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裁翦冰綃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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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奇怪的是,竟無人回應他,走廊裡空空蕩蕩,好像趙佶剛才一經過,順帶著把這過道上所有的人都一併帶走了——這人格魅力也不至於這麼大吧。童貫又喚了幾聲,可是他口中的“銀風”,依然是毫無反應,真是叫他頭都氣大。

“怎麼回事啊。”太后的聲音並不很響,卻讓童貫產生了極為巨大的壓力,如芒刺在背、如履薄冰,他一隻手輕抓住自己袖口,聽見太后緩緩道,“哀家叫人出去,一個個地都以為是大赦天下,回家過年了是嗎?離過年還有幾個月呢。”

太后是陰沉多疑的,多疑到讓童貫心生恐懼。童貫正要開口解釋,雪蠶揉了揉太后的肩膀,道:“太后對皇上的關切,天地可鑑,整個皇宮上下,都在為皇上而操勞奔忙,一切都以皇上為重,我相信他們這麼做也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事發突然,來不及立刻稟報,太后您也別急,童公公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讓童公公去看看就是了。”

太后的表情緩和下來,道:“說得也是。”她又轉頭去關心皇上。

童貫和雪蠶雖說平日裡水火不容,真要遇上太后發怒,他們還是得一致對外,免得殃及池魚,雖說都是太后身邊的人,可在他們之前太后也換過好幾個僕人,離了太后的沒一個有好結果,甚至連個全屍都找不到。

雪蠶對童貫使了個眼色。童貫點了點頭,利用這極為短暫的一點時間趕緊往外走,走速極快,又不動聲色。慌亂的情緒在太后面前是不被允許的。他看著悠長悠長的走廊,黑漆漆的牆壁以及遙遠的出口,這一段路漫長得令人心驚膽戰,端王從這裡透過的時候,一定也是心驚膽戰的吧。

但還沒等他走出幾步,通往外界的門忽然開啟,他所呼喚的銀風出現在門口,並且很快地朝他小跑過來,口中道:“童公公,不好了,外面……”

銀風是個活潑的少年,五官清秀,略有一點單薄,但看過去很清秀,一雙單眼皮的狹長鳳眼呈流水型,眼角眼瞼都往下勾。他的鼻子挺拔,顴骨微微可見,臉小而立體,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些,但這樣的長相即使到了三四十歲的時候,看起來也是現在的樣子,因此算是青春常駐的臉。他勝在高瘦挺拔,肩寬腰窄,氣質乾淨灑脫,陽光清澈。這樣充滿活力的少年沒心沒肺,沒有心計藏不住事,無二心,能力強,辦事快,童貫也很是信任他。

但此刻他的言語就叫童貫不知如何是好了,雖然也態怪他。童貫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小聲些對自己說。銀風皺了皺眉,把半句話嚥了回去,正要改成細小的聲音來說話,太后此時卻再次莊嚴開口道:“什麼事不能讓哀家聽到啊?進來慢慢說。”

“……好。”童貫道,“銀風,……你進去,親自對太后說吧。”他又用氣聲在銀風耳邊道:先行大禮。

“噢。”銀風撇著嘴邊走邊嘟嚷,“就這麼點事,怎麼說啊……”

他走過去看到太后,很乖巧地低頭半跪下,道:“參見太后娘娘。”

“真乖真懂事。”太后微笑著,語氣平和道,“有什麼事情,讓你都來不及向童公公稟報一聲,就往外跑啦?”

她的語氣溫柔,但是雪蠶還是聽出了太后的介意,頗為了銀風捏一把汗。

但銀風渾然未覺,童貫的話,他更是充耳不聞。他滿腦子只是把稟報的事情說完,在被童貫逼迫著勉強行完禮以後,他抬起頭直截了當地說道:“太后娘娘,侍衛裡頭混進了兩名刺客,現在……”

太后蹙眉笑道:“人抓到了麼?”

