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寶枝連理錦成窠 1(1 / 1)
邊驛後退一步,以防被蜘蛛可能突然噴出的毒液灼傷,仰頭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瘦骨嶙峋的青年人立在蜘蛛的頭與腹之間,他的眼隨著蜘蛛的七隻眼睛看過去,看著邊驛,圓睜著眼睛齜牙笑起來。因為很少有人問他是誰,因此突如其來的發問使他有著受寵若驚一般的愉快。
“我是驚鵲呀,是申王殿下派來幫助鳴蟬的。鳴蟬一個人帶著人過來,申王殿下不放心,非要叫我也跟過來,因為我是驚鵲,他是鳴蟬,我們永遠要在一起活動,才能強到無懈可擊。”
王初梨看了他的樣子就猜出了三分,聽到名字這樣對應,幾乎完全能夠肯定他的來由。他和鳴蟬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人,都是瘦得像是骷髏骨包著一張皮,只是神情略呆了一些。這樣熟悉的臉她不能忘記。王初梨看了他,想起之前的事,於是覺得非常不舒服。本身這一種不適應該是在今晚的噩夢中出現,讓她數次驚醒,輾轉反側數次哭喊不絕;她沒想到就在短短的時間裡就見到了和被她殺死的人如此相似的一個人,這樣不堪的回憶的再現使她如鯁在喉,如芒在背。這種示弱的情感在王初梨身上不常發生,於是很快地,她開始憤怒了。她的憤怒不是面對著驚鵲,而是鳴蟬。
“可是我走到半路的時候,看見鳴蟬死在了路邊,死的時候連一件衣服都沒有穿,我看了之後真是又吃驚又生氣,我的好兄弟鳴蟬,到哪裡都要帶著我的鳴蟬,他居然,居然,他居然死掉了,呃——他居然死了!我要知道誰是兇手,要是知道了,我一定殺了他,你們站出來,誰是兇手?鳴蟬真是——鳴蟬真是——好可憐啊。”
驚鵲嘻嘻笑著說著,然而說著說著卻流下淚來,他的眼淚比他的表情變化得快,只聽得他說著說著就笑著流淚,流著流著就板起了臉。他的手指在王初梨和林瓏之間點兵點將地點,“我是奉命來將王烈楓的妹妹帶回去。是陸時萩大人本想送她過來讓木先生治一治,治好了再送回去,順便把木先生解決掉。一個男,一個女,留一個,殺一個。可是這裡怎麼有四個人?木先生是哪一個,王初梨又是哪一個?是你,你,還是……”
他點了點蜘蛛,蜘蛛哇地一下張開血盆大口,於是他們看見它深邃的佈滿了尖牙利齒玄機的口腔之中的一條腿。小桃的腿。小桃的腿已經被溶解得只剩下一半,膝蓋以下已經化作血水,膝蓋以上是不斷溶解的血肉。
驚鵲粲粲地笑著,他的眼睛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極為碩大,他像是在公佈一個全世界都知道的秘密,他的手指往下一歪,歪向那一團不明形狀的肉,道:“還是……她?”
王初梨覺得他看起來實在不太機靈。才一出場,就將自己的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清楚楚,整個地將經歷鋪開展現在人眼前,又將自己的困惑也公之於眾,就實在是太好抓把柄。可是他的武功水平又如此之高,她也不敢輕舉妄動——這隻蜘蛛,還有之前的蝙蝠,都是噩夢一般的存在。
——等一等,蝙蝠呢?
