎朝別處去了。

邊驛也不知道是自己始料未及,還是林瓏始料未及,還是棒子始料未及,只見一團黑色閃電劈頭蓋臉地敲下來,他的額頭“咚”地捱了一下,使他整個人頭骨劇震,眼前一黑,意識一渾。

啊糟糕我是不是要死了,他想,哦沒事他們可以把我救回來,等他們救好小桃。

然而他沒有真的昏過去。

首先,林瓏的勁兒並不大,而且沒練過什麼功夫,花拳繡腿的力氣也只能對同樣是普通人的父親奏效,儘管那對一般人來說確實是很痛的。

其次,邊驛不是一般人,雖然他在之前和犬嗅、撲朔一戰之中出了洋相,然而他沒有受很重的傷,換作常人早就死了十回八回。畢竟是跟著葉朗星的人。

第三,邊驛要是躲開了那一下,那麼被擊中的就是剛被放下來的小桃姑娘,而林瓏會因為作用點不對、重心不穩而摔下去倒在小桃姑娘身上。一個差點死掉的姑娘又被這麼一壓,那可是真的完蛋。

於是邊驛強接下了那一棍子,棍子應聲而斷。他看著呆滯在原地的林瓏,跑到一半停下來看著這裡情況的林驚蟄,在桌子前懷疑人生而一直低頭捂著臉的王初梨,以及沒有意識基本上不存在的小桃姑娘。

時間似乎也在此刻僵住了。

邊驛撇了撇嘴,彎下腰撿起那半截木棍,交到林瓏的手上。林瓏露出了一個惶惑的微笑,接過了它,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多謝。”

邊驛道:“不用謝。”

他深呼吸了一次以使自己的思維恢復理性。

然後他看向木先生,林驚蟄,這一次他所來的目的,汴京城的名醫,可以治好小桃的人。木先生在他心目中應該是仙風道骨的世外高人模樣,如果他穿戴整潔些,那應該確實如此,畢竟他有一張仙風道骨英俊瀟灑的禁慾臉。

木先生沒什麼名氣是真的,但是,基本的氣質也應該保證吧,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走進去幹乾淨淨清清爽爽一個人,也不至於使他震動這麼大。可這木先生,居然狼狽成這個樣子。在這一瞬間,幻滅感佔據了邊驛的心。

他感覺自己依然在辦案,而且辦那些捉姦在床的案。

邊驛環視一圈,見沒人開口關心他,只得忍辱負重道:“木先生,我是汴京衙門的邊驛。這裡有個人需要你救治,是豐樂樓的小桃姑娘,她的舌頭被拔掉了,林姑娘替她止了血,說把她交給你治一治可保證萬無一失。”

“啊……這樣啊。”林驚蟄尷尬地接話道,“那,把小桃姑娘抬上床,讓我看看?”

林瓏苦著臉道:“你先把褲子穿好吧爹。”

林驚蟄低頭一看,頓時驚慌失措,手趕緊往下伸,結結巴巴地點頭應道:“啊好好好,我這就穿好,這這這就穿。”

邊驛無奈地維持著秩序,他雙手伸起,閉上眼道:“大家先別吵了,保持和平啊,保持和平。大家拜託先冷靜一下好嗎?”

他閉上眼主要是不想看木先生穿褲子。林驚蟄穿好褲子去搬人,他也不想過去。

然而他閉著眼的時候聽見了誰的腳步聲朝他靠近,殺氣也驟然瀰漫,彷彿是將睡未睡的時候噩夢忽至。他嚇得睜開眼睛,發現王初梨走到了他跟前,也沒說話,只是瞪著他,就等他睜眼被嚇一大跳。邊驛確實被嚇到了,他一口氣沒上來,沙啞著喉嚨道:“幹……幹什麼?”

“什麼幹什麼?”王初梨道,“知道我是誰嗎?”

邊驛愁眉苦臉道:“我哪敢不知道啊,王大小姐,你家的貓跑了五次,有四次都是我幫你抓回來的,我連你的貓都認得了,還怕不認得你嗎?”

