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裁翦冰綃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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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外等得久了,蘇燦呆得有些不耐煩,甚至產生了糟糕的預感,那種彷彿蝙蝠掠過耳畔,蜘蛛爬上心口。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脖子。雖然不害怕蟲子,但是他討厭這種感覺。煩擾的,沒完沒了的,一點一點毀掉人的精神使人最終發瘋發癲。要是有人和蟲子打架,那一定是最恐怖的事。

他也不喜歡自己的預感。他的預感往往是準確的,一旦產生,他就要開始思考下一步要怎麼做。“預感”意味著危險的來臨,而他就是危險的排除者,是必須要面對這一切的犧牲者——如果失敗的話。預感起初都是好事,是使他立於不敗之地的大半保障,但是時間一長,預感就彷彿死亡鐘聲,時刻敲打他的頭顱,總是猝不及防出現,長此以往,他的身體在這永無止境的應激之下產生了疲憊與叛逆感:他覺得痛。痛是警醒,痛是反抗,但又是不可逃離的,因此受難的只剩他自己。他從來都不可以放棄的。放棄意味著死亡,意味著他所要保護的人的死亡。

事實上蘇燦已經在外面轉了一圈回來,又到了原地站著。他仰頭看著頭頂飛過的寒鴉,迅速地做出判斷:它們是因為受驚而飛散,受驚或是因為大風,或是因為有天敵經過。風一直在刮,也沒有突然來一陣,人在風中早就耐受了;而在幽深安靜的皇宮裡,也沒有什麼人經過,他等了很久,也不見有人匆匆忙忙跑過來說有事稟報——這就非常奇怪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這些侍衛卻好似習以為常一般,或者只是困了而在此站著等人來換班。啊,對,即將換班的時候,人是最鬆懈的,他們期盼著無事發生,平日足以引起注意的大破綻都會被故意忽視掉。難怪只能做普通侍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是最為被動的守衛形式。

他們不能隨意活動,並不意味著蘇燦不能走動。蘇燦走到一個侍衛身邊,問他:“你發現什麼不對勁沒有?”

“嗯?”年輕的侍衛不敢開口,但面前又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大前輩,就發出了這樣的應和聲,然後愣了片刻,搖了搖頭。

蘇燦失望道:“你們這些新人還真的不行。喂,”他又叫了一聲旁邊的侍衛,問他:“你也沒發現什麼不對?”

那個侍衛正在發呆,甚至連話都沒有聽見,蘇燦走過去,往他身後繞過去,從後往前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個侍衛嚇得整個人暴起,噌地一下拔刀朝著蘇燦劈來,動作如行雲流水不帶喘氣——緊張得喘不過氣,緊張得頭皮發麻。雪亮刀鋒銳利,再往前一分就出血。

然而蘇燦冷笑著看他,道:“太慢了吧。”

蘇燦的手捉住侍衛的手腕,用勁不大,卻正好抵住他的要穴,讓他的手一點都動不了,僵持在半空中顫抖著,侍衛一定神,發現是蘇燦,道:“蘇……蘇大人?”

蘇燦道:“首先,你速度太慢,破綻太大,如果我也是拿刀子捅你,你現在胸口、腹部已經中了好幾刀了。第二,反應也太遲鈍,我都對你說出一整句完整的話來了,你還沒有收手。若是聖上被推到你面前,你也像這樣一刀過去嗎?這可是弒君之罪。還不夠,還得練。”

“我記住了。”侍衛眼神慌亂地點了點頭,“你是……你就是蘇燦大人嗎?”