她忽然想起來這茬,警覺地回過頭看著窗外,令她沒有想到的是,窗外竟是一片純淨的白,是遠處的雪的顏色,窗戶上乾乾淨淨,根本就沒有蝙蝠來過的蹤跡,基本的屎尿,甚至是帶起的塵土都不復存在,只有幾個被蝙蝠啃咬過的殘損破裂著,像是一朵一朵的雪花粘在上面,從雪花凍結成透明的冰狀物。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所見。她想起之前幫助邊驛射死釘在牆上的第一隻蝙蝠。她回過頭去,想看一眼牆上是什麼,她疾速地回過頭,看見了自己的箭尾牢牢地挺立著——
“告訴我!”振聾發聵的聲響傳來,打斷了她的思路,也震得她渾身上下的骨頭一顫,牙齒打戰咯咯作響,視線在一瞬間模糊了下去,啊,可惡。她揉揉耳朵,看見邊驛竭力抵抗住他的獅吼虎嘯,林驚蟄和林瓏早已耳膜劇痛,面露痛苦之色,人也蜷縮成一團。
驚鵲則站在蜘蛛的脊背上,似乎既為鳴蟬的死亡而憤怒,又為自己的愚蠢而憤怒,然而他並不會以為自己愚蠢,只會覺得說是他們不告訴自己究竟誰是誰而感到憤怒,這種情感更接近於氣急敗壞。
“是誰呀,”驚鵲一拍蜘蛛的腦袋,蜘蛛張開了嘴,紅色毒液滴落在地,嘶嘶地冒出白煙來,怒吼道,“你們誰是王初梨?”
王初梨心想,就算你知道了誰是王初梨,要保證一個人不死也是很難的事——如果她一心要保護所有人的話。但是她並沒有這樣的想法,她只想自己活著然後逃跑,當然這也是很難實現的。如果足夠默契的話,也許可以讓這件拖延得久一些以獲得機會,何況,她想要殺了驚鵲。
她想好該怎麼辦了。但她不能肯定林瓏是否會配合她。
她小心翼翼地轉過頭看了一眼林瓏,林瓏的眼睛很黑很亮,人也聰明靈秀,腦瓜子很好用,因此王初梨轉頭看她的時候,她立刻就心領神會了,因為腦袋裡在想同樣的事情。她朝著王初梨點了點頭,王初梨登時大感寬慰,於是王初梨和林瓏決定雙雙沉默,沉默會帶來兩種不確定,這種不確定是暫時安全的,會讓這個不甚聰明的闖入者無從下手。
沒有人理會驚鵲的問題,這種情形是驚鵲司空見慣的,但是在外面他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大爺,要是真沒人理他,他是會暴跳如雷的。可是無法,他確實是沒有辦法進行下一步思考了。
驚鵲於是悻悻然道:“你們……你們不告訴我,我怎麼知道誰是王初梨?”
邊驛向她們投過去讚許的眼神。如果不能確定誰是王初梨,那便兩人都有一半存活的機會,接下來只要護住其餘人,再伺機出手就好。這個驚鵲的腦子不好使,會陷入困窘之中的。
然而邊驛忘記了一個人。
醫術優越,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人卻並不怎麼靠譜的林驚蟄。
邊驛怎麼也想不到,他竟然是在場最危險的存在。
邊驛看見林驚蟄揚起脖子要說話,心中大感不妙。王初梨一直有不好的預感,當林驚蟄站起來的時候,王初梨的這種預感就尤為強烈。
“邊大人。”率先開口的卻是林瓏,一句話說得行雲流水順暢無比毫不猶豫,“麻煩你堵上他的嘴。”她沒有用“我爹”而是“他”,也是經過完全考慮之後的脫口而出。
完美。邊驛立刻撲了過去,掐住他的脖子捂住了林驚蟄的嘴,然而林驚蟄竭力瞪大雙眼揮舞著手,蜘蛛的七隻眼睛咕嚕咕嚕轉悠著看著他,驚鵲也看著他,眼裡寫滿困惑,他開口道:“怎麼回事?你們怎麼還起了內訌了?別打架呀,回答我的問題好不好。你們誰是王初梨?我不會殺王初梨。我只殺掉不是王初梨的人。唉——”
他這一嘆氣,讓屋內四人徹底地認識到了他的愚鈍不堪。就這樣低迷的天賦心智,是怎麼能學好武功的?問題是他偏偏就學成了,而且學得很好。
林驚蟄被捂住嘴,發出“唔唔”的聲音,他放棄揮手而低下頭,仔細判斷著邊驛身上的各處穴道,他稍一回憶,立刻對準他的少海穴點上去,心跳驟停一次,頓時呼吸困難面色一白一聲呻吟,手鬆開了他的嘴。那一瞬間邊驛痛得不能自理。少海穴隸屬心經,點下去會導致嚴重的心氣不足,心臟受到嚴重的損害,輕則驚悸少寐,重則昏迷狂躁,精神失常,若是普通人被這麼點一下,立刻回面色青紫四肢冰涼,整個人氣短眩暈,神志不清。
這點常識,邊驛也是知道的。然而他不知道為什麼林驚蟄下手這麼狠,掰開他的手就夠了,掰不開的話拳打腳踢也行,誰知道是這麼個陰損的招式啊。邊驛在鬆手的剎那感到不妙:他想幹什麼,以至於不惜一切手段地要說出來?
