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峭寒天氣 2(1 / 1)
他臉色蒼白地立於地面,炎鶯依舊捏著他的下巴,隨後,她吻住他的嘴唇。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待遇,趙佶信口胡謅不算,這才是真正的溫柔鄉。
趙佶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炎鶯,腦子像是被雷劈了,一點反應都做不出來。炎鶯卻是美目微睜,觀察他的表情,他的惶恐與不知所措,瞳孔中有意味深長的神色,是隨意玩弄懵懂無知的男孩子時的得意洋洋。懵懂可比自以為是要好得多,趙佶還沒有完全變成討厭的男人的樣子。
炎鶯柔軟的嘴唇離開趙佶的時候,趙佶呆若木雞,如鯁在喉,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炎鶯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笑道:“——看在那一杯酒的份上,我這次就放過你,端王趙佶……我希望下次,我們還在豐樂樓相見,好嗎?”
趙佶渾身發寒。
她正說著,突然自她身後,從那綿密沉重的雪堆之中,發出瞭如同山崩一般的巨響。
如果剛才雪柱的傾塌是自上而下的奔潰,那麼這一次的聲音,是從深沉的地底蓄力爆發的一股力,像是滾燙滾燙的岩漿。
她回過頭去,果不其然,隨著一聲轟鳴,伴隨著灼熱的白氣,白雪四散。銀風笑意盈盈地站在那裡,臉上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無一點雪漬,那都化成了水,反倒將他平時不修邊幅的臉洗了個乾淨,更顯得他年輕的臉容光煥發了。
他擦了擦臉上的水跡,轉頭朝遠處道:“我說蘇燦,你平時是對我有多不滿意,還是嫉妒我長得比你好看?居然還用火烤我,我差點毀容。”
蘇燦的聲音自遠處傳來:“說什麼大話呢,要不是我抽空救你一把,你現在不是被悶死就是被壓死,不感謝我倒還懷疑起我來了,唉!現在的小孩子真沒良心。”
蘇燦一邊嘆氣,一邊擋住貪狼的一拳——他渾身上下都有鎧甲包裹,每一拳都極其沉重而致命,他甚至懷疑自己隨手拿的這一把刀能不能支撐住貪狼的連續三拳;於是他儘量換著花樣格擋,讓力量分佈均勻些,不至於讓刀驟然折斷。
“你可真聰明,知道這刀受不住我的拳頭。”貪狼道,“只是這個法子不能長久,再過不到十個回合,這把刀就廢了。”
蘇燦嘻嘻一笑,道:“不用你告訴我。這刀可不是皇宮裡的東西,你們華陽教都是用的什麼廢銅爛鐵啊。”
刀身上開始出現裂痕。不是從細枝末節開始的一道痕,而是從裡到外浮現出來的,佔滿了整個刀身的,破碎的前兆。
“我自己能出來。在你之前我已經處理掉一大半的雪了。”銀風笑道,“還有,我不是小孩子,我可是會殺人的哦。”
炎鶯翻了個白眼,很是不屑地笑道:“你要殺我嗎?”
銀風轉頭看著炎鶯,緩緩道:“大姐姐,如果你依舊是執迷不悟要前進的話,那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將握劍的右手抬起,雕花的杆棒直衝天空,朝著衝他奔來的白色貔貅的鼻尖輕輕一點——轟的一下,貔貅再一次粉身碎骨,白雪塵埃漫天墜落。
“看,碎了。”蘇燦的聲音也從若隱若現變作清晰,他道,“這把刀是幻覺的中心,對吧?”
貪狼一愣,道:“你……難道說……”
蘇燦笑道:“你沒想到我會抓到用這把刀的人,而且用他的刀來對付你吧,貪狼?”
雪從他們身邊散去,蘇燦往後一退,撞到銀風身上,銀風跳了起來,嚷道:“你撞到我了,蘇燦!”
蘇燦道:“怕什麼?我又不喜歡男人。多謝你剛才的一擊,瞧,這把破刀可算是碎了。”
銀風道:“不用謝,我還以為你真要在幻覺裡一刀砍死我呢。”
“我可捨不得。”蘇燦說著,看見趙佶立在炎鶯身前,一把將他拉過來,揶揄道:“女人是老虎啊,端王殿下小心些,有沒有被咬到?”趙佶紅著臉想辯解被他搶了先,蘇燦笑嘆了一聲道:“還真有啊?豔福不淺。”
“好了,蘇燦。”趙佶抬頭嚴肅道,“帶我去一個地方。”
“好啊。端王殿下要去哪?”