蘇燦微微一怔,以為他是親眼見到自己而激動萬分,導致的語無倫次,輕笑道:“你不認識我?是這幾天新來的嗎?我好像沒見過你。”

這是實話。距離上一次對著侍衛訓話已經過去兩個月,如果是這兩個月之內新來的人,倒是有可能不認得他。但是宮中也沒有出什麼事情而需要新的侍衛補上,至少週期實在很長。然而蘇燦居然真的不記得有這個人了,他眉頭微蹙。

“不是。”他一開始搭話的侍衛弱弱道,“他和我一起進來的,但是他就是,記性不太好。”

蘇燦嗤了一聲,道:“記性不好還當侍衛,皇宮裡什麼時候允許這樣低能的人進來了?”這麼說著,他自己卻有些心虛。

“我……我有臉盲症,不記得別人的臉。看見一個人,只能透過細節辨認,比如他的頭髮是卷的,或者鼻頭和嘴上有痣,或者是穿了特殊的衣服。要是遠一些,我就認不出來。”那侍衛低著頭低聲道,“請蘇大人恕罪。”

“這樣嗎……”蘇燦懶懶道,“只記得細節的話,倒也不是壞事,壞人往往會易容,而身上的小細節依舊是不會改變的。你現在好好看著我,記一記我的樣子,下次見面的時候,可別忘記了。”

蘇燦生得實在非常好看,優越的鼻樑和眉骨讓他看起來宛如絕美雕塑,深眼窩下的桃花眼裡閃爍著微涼的光,說話的間隙薄唇輕抿,俊俏得動人心魄。本是訓話的,然而那個侍衛盯著他的臉,臉上有了一絲尷尬的笑意,道:“好,好,蘇大人,下一次我一定不會忘了,如果有下一次的話——”

蘇燦歪頭道:“你在說什麼呢?”

侍衛低下頭囁嚅道:“我又說錯了,蘇大人……”然而等他慢慢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羞澀膽怯在那個瞬間一掃而空,蘇燦看見他邪氣四溢的笑,“蘇大人,第一次見面,我保證下一次不會忘了,如果你能活到那時候的話。”

他左手被握著不能移動,然而右手能夠正常活動,他將手伸到背後去,噌地一聲拔出一把長刀,橫著朝著蘇燦的腰際掄過去,這刀足有幾十斤沉,只消輕輕一碰,人的皮肉骨頭分離,完整的一個人瞬間就變作上下兩半。

“蘇大人不是嫌我慢嗎?”他笑道,“這一刀,蘇大人逃不逃得過呢?”

“啊……?”他聽到蘇燦困惑不解的聲音,“在揮刀的時候還有空說話,我是怎麼教你們的?”

他微微一驚,突然之間胸腔一涼,這種涼意密密麻麻下墜,從胸腔涼到腹部。與此同時,整個人的動作還未停止,長刀繼續劈砍過去,又聽得“叮”的一聲,右手微震,伴隨著麻木感一陣一陣地閃爍上來,他的右手在下一瞬間失去了知覺。

“雖然你的身份是假的,可是你的弱是真的。我說你反應慢,又不是說你反應過來了,又或者先發制人了,情況就會有所改善的。”蘇燦淘氣地衝他笑道,“你以為我是隨便說說嗎?你看著啊,你使出一刀的功夫,我足夠使出七刀了,每一刀都是我剛才告訴過你的,而你現在中刀的位置,也是我告訴過你的。還有……我自己就是臉盲,不認的臉,一直用這種方式記人,也不至於記不住,尤其是一個長得這麼英俊瀟灑的頂頭上司。”

侍衛低頭,看見自己胸口破開的血洞。因為那第一刀太快,快到他的身體都沒有完全反應過來,血還未噴出。

不對,不止一個洞。一刀一刀下去,從骨骼堅硬的胸口一直到柔軟腹部,蘇燦一連刺了他五刀。這些傷口是奪過他左手上的短刀爾後造成的,奪刀算是一刀,最後擋住他的長刀算是一刀。

“果然是七刀。”侍衛道,“你沒有說大話,果然是又厲害,又聰明。”

他傾翻下去,像是崩潰的倒塌的山。

蘇燦回過頭,看著起初的第一個侍衛,溫柔地笑起來。

“當侍衛可是不能走神的哦。你的夥伴被我發現了呢。”他慢慢道,“你們的實力就只有這些嗎?這樣要刺殺皇上,可不夠格哦。”

殺手緊張地看著他,眼神兇狠又恐懼。他被蘇燦毫無攻擊力的眼神嚇到,不知道他的溫言笑語背後究竟有什麼秘密,他究竟看破了多少。真正的宮中的侍衛漸漸圍上來,武器叮噹作響發出撞擊之聲。

他忽然冷笑道:“就憑你們也想抓到我?”