“你不是想知道誰是王初梨嗎?”林驚蟄吼道。
王初梨整個人都驚到僵硬了。她想說什麼,卻發出了之前小桃喉嚨裡的咯咯的聲音,是呼吸困難,發音也艱澀得很。林瓏搖著頭,口型是“不要”,然而林驚蟄似乎置若罔聞,對於在場任何一人的提醒和勸告根本就無視了,他拼命地想要引起驚鵲的注意。
驚鵲的臉上露出了喜悅的表情:“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誰是王初梨呀?”
“這還不簡單。”林驚蟄笑著,手點向了林瓏,“是她,她是王初梨!”
“你胡說!”王初梨幾乎暴跳如雷,她指著林驚蟄的鼻子痛罵,“你這個該千刀萬剮的瘋子,活到現在是老天爺得了眼病,才對你開的恩!你這個不知哪個山鄉野村跑來的窮酸東西,也敢來欺負你王大將軍的妹妹,百步穿楊的王舜臣的女兒!”
林驚蟄眉頭微蹙,無辜笑道:“我只是告訴了他,真正的王初梨是誰,你在旁邊跳腳發瘋做什麼呢?”
“我發瘋?我是氣得發瘋,我氣你這個瘋子發了瘋!”王初梨嘩啦一下拿出箭對著他的眉心,咬碎銀牙,憤恨道,“我今天就要殺了你!”
林驚蟄舉起兩隻手示弱,然而嘴裡還是在說著:“殺了我吧,就因為我說了實話,所以讓你惱羞成怒。你殺了我便殺了我,可你也逃不過被驚鵲大人殺掉啊。怎麼,生氣了?那你殺了我啊,你殺了我啊!”
他的話讓王初梨氣得發抖,王初梨的手顫到險些要放開弓,好在她反應足夠快,用力扳住弓不讓箭射出來,然後將弓用力往下一拽,箭嗖地一聲躥射入地面。
邊驛捂著心口抬起頭來,林瓏則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很顯然,林驚蟄不傻。他正是因為有這等聰明,才看出了驚鵲確乎是愚蠢好騙的。他說誰是王初梨,驚鵲就會相信誰是王初梨,也就會保住她的命。那是他的女兒,他本能地想要保護住,以至於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何況他想得太淺薄了。
而且欺騙一個愚蠢的危險人物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比如任何一方對他信任的湮滅。
一時之間,大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王初梨只能竭力平復,聲音顫抖道,“我不殺你。我不殺你。”
林驚蟄露出了一個令人厭惡的帶著得意的笑:“怎麼,自知理虧,說不出話來了吧,冒牌貨?”
驚鵲聽得雲裡霧裡,站在大蜘蛛的脊背上,他再次大喝一聲:“別吵了,究竟誰是王初梨?我時間很緊,我需要知道誰是王初梨,我可不想帶兩個人回去!”
蠢人就蠢在死腦筋,即使是想到了可以解決的方案,依舊犟得九頭牛都拉不回。他非要知道誰是王初梨的話,那可能要稍微輕鬆一些,只要拿正常的邏輯和他一繞,他就可能立刻被繞進去。
於是王初梨抬頭,朝著驚鵲道:“驚鵲是嗎?你別信他的,他在說謊,我才是王初梨。”
“啊?”驚鵲困惑地看看她又看看林瓏,點著林驚蟄道,“他說她是王初梨,你說你是王初梨。我本來都準備殺掉你了,怎麼又告訴我不是真的?那我該怎麼辦?啊,你——你別動。”
他盯著王初梨,人慢慢蹲下來,拍拍蜘蛛的腦袋,蜘蛛張開大嘴,上面三隻眼睛咕嚕一收,剩下四隻滴溜溜地轉了又往上翻,然後盯著王初梨,發出甲殼摩擦的喀拉聲響。
王初梨看著蜘蛛的血紅螯肢和雪白獠牙,以及深不見底的口腔。她略一恍惚,覺得頭疼發冷,鼻子有些堵塞,突然之間打了個噴嚏。在那恍惚的一瞬間,蜘蛛的身影似乎模糊了起來。她揉了揉鼻子,閉上眼睛道,“怎麼,不相信我嗎?”