“還沒有。”銀風道,“殺了一個,逃了一個。”

太后毫不吃驚,她又回過頭去,用新的毛巾給皇帝擦去額頭上隱約的汗珠,淡淡道:“逃了就不會來了。看著自己的同伴被殺,如果沒有繼續突進的勇氣,那他一輩子也不會有了。”

此話一出,意味著太后已經不想聽接下來的事情,也不想關心了。雪蠶使了個眼色給銀風,銀風卻以為她要發出什麼約會暗號一般,一邊困惑不解地看著她,一邊心想,她不會是看上我了吧,但是再怎麼著也是蘇燦更有魅力吧。這個想法迅速從腦海之中飄過去,他一回頭看見童貫在對他做手勢。童貫點了點外面,努了努嘴,示意他到外面去。

但是銀風的理解出現了一絲偏差,在他看來,童公公的意思是:外面十萬火急,你有什麼事情趕緊說完——讓太后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既然如此!

“太后娘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銀風脫口而出道,“外面現在是暴雪天氣,非常危險,非常緊急。闖入者好像要踏平這裡一般,請太后千萬不要輕視!”

童貫扶額,雪蠶汗顏。太后的脾性他們速來最為清楚,嘴上不說,但是心知肚明,不點破是為著求個粉飾太平。而銀風這沒大沒小的一次說破,足以讓太后心情糟糕大半天,那可真是大罪。童貫悄悄看了一眼太后,她的表情陰晴不定,氣氛異常可怕。

銀風似乎終於感受到了此刻的不同尋常,可他很不理解為什麼在這樣緊迫的情況下還要說謊。他抬頭還要說話,雪蠶瞪他一眼他才悻悻然閉嘴,並且明白了她對自己根本沒有非分之想,因而舒了口氣,倒是叫雪蠶誤會他是不是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得虧及時阻止了。無論要說什麼,接下來都應該等太后開口,這是大小尊卑的規矩。

太后頓了頓,緩緩道:“是什麼人,誰派來的,這些都知道了嗎?”

童貫沒想到太后非但沒有發怒,反而還關切地問了兩聲,目的是給銀風臺階下。銀風卻以為太后有意為難自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道:“從死去的殺手身上搜出了王大將軍的通行令,大概是憑著這個東西進來的。”

太后冷笑一聲,道:“王烈楓還真敢幹這種事啊。”

童貫低頭道:“太后,在事情調查出以前,先觀望著比較好。”

“證據確鑿,還需要怎麼觀望呢?”太后長嘆一聲,疲憊地看了一眼銀風,道,“你先去幹你的事情吧。既然帶御器械都說外頭危險,那一定是真的危險。你說得對,哀家不該總是主觀臆斷一些事情,有時候也該聽聽年輕人說些什麼。好了!你去吧。”

聽到最後一句話,銀風如釋重負。他繃著臉說了聲“是,屬下告退”,心中卻是雀躍著,他轉過身往外走,步伐輕盈得像是外頭漫天飛舞的雪。戰鬥比交流有趣太多了,哪怕是拿出性命去賭博,也比字字驚心動魄來得舒坦大氣。真不知道一身好功夫的童公公是怎麼想的,不去搞武的,非要唯唯諾諾當個文人,當個奴才:這話他可不敢說。

目送銀風出去以後,童貫戰戰兢兢地回頭,朝太后跪下道:“太后恕罪,是奴才沒教好自己的人,銀風忠心耿耿,就是人還小,腦子常常冒點傻氣,話也不會說,而且帶御器械,碰到點事情就大驚小怪,這是他長期以來形成的反應。太后娘娘要罰,也請稍稍延後一些,要是真出了什麼大事,少一個人可不好……”

太后閉著眼睛不說話,雪蠶輕揉她的兩側太陽穴。好一會兒,太后方才緩緩睜眼,沉聲道:“什麼時候,帶御器械成你的人了?宮中的帶御器械,向來只隸屬於皇帝,皇上情況危急的時候,就歸哀家管,除此以外,他們不歸別的任何人管。童貫,哀家給你這麼大權力了嗎?你有幾顆腦袋,敢說這是你的人?”

這快狠準的毫不留情的打擊嚇得童貫趕緊磕頭謝罪:“是奴才說錯話了,奴才知錯,奴才該死!奴才只是他驚擾了太后,才讓他說話放尊重些,絕無欺瞞之意!”