他大喝一聲,手往上伸,嘭地一下,自袖中機關裡飛出一隻鋼爪來,朝著不遠處的一棵樹飛過去,牢牢抓握住最高處的樹枝。繩又一收,他整個人便朝著樹枝無限地靠近,瞬間脫離了包圍圈。

為首的侍衛大喊一聲:“拉弓!”然而殺手的速度也很快,弓才剛剛拉起,他已經消失在了樹蔭之中。

“太慢了!”為首的侍衛咬牙道,“都給我追過去!”

蘇燦嘆了口氣,道:“慢。”

他這一嘆氣,所有的侍衛都朝他看過來,不知所措的樣子。為首的侍衛道:“蘇大人,您有何吩咐?”

“我哪有什麼吩咐?我只是嘆你們腦子笨。”蘇燦道,“認不出人也就罷了,你們要是追出去,這裡豈不是無人看守了?乘虛而入不要太容易,皇上、太后、端王殿下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情,你們一個個免不了掉腦袋。”

侍衛忙跪下道:“蘇大人所言極是,小的有所疏忽。那,蘇大人——”他仰頭看著蘇燦,道,“現在該,怎麼做?”

“你們先在這裡待著,用最高警戒的防備姿態。我沒開玩笑哦。”

蘇燦說罷,環臂看著他們既困惑又慌亂的,突然之間大門開啟,蘇燦回頭看見趙佶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走出來,垂頭喪氣的,失魂落魄的,長睫毛往下垂,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獵犬。

蘇燦走上前到趙佶身邊,低頭開玩笑道:“喂,你受什麼打擊了,走起來像個奴才似的。”他猛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道,“把背挺起來,端王殿下,現在是特殊時期,萎靡不振的人很容易被殺哦。”

他們之間互相不明所以,但是好在很快適應。趙佶勉強抬起頭,異常虛弱地問了句:“怎麼了?”

“也沒有什麼大事。”蘇燦笑了笑,轉過頭去,眼神認真地看著遠處漸起的飛塵,道,“只不過是刺客罷了。”

蘇燦話音剛落,天色突然大變。

他抬頭望天,一大片的陰鶩暗沉沉地壓下來,狂風開始嘶吼,嗚嗚嚶嚶之中帶著一兩聲驚呼,雪霧飛揚瀰漫至整片天空,樹枝呻吟嘎啦作響,突然之間被撕裂,被捲入蒼穹之中翻滾又破碎,甚至在疾風之下,連細小石塊都在空中打圈,落到人格擋的刀上發出噹噹的響聲。下午的明亮閃爍的太陽在蒼白雪色之中勉力掙扎,忽而被退走,忽而又擠進視野,在雪白天空中盤旋著一個若隱若現的光斑。

無處可藏,無法可想,唯有在暴雪之中經受這一切,此刻天下公平之至。

蘇燦回頭道:“你還好嗎?”

趙佶沒有理會他的發問。他怔怔地看著遠處,聲音破碎沙啞,近乎呢喃一般說道:“我不會……到現在都沒有醒吧?”

蘇燦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也順著這裡的侍衛的眼神看過去。他看見天邊一條抖動的銀線向前滾動,愈來愈寬,愈來愈高,在臨近他們的時候勢如巨浪,高如小山,蔚為壯觀。

蘇燦立刻將趙佶往懷裡一摟,往銀線的邊緣處跑過去,在銀線襲來的一瞬間向地下一撲,在趙佶的口鼻處隔開一點縫隙,以防止他被雪堵住口鼻不能呼吸;現在他有點不能自理的樣子,什麼事情能這麼傷心?