王初梨展顏笑道:“那就好。你認得我,我也認得你。所以今天看到的這件事,你要是說出去的話——”

她將手放到脖頸處,輕輕一劃拉。

邊驛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絕對,我保證,我不想被大小姐你打死,雖然,雖然知道了這件事,你哥可能會打死木先生……”

“打死他才好呢。”王初梨冷哼一聲,“啊,對了,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怎麼回事?不許說假話啊。”

“啊,是這樣的。我們衙門接到報案,說是豐樂樓裡起了糾紛,有刺客闖入樓中傷了人,因此趕過去,發現恰巧王大將軍和申王殿下兩位大人都在那裡。”

王初梨眼神一凜:“這麼巧?……刺客的目的是哥哥嗎?”

“不……”邊驛似乎很費解,看了看林瓏,“是這位姑娘。”

“不是我。”林瓏擺手道,“是找的王烈楓大將軍。王大將軍,你們知道吧。”

邊驛嗤地笑了出來。林瓏很是困惑地看著他。

“我知道。”王初梨轉過頭看著林瓏,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林瓏道:“是這樣的,我在山上採藥的時候,碰到了王烈楓大將軍,他受了些傷,我正巧有藥,就給他包紮了一下,結果,有兩個人似乎是要找王大將軍的,卻盯上了我,一路尾隨到了豐樂樓,恰好王大將軍和申王殿下都在那裡,加上汴京衙門的幾位大人在,就把這幾個殺手給控制住了。小桃姑娘受了傷,傷得還挺嚴重,我的方法只能暫時止血,只有我爹才有可能讓她痊癒,所以就拜託了邊大人將小桃姑娘背到這裡……”

林瓏本來也不想回憶這件事,但既然問了,她脾氣也不壞,便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經歷講了出來。

說罷,她問了句:“所以,姑娘是和王大將軍認識嗎?我剛才聽到你提到了他。”

王初梨點頭,無奈笑道:“他是我哥哥,能不認識嗎?汴京可真小啊……”

嚇!林瓏頓覺天旋地轉:“爹,你聽到了嗎,她是王舜臣的女兒,十幾年前,你耿耿於懷的那件事,那個昏迷的王偏將,百步穿楊的王舜臣……”

林驚蟄痛苦地抱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怎麼不告訴我啊?”

王初梨瞟了他一眼道:“我連真名都沒有告訴你,憑什麼要把家事告訴你?”她看著準備給小桃上藥的林驚蟄,冷聲道,“你先把手上的事情停一停。”

林驚蟄悚然抬頭:“怎麼?”

王初梨抱著手臂道:“聊天聊得太久,我都差點忘了。其實沒有什麼大事,我來的目的是勸你們逃跑,即使你們不跑,我現在立刻馬上也會離開。這可比救她的命重要,別到時候救了一個死了五個。所以你們得抓緊了。”

她這話是說給林瓏和邊驛聽的。

“真的嗎,是什麼人?”林瓏聽得一驚,冷汗滑落下來。她想到剛才被追殺的經歷,因此比自己父親的直接否認,她更相信王初梨的勸解,以及懷疑一切。

“是申王的人。”王初梨幽幽道。她的聲音是黑暗裡的小鳥。

邊驛忽然地開口:“大小姐,你這次沒有開玩笑吧?”

“我有什麼好開玩笑的?哥哥已經被控制在申王那裡了。我被關了一晚上又一個白天,拼了命才跑出來,看見床邊那一堆全是血的衣服了嗎?”王初梨手背捂著自己的額頭,半閉著眼睛,神色痛苦道,“他們的目的是殺掉木先生,然後抓我回去。其實是殺掉所有的目擊者,知情者。我不知道他們會過多久來這裡。也許要好一會兒,也許馬上就到。我覺得快要來不及了。我希望你們可以相信我,趕快逃走。我是誠心來救他的,可他恨不得我馬上消失。剛才他絕不願意走,因為你還沒有回來。現在好了,你們趕緊收拾東西跑吧——”

嘎啦!

林瓏警覺地抬起頭,那聲音是從屋頂傳來的。

好大的風。

即使家徒四壁,屋頂也是她家中最堅固的地方,沒有屋頂就不是家,屋頂不會輕易發出這樣斷裂的聲響,因此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嘎啦!

又是一聲,像是樹枝被壓斷,不堪重負。

邊驛反應極快,立刻抱起地上的小桃,對屋裡的人喊道:

“快出去!——不是風,是有人要從屋頂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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