驚鵲朝著林驚蟄一指,道:“是他先說的,所以我相信他。你看他說了誰是王初梨,才跟著說自己是王初梨的,不可信,但是我也不能確定究竟是誰。咦?你……”
他從上到下地打量王初梨,瘦削的臉上露出驚怒的神色,眉頭緊蹙,牙齒緊咬,神情一點一點地漸漸地兇惡起來,川字出現在他的眉心和鼻頭,將他包在骨頭上崩得緊緊的皮膚扯出漣漪。他凶神惡煞地看著王初梨,像是一具骷髏化作人形,但依舊是缺失了人類的生命力,他的嘴因為形銷骨立而顯得巨大無比,如同他的蜘蛛張開的嘴,是一個深淵:“你怎麼穿著鳴蟬的衣服?!你究竟是誰?!”
王初梨被他的聲音震到,後退兩步。她沒有想到這一點,心跳突突地要蹦出胸膛一般,她頭皮發麻,勉力開口道:“我是真正的王初……”
“我不管!你不是王初梨!”驚鵲咆哮道,“不,我才不管你是誰,你殺了鳴蟬,你就得死!”
這話說得聲如驚雷,王初梨被正面衝擊到,五臟六腑被撞擊,整個人腿一軟半跪到地上。林驚蟄愣住,邊驛趕忙跑過去要扶她,被她擺手拒絕。林瓏則戰戰兢兢地試探著開口道:“你還好嗎?”
王初梨道:“好得不得了。”她抬起頭,衝著驚鵲笑道,“怎麼,王初梨就不可以殺掉鳴蟬了嗎?就因為殺了鳴蟬,所以即使是王初梨就該死?你怎麼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話?你這不過是洩憤而已。即便是假的王初梨以王初梨的身份活了下來,接下來她該怎麼辦?她要是被帶走了,抓過去被發現是假的,你又要怎麼辦?趙佖不把你千刀萬剮送去見鳴蟬才怪呢!”
驚鵲一愣,盛氣仍是未消,咬牙道:“你說得……好像是有些道理!但是,殺了鳴蟬的人,我絕不會放過。王初梨,我也一定要帶走。既然是這樣的話……”他想了一想,似乎頗費了一番氣力去思考,“我就當做是你們一起殺掉了鳴蟬,把你們一個一個殺掉,留下王初梨帶回去……就用鳴蟬的這隻蜘蛛,和剛才的蝙蝠,來送你們下地獄吧!”
蝙蝠。王初梨注意到了這一點。她重新看著窗外,剛才一眼過去還是明亮的,現在又似乎由遠及近地暗落下來,大大小小的煽動翅膀的聲音擦擦地響起,頃刻之間,窗外蝙蝠圍繞滿了窗欞。這一回堵住也沒有用了,她有些絕望地想著,邊驛在一旁急促道:“小心頭頂,都是蝙蝠!”
“爹。”林瓏小聲地顫聲地囁嚅著。雖然剛才自己的父親又做了不靠譜的事,但是到了精神所無法承受的時候,她還是第一時間要找他求救。
林驚蟄反而往後退避,不讓林瓏碰到自己,低語道:“你別怕。別叫我爹。你是王初梨。你是安全的,它們一定不會傷害到你。”
王初梨聽到了。她冷笑一聲道:“別自我感動了。人且不聽話,何況這些聽不懂人話的畜生。有的人還不如畜生呢。”她手一抬,一支箭嗖地飛出去,打穿了朝著林驚蟄咬過來的一隻蝙蝠,蝙蝠中箭,嘰地慘叫一聲被箭矢往上帶飛,箭穿透了它的身子,朝著上方跟著飛來的蝙蝠繼續疾速飛,頓時七八隻蝙蝠接連中箭,噼裡啪啦地碎作一串往下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