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峭寒天氣 1(1 / 1)

加入書籤

有人入侵。有人入侵。有“人”入侵。

那不是人。那是真實的幻覺,那是雪變成的人形怪物,它們手持冰霜刀劍,與聞訊趕來的侍衛展開交鋒。鐵製的兵器與冰交錯,叮叮噹噹,如同刺目的,耀眼的星辰。它們被割傷,被刺中,被擊倒以後,天上地上的雪就飛往傷口,重新填補,再次站起,無休無止永不疲倦。

可是侍衛是人,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是被刺傷了會流血,被割裂了會死亡,會產生疲倦感,會恐懼害怕的人。他們還會覺得冷。他們面色鐵青地與這些人形的雪怪激烈交鋒,倒下的就被厚厚厚厚的雪覆蓋,掩埋口鼻,只餘下四肢掙扎抽搐。恐懼的淚水流到一半凍成冰渣。

入侵者將被殺死。可如果入侵的不是“人”,那它會不會死?

這是領頭侍衛康行遠在思考的問題。他今年三十有四,雖然業務水平並不很強,勝在會做人會來事,陷害了幾個競爭對手,加上祖上三代家世清白,以他的水平已經算是爬到了最高的位置。一切的工作到頭來都一樣,都是往上爬。原則上,如果不出事的話,侍衛待遇豐厚、工作輕鬆,尤其是現在當了領頭侍衛,連基本的訓練都可以藉故免去,真碰到了什麼事情,指揮別人也夠了。既舒坦輕鬆,又免去危險,進入高塔的最終目的是為了脫離。

然而這一次好像不可以再逃避了。以非正常途徑獲取上升機會,在真正遇到棘手的、需要極高的專業水準才可以解決的問題的時候,最終還是會露餡的。

康行遠一向覺得指揮這件事情,大部分情形下也沒有什麼實際作用,侍衛們個個都有些本事,讓他們一擁而上就行了,只要不死,這一次的任務就算是完成,再完不成,就交給更厲害的高手,宮中的幾位帶御器械大人來對付了。十幾年前他還是個小侍衛的時候,曾參與過對飛魍的圍剿抓捕,最後還不是高手出馬才最終將其捕獲。所以他覺得侍衛只是面子工程。但是現在好像不可以了,因為他糟糕的指揮,大半侍衛被暴雪襲擊,被貔貅揚起的雪掩埋,現在不知是死是活。他在這彌天的大霧之中,能聽到自己脆弱而恐懼的呼吸聲。

他的面前是一個雪人。不是堆起雪球,安上樹葉作為眼鼻嘴,插上樹枝作為手臂,上小下大圓滾滾的兩堆,而是一個有他兩倍高的人形,人形的身上厚厚地披著一層雪的茸毛,它是屈膝行走,朝著侍衛緩步而來,以舌頭和上顎發出一種恐怖的怪叫,悠長悠長,時而似是鸚鵡,時而恍若狗叫,時而又像是孩童啼哭。幾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同時發出合音,嚇得康行遠整個人呆住,眼中只有明晃晃的雪白光芒。

雪人低吼著,抬起巨大手掌,朝著他的脖子一巴掌拍過來。

——刷!

康行遠還未反應過來,更亮的一道光就從眼前閃過,隨即,雪人的手臂就被卸下,千片萬片從他頭頂綻開了澆灌下來,雖已不成形狀了散亂了,依舊砸得康行遠眼冒金星,他趕緊往地上一滾試圖瀟灑脫身——沒法保證瀟灑了,長期不訓練,他甚至連躲避的基本方式都已經淡忘,他屁股磕在幾塊碎石上,直撞得屁股開花。

他抬起頭,趙佶將他扶了起來,口中道:“康侍衛,你還好嗎?”

康行遠自然是認得趙佶的,忙道:“多謝端王殿下救命之恩,小的永生難忘!”

“別謝我,要謝得謝謝銀風。”趙佶道,“他替你擋下了這個大傢伙的攻擊,要不是他的速度,康大人現在可就危險了。”

“是,是。銀風大人救了我的命。”康行遠戰戰兢兢地雙腿顫抖著站起來,道:“端王殿下,這裡危險,你要不……先找地方躲一躲?”