太后冷笑道:“欺瞞?他只是把事實陳述給哀家聽,哀家也沒有感覺到任何的不尊重。相反地,哀家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直接的話,反而覺得心裡舒坦了許多。好了,你別磕頭了,真是叫人聽得心煩意亂。再磕下去,皇上都要被你吵醒了。”

她皺眉看著童貫,童貫戰戰兢兢抬頭,明亮狹長的眼中盈滿淚水,鋒利的鼻尖與薄唇顫抖著,這楚楚可憐的樣子是他的利器,使人不再關心他犯了什麼錯,而是驚歎於他的美貌竟是如此卓越,簡直可愛到可憎。

“你過來。”太后道。

童貫以膝代足,一步一步挪到太后身邊。太后伸出手揉揉他的頭髮,溫熱乾燥如同聽話的狗。童貫將頭往太后懷中埋下去,太后從他的後腦勺撫摸到脖頸,又從脖頸延伸到下巴。童貫哀哀地看著太后,口中乖巧道:“奴才最擔憂的,還是太后的安危啊。太后一定不要出事,皇上也一定不要有事,這樣,奴才死也情願。”

太后嘆道:“知道你待哀家好。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哀家,想方設法都要知道哀家這邊怎樣了。哀家都知道。哀家還知道,現在外面的不會有別人,只會是華陽教的人。他們此番前來,目的也並不是皇上。”

童貫抬頭訝然道:“那是……為了什麼?”

太后幽幽道:“為了殺幾個人,以引起警醒。說到底是想‘威脅’罷了。”

整間宮殿劇烈一震,太后的手指微微一緊,此刻她的指甲正抵在童貫喉嚨上,劃出了一條細小的血痕,嘶嘶地痛。

貔貅朝著皇帝的寢殿奔過來。風是它嗚嗚的低吼,雪是它奔跑時帶起的塵沙,它頭上銳利的角是鋒芒畢露的刀劍,試圖阻擋它的侍衛才跑到它面前,就被一角頂破嚴實的襖子,從前胸透到後背,在半空中睜大眼睛,眼裡的光芒黯淡下去。

貔貅昂頭,他的屍身就被頂得更高,貔貅嘶吼一聲,雪從地面升騰而上,化作幾十把細小的刀,從他的臉上划過去,一刀一刀割開皮肉,只消片刻就血肉模糊。貔貅又一甩頭,他被甩往侍衛當中,嚇得人群散開,是群鳥落難,各自亂飛,在巨大雪塵散開以後,原地豎起巨大冰柱,雜亂尖銳地指向天空,侍衛的身體如同被水晶短劍貫穿,掛在冰柱頂端,從他口中冒出股股白煙。

貔貅繼續奔跑,侍衛頭領大喝一聲:“放箭!”

幾十支箭朝著貔貅的身子射過去,貔貅微微偏過頭,長尾巴猛地一掃而過,雪花拔地而起,漫天飛舞的雪花構築成一堵巨大牆壁,是白色的瓊樓玉宇,是百鍊鋼化為繞指柔,啪!箭矢埋入其中,停頓了一刻,隨著雪牆的坍塌而往下墜落。

他們還是沒能阻止這隻貔貅往宮殿上撞。雪往它身上飛,越積越厚,越累越沉,在它撞到宮殿的一瞬間,只見宮殿震顫,牆角皴裂,結結實實地發了一陣抖;與此同時,貔貅大吼一聲,身體破碎,化作千片萬片的雪花拋入天空,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地往下落,落到趙佶的鼻尖與脖頸之中。

趙佶伸出手捻了一小撮,它們很快在指尖融化,變作了細小溫柔的水珠。

“明明就是普通的雪。”他輕聲道,“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威力啊?”

蘇燦替他拍掉頭上肩上的雪,道:“雪不可怕,可怕的是製造這場幻覺的人。”

趙佶笑道:“控制雪,還有這樣異於常人的人?”

“奇奇怪怪的人可多了。”蘇燦道,“還是你認識的人哦。”

“認識的人?”趙佶訝異道,“你知道是誰來了?”

蘇燦聳肩,隨手點了點遠處,朗聲道:“我知道啊,我看得可比你清楚多了。我已經看見了。來,抬頭,端王殿下——你看看,是誰來了?”

