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寶枝連理錦成窠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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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護著他。”王初梨頭也沒回地對林瓏道,“這蝙蝠果然是聽從指揮的。你在他旁邊,蝙蝠就不會傷到他。”

邊驛抓起一隻凳腳當刀子使,擊退了好幾只蝙蝠。他慢慢退到王初梨身邊,道:“那我怎麼辦,我沒有人保護了嗎?”

王初梨道:“你要人保護幹什麼?全場唯一的廢物是林驚蟄,又不是你。”

邊驛可憐兮兮道:“但是我的刀壞掉了,沒有武器防身。大小姐你還有嗎?”

王初梨笑了一笑,道:“我的箭也早就沒了,現在用的是他家煉藥時候的竹籤,也不知道夠不夠把這些蝙蝠串完。我爹當年能擊退那麼多敵人,主要靠的是箭比較充足,箭是弓箭手的生命,和是什麼武器沒有關係。”

邊驛吃了一驚,去看她的手。果然,她的小弓裡裝的是細細密密的一根一根竹籤子。

“但是呢——”王初梨又朝著天上射了一箭,手往腰間一摸,刷地一聲,抽出一把小佩刀來,交到邊驛手中,“女孩子帶把刀用來防身總是對的。”

邊驛笑道:“還真有呢,多謝。”他接過刀來上下翻了翻,道,“是把好刀,只是秀氣了些。”

“我哥給我的,我有什麼辦法。”王初梨看著在自己頭頂上空盤旋不止而不敢靠近的蝙蝠道,“我說,一把刀夠麼?”

“當然足夠。只要那個大傢伙不找我麻煩。”

王初梨笑了笑:“它肯定會找你麻煩的。不過,我知道哪裡有刀。在房子的北面,存放藥物的地方,知道嗎?在藥櫃的底下放了一把長刀,是用以辟邪的。但是我看那把刀的成色很好,製作也精良,大概可以一用。”

邊驛欣然道:“好。你要不要護送我過去?”

王初梨哼了一聲道:“你想得美。”

邊驛哀嘆道:“那也沒有辦法了。”他站起身來,蝙蝠立時對準了他,迸射一般地飛過來,邊驛起身舉刀一格,刀刃一擦到蝙蝠的身體,蝙蝠立刻被劈開變作兩班,另外的蝙蝠毫不恐懼,前赴後繼地飛過來。

邊驛嘻地笑了一聲,左手抱刀右手壓盤,以刀鋒向兩邊相互摩擦刻出筆畫,登時一道銀光拔地而起,刀刃破風如毒蛇嘶叫,輕盈如蛟,飄逸如龍,升至半空中又如閃電劈落,將小小的一間房子照得明亮如晝,彷彿潔白雪花翩然而至。

蝙蝠跌落一地如同枯焦的花瓣,給邊驛騰出了一些狹小的空間。趁著這短暫的間隙,邊驛迅速往北面跑過去。蝙蝠僅僅是停滯了一瞬,立刻聞風而動,密密麻麻黑壓壓地摧壓過去,從外界看過去,就彷彿一道黑色的龍捲風朝著他捲過去,拖過去長長長長的一條。

邊驛才跑出五步路,吸血蝙蝠再次飛至,獠牙鋒利雪亮,是黑暗雲彩中的星星點點。這片天空是要把人吞噬了吃了才罷休,邊驛心想著,猛地轉身一個倒步劈刀,往後退了一步,以腳尖為軸,腳跟向外展,刀從左手換道右手,向下向右再向上旋轉,猛地一提,驚雷般向著左前方狠力劈下,頓時刀氣如烈烈的風,蝙蝠被大片大片地吹散爆裂。邊驛將刀收回,護於右肩內側前,刀尖往下斜指,一鼓作氣地往藥櫃的方向衝。

王初梨看著林瓏,認真道,“聽著,你和我,兩個人都不會被蝙蝠傷到。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理。如果你知道的話,就和我說。你現在要做的是,寸步不離他的身邊,儘量也到藥櫃那裡,有藥,至少你們能發揮點作用。記住不要離開他一步,否則他會受到和邊驛一樣的攻擊,或者變成……小桃。你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景吧?”