正合趙佶心意。趙佶笑了一笑,道:“好,那麻煩康侍衛帶我去了。”他回頭問道,“小銀風,你能頂住嗎?”

銀風的聲音傳來:“頂不住也得頂住好嗎!”他立在雪人背後,雪人仰頭大吼著,斷裂的手臂往下一擺,雪粒飛揚著裹挾上來,狂風怒吼,手臂重新凝成,與一開始別無二致。銀風鼓了鼓腮幫子,哼了一聲,低聲道:“真麻煩。”

“行。”趙佶沉聲道,“康大人,走吧。”

康行遠連連點頭道:“好——”但是他的“好”字,才說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趙佶嚇了一跳。

康行遠的眼睛也未來得及閉上,他怔怔看著遠處的那一個安全之地,只屬於他一個人的隱秘島嶼,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每次出事,他都會躲藏起來的地方,只要待著,待到事情結束再跑出來,倖存者加官進爵。

但是這次好像加不了了。剛才的冰柱在風雪之中折斷,朝著他的位置飛來,在他開口的瞬間從前胸刺透到後背,靠近他身體的位置被染作嬌俏的粉色。

——不要,我好不容易爬到這裡,不想下輩子從頭來過,那太累了。我想活下去,我要回去見老婆兒子,我還有家室,我不想死。

他想說話,一開口,粉色血沫就從口中溢位,像是剛從水裡撈出的螃蟹。

“怎麼了?”銀風一躥身躲過雪人踩上來的一腳,往這裡一看,皺眉道,“不是吧……康侍衛這麼快就死了?”他只是疑惑,倒並沒有覺得十分心痛。對他而言,生離死別也是尋常事。

而趙佶定了定神,看著口吐血沫漸漸倒下的康行遠,心中念頭一動,蹲下問道:“你要躲去哪裡?”

康行遠的眼睛微動,木愣愣地就等死,只是痛感讓他還有一點原始的反應。趙佶問了這一聲,他一下子也沒有想到,他到臨死前都沒有想到。可是——他心想,我都要死了,憑什麼要讓你活著。

於是他說:“我不知道。”

突然之間,他整個人被提起來,趙佶將他拎起到面前,柔聲道:“你還好嗎,康侍衛?”

趙佶的手抓著戳穿康行遠胸口的冰凌。他這一抓,康行遠垂下的眼皮登時就往上翻,翻著白眼嚎叫起來。他連軸轉的幾聲嚎叫引起了銀風的注意,銀風轉頭一看,雪人大吼一聲朝他打過來,銀風被擊中,嘶地倒抽一口氣,一邊整個人彈起來,一邊小聲嘟嚷了句:“你急什麼啊。”

趙佶對他笑了一下,手用力一旋,道:“痛就告訴我,康侍衛,要是說了,貴夫人和兒子這輩子也不愁吃穿,這一點,你放心便是——”

他笑起來,眼裡的光芒凌厲,這是從未出現在他臉上過的恐怖神情。

康行遠的整張臉扭曲,他看著趙佶,緩緩張口,咳嗽了一聲想,血沫噴到趙佶的臉上。趙佶看著他,等他慢慢地,顫著聲道:“在會雲殿……蘭……蘭歸……”

趙佶眼睛一眯,道:“會雲殿,蘭歸亭?”