趙佶順著他的手,往那處一看,忽然之間眼前銀光爆閃,一把圓形兵器迎面而至,兩把彎月狀短刃合綁,尖銳如鹿角,兩邊長短各不相同,翻轉起伏變幻莫測。

趙佶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眼前又是刀光閃過,這一次是悠長悠長的一道光,只聽得“咣噹”一聲,那閃爍著刺眼光芒的兵器被回擊回去,與此同時,一隻手將他猛地拉到一旁,道:“走路看路啊,你!”

他一抬頭,看見一個高挑少年手持長刀,揹負箭矢,救下他的動作極其迅猛而精準。趙佶趕緊說了聲:“多謝!”他介面道:“應該的!蘇燦也真是心夠大,你差點就死了,還要跟你開玩笑。”

“啊……”趙佶頭一偏,看見蘇燦趁自己剛才走神的時候已經跑到前面去了,一愣,蘇燦從前面回過頭來,微笑著的臉英氣逼人,他開口道,“不這樣的話,你就沒法從前面回來休息,我會心疼你的哦,小銀風。”

“你好肉麻哦。”銀風皺眉道,“你一個人能行嗎?”

蘇燦笑了笑,道:“至少我比你多知道,要先明白殺氣背後的本質,才能做出下一步判斷。單憑力量身法,可是容易落入形單影隻的悲壯中的哦。”

銀風冷笑一聲,道:“說得好聽,你知道來的是什麼樣的人嗎?他們手法兇狠,速度也極快,身上還有非常可怕的斑紋。我懷疑這隻貔貅,也是他們製造的幻術。”

趙佶道:“這麼說,是你制止了這隻貔貅,是不是?”

銀風道:“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這隻貔貅並沒有達到它的目的,它應該本來是要將宮殿撞翻為止的。但是他它在撞到宮殿的瞬間就粉身碎骨,才沒有造成更大傷害。”趙佶道,“我小時候打雪仗,一個雪球總是在砸得我臉疼的時候才會碎成塊,而不是在半空中碎裂。這必定是有人阻止了。”

“你好聰明哦!”銀風點點頭,滿意道,“說話比蘇燦好聽多了。”

“斤斤計較……”蘇燦笑著將刀往空中一揮,刀走如風,在他手腕上繞了大半圈,再往前突刺,只見劍尖發紅,如同火燒,嘭地一聲將前方的白雪燒得四處飛散,迷茫不可辨的視線瞬間變得清晰,在遠處,幾個人影長身而立,趙佶一眼過去,竟是真的有幾分眼熟。

“哎?”趙佶道,“只有這幾個人嗎?”

銀風將他拉到一邊,小聲道:“別看他們只有幾個人,咱們這兒死了的可不止這個數哦。你在這裡躲著,小心別被傷著。”

趙佶皺眉道:“等等……”他掙脫開銀風的手,執意往前走了幾步,銀風又想把他拽回來,又怕傷著了他,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但是走在前頭的蘇燦沉聲喝道:“要認親待會再說,現在還很危險,別無故丟了性命,我可救不了蠢人啊。”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清晰,是難得的嚴肅的警告。趙佶自然懂得,於是停了下來遠遠觀望。

蘇燦繼續往前走。他的手上燒著一層微弱的火,是肉眼不可見的火,但是異常灼熱。這一層火能夠隔絕冰雪,一切衝他而來的,冰雪構築的風霜刀劍,在湊近他太陽穴的時候被燒成蒼白飛煙。他走得悠閒快活,甚至嘴角帶著淺淡的微笑,而他的眼神是一刻不離面前的人的,是凌厲威嚴的。

炎鶯立在那裡,手中握著她的子午鴛鴦鉞,這把武器被銀風擊打回來,毫髮無傷。她微微昂頭,對著蘇燦微笑道:“好久不見啊,蘇侍衛。帶著一個喝醉的人,步履維艱吧?我們已經到了很久了。這次你們是東道主,怎麼這樣怠慢,甚至連主人都不出來迎客呢?”

她的臉絕美,眼神也極寒。她身穿深紅衣袍,如雪地裡盛放的薔薇。

貪狼站在她身邊,血色斑紋從胸口蔓延到瞳孔,閃爍著黑紅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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