林瓏顫抖著搖搖頭,道:“我都聽你的。”

“很好,去吧。”王初梨道。

林瓏拉著林驚蟄,起身要走。林驚蟄猶豫了一下,忽然掙脫林瓏的手,質問王初梨道:“我憑什麼要信你?”

王初梨道:“你不信算了。騙人的反正不是我,被蝙蝠咬的也不是我。”

林驚蟄啞口無言,突然一隻小蝙蝠飛過來,停在他的手上猛地啃了一口,痛得他大叫起來:“我要死了!”林瓏趕忙伸手過去,奇怪的是,她的手一伸過去,似乎那些蝙蝠立刻就四散飛去,唯恐傷著她似的。這讓林瓏也嚇了一跳:“真的不會傷我……”

“對呢。”王初梨笑起來,“如果是王初梨的話,就不會被傷到。傷口還好嗎?”

後半句話是問的林驚蟄。林驚蟄把手按在懷裡,朝著它猛地吹氣,可是血還是不能抑制地往外冒。林瓏很緊張地拉過林驚蟄的手來看,一邊道:“還好只是吸血,而不是有毒的東西,別急,我身上還帶著藥,你自己就是醫生,你又死不了……咦。”

王初梨道:“怎麼了?”她覺得有些冷,低頭打了個噴嚏,淚眼朦朧地睜開眼看著林驚蟄的傷口。

林瓏皺眉道:“蝙蝠的咬痕是……這樣子的嗎?”

林驚蟄也出神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呈十字形的傷口,這一瞬間他恢復了清醒,面對著各類的傷口,他就是一個給人看病的經驗極其豐富的醫生了——

“不是。”林驚蟄斬釘截鐵地肯定道,“吸血蝙蝠造成的咬傷我見過,是兩個很深的圓形小口,狀如蛇咬。但這是十字形的,非常鋒利。看起來是兵器所傷,而不是什麼動物。”

王初梨一個恍惚,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然而這一發現,正與她自己的懷疑不謀而合,越是靠近真相,就也越發靠近沉默。

“……為什麼?”她問道,“如果是真的的話,我們又為什麼會看見蝙蝠呢?”

林瓏突然很快地反應過來,沉聲道:“是幻覺。而且可能是,可以打破的幻覺。”

王初梨不太明白,問道:“什麼意思?”

突然之間房子猛然一震,嚇得聚精會神的三人俱驚叫出聲。王初梨立刻抬頭,看著邊驛的方向,只見那隻大蜘蛛開始移動,它轉了個身,一步一步以鋼鐵似的鎧甲和刀劍一般的絨毛敲打著地面,朝著藥櫃,朝著邊驛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移著,在離它不遠處停下,驚鵲站在蜘蛛身上,看著艱難地與蝙蝠相互鬥爭的邊驛,大笑起來,與其囂張地大喝道:“你要幹什麼?別垂死掙扎了,你永遠到不了那裡了,就讓我這蜘蛛來送你一程吧!”

邊驛對付蝙蝠還算遊刃有餘。但是如果加上這隻蜘蛛的攻擊,可就說不準了。

蜘蛛喀拉喀拉地張開嘴,嘴裡猩紅毒液滴落在地。

嘣——啪!

蜘蛛再次僵住。汁液飛濺,迸射到驚鵲臉上,一片的鮮紅。驚鵲臉上一涼,哇地驚叫起來,伸出手來往臉上瘋狂拍打,拍打出黏黏稠稠的蛛網似的汁液,它們糊住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的鼻孔,更讓他一時之間以為自己被蜘蛛的毒液腐蝕了,嚇得魂飛魄散。

正當他在自己臉上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猝然之間三隻竹籤飛至,朝著他的喉頭飛來,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感受到了那一股急促剛利的寒風,下意識往後倒退三步,竹籤穿過他的衣襟,牢牢地釘在了牆上。

他終於能視物了。

他首先看見了牆上的三支竹籤。

隨後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大蜘蛛又少了一隻眼睛。這次少的是下排左數第三隻,眼球爆裂,裡面的汁液濺到他臉上。蜘蛛似乎很暴躁了,它掉過頭去,轉身朝著竹籤射來的方向爬。

驚鵲道:“喂,聽我的。別動,別轉,殺了他,先殺了他啊!”