——邵伯溫所說的,那個可以避免追捕的地方,他的飛魍師父多年以前所躲藏之處。這樣看來還是有幾分可信。

他沒有等到對方確認,康行遠眼睛一蹬,兩腿一直,又嗆出一口血來,眼睛開始氾濫出死魚一般的淺灰。這一次,趙佶露出了厭惡的神情,他將康行遠往地上一推,起身直接往東南方位走。會雲殿,蘭歸亭,回憶所在的地方,他的母親也愛在那裡坐坐,原來一直是安全的。刀劍交錯聲在他身後奏響,刺痛他的耳朵與後腦勺。他立刻狂奔起來。

——然後一頭撞在了雪牆之上。

趙佶抬頭看了看眼前的一片蒼白。他不想再用腦袋去試,畢竟腦袋不是鐵做的。於是他抬腳踢了一下。噢,很好,很痛,痛得他都要骨折了,過不去就過不去,非要營造一個幻覺,讓他撞牆了才知道過不去,真是夠虛偽的。

可是他現在也沒有必要說人虛偽,剛才自己就很虛偽很惡毒。但是——趙佶想,康行遠的事情還是得後續處理一下。打拼到這個位置也不容易。

趙佶長嘆一聲,撇了撇嘴,像是一個做了壞事被抓住的小孩子,轉過身道:“有什麼事嗎,幾位——”他的瞳孔驟縮,道,“……炎鶯?”

炎鶯的臉上掛著優雅的微笑,她娉婷地朝他走過來,猩紅衣袍在雪地中既豔麗又沉靜,使人的眼光不自覺地聚集到她的身上,無法移動,不能控制,何況她又是這樣美麗,美得不可方物,美得狂野恣肆,她的眼睛看著他,慢慢彎起來,道:“端王殿下,好巧不巧,我們在這裡見面了。”

趙佶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冰牆上,後腦勺一磕,他生氣地想,還是逃不過逃不過。

趙佶苦笑道:“原來你是華陽教的人嗎?那你不是,認識我哥哥趙佖了?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炎鶯哂笑道:“你也沒有問過我呢,端王殿下。你哥哥是個有趣的人,但我不大喜歡和他聊天。他太幼稚了,就像個孩子一樣。”

趙佶仰頭望了望天,嘆了一聲,道:“哪個小孩子會想殺人的?”

炎鶯大笑起來,伸出手指點了點趙佶的鼻尖,道:“你不是剛剛才殺了個人嗎?你和你的哥哥,本質上並沒有兩樣。”

“我才不……”趙佶皺眉想要辯解,想了一想,眉頭又舒展開來,道,“好吧,我確實殺了他,我可能也不是什麼好人。那麼我哥哥呢?既然他和你們是一夥的,目的也應該相同,這等大事,為什麼他沒有過來?”

炎鶯笑道:“他啊,他可隨性了,現在在家裡,和王大將軍喝茶聊天呢。”

趙佶猛抬頭,驚道:“王烈楓在他那裡嗎?”

炎鶯柔聲道:“對哦,王烈楓。你是不是已經忘了他了?”

——分別沒有多久,但似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想起他。這麼看來,自己似乎也只是把他當做一個護衛,是他或者是蘇燦,都沒有什麼區別。

一念及此,趙佶有些愧疚,他轉移了話題,道:“那麼蘇燦呢?你不會把他殺了吧?要是沒有他,我有很多要做的事情,都會受影響的。炎鶯你也知道我不會武功,可別欺負人哦……”

“你說蘇燦哪……”炎鶯回過頭去,忽然之間一條冰凌直飛過來,她從背後取出一隻鉞來,咣噹一下攔住。

趙佶發現她的面孔明顯地陰沉下來,這個這樣的神情讓他打了個寒噤。炎鶯本身就眼神冰冷,這樣的表情一出來,整個人變得極其陌生。

炎鶯冷冷道:“是誰不想活了?”她轉過頭去。

銀風託著下巴坐在雪人的殘骸——那一堆壘得高高的,插著冰渣的雪堆之上,道:“你傷侍衛就算了,皇上的親弟弟可不是你能碰的哦,大姐姐。”

炎鶯冷笑道:“誰要認你當弟弟了?”

銀風笑道:“你可別亂說,我親姐姐可只有三十歲。”

炎鶯怒叱道:“臭小子,你給我閉嘴!”

銀風身下的雪堆開始震顫,他立起身,抖了抖沾在身上的雪,四處拍著,一邊嘆道:“大姐姐你可真是說不得哎!”