侍衛們可沒有蘇燦這麼快的反應速度,要不是蘇燦也有點慌,他早就把他們嘲諷一頓了。但是還沒等他們產生這個想法,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白雪一掃而過,轟然如山倒,他們驚呼起來,就在身邊的同伴只是一瞬間就如同變戲法般消失。

“……在皇宮裡都能這樣?”蘇燦抬起頭來,看著遠處,懶懶道,“別說你了,我也懷疑自己還沒醒呢。”

只見遠方一隻小山般大小的白色巨獸昂頭高鳴,聲若洪鐘,白雪在它的足下滾動。一眼望去,它狀如雄獅,渾身覆蓋厚重的灰白毛髮,龍頭馬身麟腳;再仔細看過去,它頭生巨大獨角如刀,突眼尖獠牙,鬃須與前胸連成一片,長長的尾巴一卷一掃,白雪紛紛揚揚,遮天蔽日。

“你活著嗎,端王?”蘇燦問身下的趙佶。

趙佶幽幽道:“活著呢,直接給我凍清醒了。”

蘇燦笑道:“這樣啊?那太好了。麻煩你抬頭看一看,這個是個什麼東西?我常年待在宮裡,沒什麼見識,從沒見過這個東西。”

“這叫貔貅,又名天祿、辟邪,是山海經裡才有的一種怪獸。它習性兇猛,在天上負責巡視工作,阻止妖魔鬼怪擾亂天宮秩序。這些是我從書上看的。”趙佶抬頭,用手支稜著下巴,苦笑道,“不瞞你說,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真的。你確定自己活著嗎,蘇燦?我怎麼覺得,這些東西只有等我死了,才會看得見啊?”

蘇燦道:“你怎麼想得這麼輕鬆啊?碰到點什麼不可解決的事,就想一死了之。死要是能減輕痛苦的話,我早就去死了。”

趙佶嗤了一聲道:“你能有多慘?能比得上我嗎?”

“可能比不上吧,看你都被打擊成這樣了。”蘇燦道,“現在精神好些了嗎?我要站起來了哦。”

“有刺客啊啊啊——”

此話一出,如同驚雷跌落大海,迅速蔓延到整個水面上下,電光翻湧,魚群驚顫。宮中進入警戒狀態,侍衛大量地聚集至此,彷彿是遷徙至目的地的候鳥群,展開翅膀落地,聚在一起共享新一輪的迷惘,這是藏匿於他們骨子當中的使命,不知從何而起,但大都會以死亡告終。

侍衛是以命相搏的職業,死亡的鐮刀不知何時會割過來,一旦揮舞就不可逆轉。他們大多數時候還是不愛追根揭底,給來訪者一點退後的空間,雙方還能互不傷害,然而這隻限於不夠堅定的刺殺者。像今天這樣來的刺客,是趁虛而入,是叫你害怕,讓你在絕望恐懼之下卑躬屈膝臣服,然後一刀殺死你。

“外面好吵。”太后輕柔地撫摸著皇帝的臉,凝聲道,“就連在皇上面前都沒規沒矩的。”

童貫自然早已經聽到外面的動靜。他起身道:“太后娘娘您別急,待奴才去瞧瞧,外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太后接過雪蠶遞過來的一碗雞絲海參粥,舀起一勺放在唇邊試了試溫度,滿意地微點了點頭,臉上表情端然不動,慢慢地喂到皇帝的嘴裡,道,“無論是什麼事,都不該驚擾了皇上。皇上是九五之尊,若是他的夢境被破壞了,任誰的腦袋都不可彌補。”

皇上還在昏迷著,根本張不開嘴,太后強行喂進去的這一勺滋補養生粥從他的牙縫進去,又從他的嘴角淌下來,要流到他下頜的稜角的時候,太后拿過旁邊的一塊絲巾來替他擦去。

童貫一邊低頭後退,一邊說道:“奴才這就叫人將鬧事的人抓來認罪。”

太后秀眉微挑,緩緩道:“認什麼罪?你是覺得還有什麼辯駁的餘地,還是皇宮內的侍衛惹不起?”

“奴才不敢,奴才明白。”童貫忙低聲快速道,“奴才派人將他就地正法就是。”他轉過頭,朝遠處的走廊上喚了一聲道:“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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