王初梨開始往南邊走。遠離林瓏林驚蟄和邊驛,她一邊走著,蝙蝠先是跟上來,到了接近她的時候,又停滯在半空中不再跟進了。

她站在原地,衝著驚鵲笑道:“別光是針對他啊,有本事衝我來。不是說是我殺了鳴蟬嗎?我告訴你,就是我以一人之力殺掉了鳴蟬,他渾身都是洞,已經變成了一隻刺蝟,對不對?這樣的死狀,除了殺掉他的人,誰會知道?我殺了他才知道,他也不過如此,是廢物一個罷了!”

驚鵲這下可是又驚又怒,氣得仰天大叫一聲,一瞬間,蝙蝠似乎停止了活動,整個地一僵。這樣細微的變化很難被察覺,除了苦戰中的邊驛。這個瞬間轉瞬即逝,時間重新流動,驚鵲恨恨地對王初梨道:“果真是你?”

“是我。我來做你的對手。”王初梨虛張聲勢著,然而她已經疲憊加病累得有些恍惚,她的頭疼腦熱傢俱,鼻子也嗅不到味道,蜘蛛在她眼前若即若離,而驚鵲是清晰的,她勉力說道,“我聽說你和鳴蟬兩人形影不離,出門一定要一起活動,這樣才無人能及是不是?可是依我看,那個鳴蟬不過是三腳貓的功夫,我只需輕輕一出手,他馬上就一命嗚呼了。這樣可憐的一點實力,竟也跟著趙佖跟了好幾年,我真是懷疑他憑什麼。既然他是這樣疲弱的傢伙,那麼你,一定也沒有兩樣吧。”

“你錯了。”驚鵲忽然笑道,他的笑讓王初梨的笑僵了一僵,“鳴蟬他根本沒有武功呀!我們倆合在一起是無人能敵的,這沒有錯,畢竟我們是華陽教出來的人。可是我們分開以後,高下還是立現的。鳴蟬的武功,也只夠他去野外打只鳥吃,真和人對抗起來,也只能對付一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如果碰到厲害些的高手,他早就識趣先溜了。我們的分工可不一樣,我負責的是打人,他負責的是,指揮和下毒……啊。”

說到這裡,驚鵲捂住了自己的嘴,搖搖頭道,“沒有沒有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說。該死……哈哈哈。那又怎樣,我都不懂為什麼,你們怎麼可能懂得……”他笑了起來,道,“你們什麼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打敗我的。”

林瓏警覺地抬頭。她聽到了“下毒”兩個字。而林瓏帶著林驚蟄往藥櫃靠近,她緊貼著林驚蟄,在黑壓壓一團的蝙蝠的覆蓋之中費力地前行。

蝙蝠見了她就飛走,而更多地往邊驛的位置飛過去,因此林瓏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打算快一些抵達邊驛的所在,免得他抵抗不住。但她隱約覺得,這些武林高手的不可捉摸,高深莫測的,之前遇到的王烈楓,即使是渾身都受過致命的傷,依舊是活蹦亂跳過得好好的,似乎常人所受的苦難,在他們身上不過是九牛一毛。王初梨也不是一般人啊,她想。

林驚蟄在她身旁連走路都不甚願意的樣子,林瓏不得不強行拖著他往前走。林驚蟄有氣無力地小聲道:“快跑吧,女兒,趁現在,爹是沒什麼機會了……”

林瓏猛地扇了他一耳光:“矯情什麼呢?你一沒中毒二沒受重傷,而且這事還是有轉機的,大家都在等待這個機會,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啊。而且,即使我逃出去有什麼用啊,還不是會被抓回來?”

林驚蟄略顯失望地嘆了口氣:“你怎麼那麼笨,怎麼就相信那幫小屁孩的話呢?大難當頭,保全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啊。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年輕時候的什麼友情,什麼合作,全都是夢幻空花罷了。”

林瓏冷笑道:“我憑什麼要聽你一個失敗者來傳授人生哲理啊,你這麼做了,你功成名就了嗎爹?”

林驚蟄道:“成了啊,你看現在他們不是把我當成天下第一的名醫,要來殺掉我嗎?”