他拍雪的手拍到一半就停下了。

他看到雪正在往他身上爬,從他的手上升蔓延到整個手臂,向上覆蓋脖子,再一路爬到下巴。銀風眼睛眨了眨,露出了困惑而緊張的情緒——他覺得不妙,非常不妙,但是他沒有想到這種不妙的感覺,竟來自於最安靜無害的雪。

不過他不應該不注意的,畢竟雪人的構成就是雪,雪人沒有生命,雪就是它的生命,雪人會散開而雪還沒有融化,它們糾纏著銀風,將他的口鼻裹挾住,再到他那一雙丹鳳眼的眼睛,連耳朵都沒有放過。

雪一層一層往上湧,越來越厚,越來越叫他呼吸困難,將他也變成一個雪人。雪人不該有生命,所以要首先將他的生命給剝離掉。

銀風看不清路,只能憑著感覺跳來跳去;他抬起手,用力扒拉臉上的雪;起初他的臉還能夠偶爾出現,大口大口呼吸幾下,但很快又被包裹起來;他並不想承認自己在掙扎。但是沒有空氣,總是很容易使人陷入慌亂,寒冷,沉重,窒息,恐怖。

於是趙佶看見,大風大雪朝著銀風的身子不斷撲過去,一層一層如無限增厚的雲,銀風整個人似僵在原地,搖搖欲墜地要倒下去,但畢竟是帶御器械,不至於在短時間內失去戰鬥力;但是與此同時,在銀風目光所不能及的前方,一根雪柱拔地而起,在極短的時間內越堆越高,高得超過了這附近所有的宮殿的高度,高得讓人心驚肉跳,紛紛揚揚的嘈雜的落雪聲彷彿在這一瞬間停滯了;緊接著,於這空無之中傳來輕微的咔啦一聲裂響,這聲響從遙遠的雪柱深處,一路蔓延至柱子的邊緣整圈,銀風看不見也聽不清,只剩下輕微的觸覺與第六感,他警覺地抬頭,卻絲毫不知危險即將來臨。

趙佶臉色驟變,忙拉住炎鶯道:“炎鶯,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啊。”炎鶯笑著甩開了他的手,語氣冰冷道,“我很清楚地知道,讓我生氣的人都得死。”

趙佶急道:“炎鶯——看在我的面子上——”

炎鶯斜斜地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和他很熟嗎?”

“我不想看見有人在我面前死掉。”趙佶顫聲道,“那會讓我有負罪感。”

炎鶯大笑起來,道:“真虛偽啊,端王殿下!”

趙佶的眼前有光芒閃過。緊接著,雪柱猶如參天大廈轟然傾塌,整個地壓下來,將銀風拍倒在廢墟之下,徹底地悄無聲息了。

趙佶艱難道:“銀風……”他心頭髮涼,恐怖感往上升。似乎才想起自己本來想幹什麼,也沒等自己做出反應來,就被炎鶯一把拎起——先是重重的一抓領口,拖向她的方向,再是手指鬆開一根,輕撫他的下巴,像是揉捏一隻小貓一般。趙佶倒吸一口冷氣。

炎鶯湊近他,調戲似地笑道:“我在豐樂樓這樣碰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反應呀。”

趙佶扁嘴道:“那也要看具體情況啊,人在溫柔鄉的時候,就連對上視線都覺得火光四射,浪漫非常,炎鶯你又是那麼美。”

“現在呢?”炎鶯道,“我依舊是那麼美嗎?端王殿下。”

趙佶眨眼道:“和當時比起來,自然是差距很大——”

炎鶯的手一緊,趙佶整張臉立刻脹到發紫。

“因為,”他掙扎著說出後半段,“我原以為你只是個柔柔弱弱的女子,不料竟是文武雙全,今天一見到這樣的你,我覺得你身上竟有著英姿颯爽之感,所以……更心動了。”空氣的氣泡一點一點從他身體中排出,他的聲音愈來愈虛弱,到最後,聲音已不可辨。

但是炎鶯聽見了,而且聽得一清二楚,趙佶看見了她臉上的微笑。在這一瞬間,順暢的氣流重新進入他的喉嚨,炎鶯將他放了下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