林瓏道:“不行。”她抬起頭看著王初梨,王初梨雖然站著,整個人卻像是丟了魂魄一般,站都要站不穩當了。林瓏有些擔心,道,“王姑娘好像情況不好。”

“對呀。她現在身體狀況很差,加上體力不支,暈倒是很正常的事,撐不了多久的,所以你還不如跑掉。”林驚蟄道。

“你別說話了。你給我走路,動起來。”林瓏氣得不行,道,“我怎麼會有這樣的爹啊。”

林驚蟄嘆氣道:“我是為了你好啊,乖女兒。我都是為了你。”

林瓏不說話,直接拉著他,撥開層層疊疊的蝙蝠的陷阱。她家很小,她是瞭如指掌的。可是當視線在遮蓋之下變黑了,遮遮掩掩地看不清楚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家變得大而陌生起來了。這不是家,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修羅場。

“下毒……”林瓏喃喃道,“另外一個人不會武功,只會下毒。兩個人合力起來,卻能夠變得非常強大,沒有人可以打敗他們。高手比武,不就是看武術高低的嗎?那麼,什麼因素會讓一個人更加強大,而另外一個人無法破解他的功夫呢……該死,我根本不會武功啊。”

她觸碰到藥櫃了。她看見了邊驛。她在撲騰翅膀的聲音之中努力大喊了一聲:“邊大人!”

“啊?”邊驛的聲音卻是很小的,他用正常的語氣和她說話,“怎麼了?為什麼說得這麼大聲?我活得好好的呢。”

“邊大人,你們如果要破解敵人的功夫,會是用什麼方法呢?”

邊驛道:“你問這個幹什麼?我想想,大概就是……發現這種攻擊方式的本質,然後從源頭剷除它的危險因子吧。”

“啊……”林瓏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又一聲大喊,道,“我知道了。是幻覺。”

她站到邊驛身邊的時候,蝙蝠紛紛離去,就怕傷到她。邊驛問道:“什麼幻覺?”

“下毒造成的幻覺。”林瓏凝眉道,“另外一個人的能力是下毒,讓他們兩個所對付的人產生幻覺,將一個也許本身是稀鬆平常的東西看成是很恐怖的東西,首先從心理上就產生抗拒。加上形態的改變,使得本身對付這種攻擊的方法也被掩蓋住,這樣你們就沒有辦法戰勝它了。就像是,就像是這些蝙蝠!”林瓏道,“它們不是真正的蝙蝠。蝙蝠造成的傷口是兩個小洞,可是這些蝙蝠像是十字刀一樣,造成的是十字形的傷口,目的是讓血流得更多更快,更致命。它們不是動物,不是有生命的物體,它們是受人控制的,是製造出來的殺人機器。它們本身也許不是長得蝙蝠的樣子,你看牆上,王姑娘第一箭射過去,射碎一隻蝙蝠釘在牆上——可是現在,牆上的卻不是蝙蝠。”

邊驛渾身一凜,抬頭去看。

果真,牆上只有一支箭而已。

林瓏沉聲道:“那成千上萬的蝙蝠,也許只有幾隻。剩下的,都是幻覺。”

邊驛走到藥櫃旁邊,俯身底部一摸,抽出一把長刀來。那把刀晶瑩剔透,是半透明的青灰色,寒光閃閃。刀總長五尺,其中刀身長三尺八寸、柄則是一尺二寸,結構極為優良,既可作刀又可當槍,可以兩種兵器的方式來使用。邊驛先單手握把,隨後雙手執柄,試了一試,讚歎道:“好刀。”

蝙蝠飛至,他手一旋,輾轉連劈,刀隨人轉,刀摧人往,攻勢凌厲,範圍比之前王初梨的短刀要大得多,蝙蝠如漫天花瓣破碎,紛紛揚揚地碎作虛幻紙片。

等到蝙蝠墜落,他方抬頭道:“原來是如此嗎,可是無論我怎麼看,它們依舊是蝙蝠。我沒法分辨哪裡是真實的,哪裡是要害,只能憑感覺去擊打了……那該怎麼辦,林姑娘?”

“對症下藥……”林瓏正色,一字一頓道,“讓神志清醒的,解毒的藥。”

對症下藥是最重要的,林瓏想起王烈楓來——他身上的每一處傷口都該用不同的方式來治療,只可惜他不去理會這些,那就只能用自己的生命去換。父親說過,人年輕的時候,少個一歲兩歲毫無感覺,十歲二十歲都願意給出去,可到老了,連多活過一天都要謝天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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