“會雲殿,蘭歸亭。”
“啊?你說那個地方。”蘇燦漫不經心地說著,又問銀風:“小銀風,接下來你可以應付嗎?在這個幻境中,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難出去,可能只剩下你一個人孤軍奮戰了哦。”
“別叫我小銀風!”銀風抗議道,“簡直小菜一碟,你走便是了——倒是你,走得出去這個幻境嗎?”
“都是帶御器械,我當然是和小銀風一樣啊。”蘇燦拉著趙佶往邊緣處走去,悠然道,“雖然總被說是雜耍,但是這煽風點火的功夫,在這樣的境地下,還真是有些作用的——你看。”
說著,他朝著趙佶剛才撞上的冰壁一笑,大火轟然躥升,將壁壘燒出一個大洞。
“實在打不過,待會也可以從這裡出去。不過這裡會來救兵的,他們都在外面等著呢——”蘇燦眯起眼睛,看見外面嚴陣以待的護衛隊,回頭道,“小銀風,你保重。”
蘇燦和趙佶的身影消失在邊緣的一瞬間,貪狼驟然往前走了幾步要抓他,怒道:“別跑,咱倆還沒有分出勝負呢!”
“貪狼,不要戀戰。”炎鶯喝止住他,笑道,“這裡不是還有個小弟弟能陪你玩嗎?”
“——炎鶯大人,這哪是玩不玩的問題?”
“對啊。我們的目的,本來也不是端王趙佶。要真是失手殺了他,他哥哥可不會放過我的。”炎鶯回頭看著銀風,道,“但是可以殺你哦。”
護衛一個一個衝進來。銀風見到他們,放心立刻大半,於是收了杆棒,對著炎鶯淡淡道,“大姐姐,已經用過的招數,對於帶御器械來說是不管用的,不要再妄圖掙扎了。到了皇宮,就得遵守皇宮的規矩。你可以逃走,或者繼續前進而被我殺掉。大姐姐,我看你也不笨,也該知道要怎麼選吧?”
炎鶯眼中帶著笑意,似乎完全沒有被震住,銀風剛才所說的一切,在她看來都是小孩子鬧事。雪停了下來。她看著銀風,輕聲道:“口出狂言的話,姐姐會把你打哭的喲。”
銀風的眉毛一高一低,展示著他的不屑與困惑:“姐姐,你還不清楚狀況嗎?”
炎鶯看著她,笑眯眯道:“我清楚啊,清楚得不得了。但是對於太后這樣的普通人來說,一次就足夠了吧?”
銀風一愣,看著周圍橫七豎八地倒下去的一開始的侍衛,他們的身上堆著層層疊疊柔軟的白雪,有的尚在掙扎抽搐,身上的血洞處原本是冰凌,現在已經化成了水,水融在雪中成為其中的一部分。雪怎麼會有殺傷力呢,雪是這樣柔軟的東西,無辜的,弱小的,任人掌控的,怎麼會害人呢,白雪怎麼會害人呢。連這樣尋常的東西,都會被他們製造成了危險的武器,這究竟是多麼邪門又玄妙的功夫啊。可是他們只來了兩個人,單槍匹馬進了皇宮,靠著幻覺與見神殺神的實力。
但是他銀風,究竟有這樣的實力嗎?
銀風發誓自己只愣了一瞬間,間隔不會超過一次眨眼,然而貪狼已經發現他的破綻了,他猛地衝上來,對準自己的下巴就是一拳,這一拳猶如饕餮振翅咆哮,發出最大警戒,將他整個人衝擊到半空之中,被甩出幾丈之遠,是一道漂亮的彩虹的弧線,青黃紫黑紅在銀風眼前不斷交織變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沒能起身。四肢百骸在劇烈痛楚之中拒絕挪動半分,想要忤逆意志反抗一下,隨之而來的痠麻抽搐昭示著身體與思想的內訌爆發。糟糕。地面柔軟冰涼,似是赤裸女屍的脊背,讓銀風總回憶起那些不夠開心的過去。炎鶯走到他身邊蹲下,他無能為力,緊張得發抖,就像他小時候怕黑那樣。
“在害怕呀?果然還是小孩子呢。”炎鶯笑著說出這句,她右手湊近她的耳朵,擴起一個圈,左手托起他剛被擊打的下巴。銀風疼得倒抽一口氣。
“聽見了嗎?”炎鶯笑道,“雪又開始下了哦。”
她說話間,風聲呼嘯,夾雜著雪花飄搖的細屑顆粒感,而那聲音的來源,正是不遠處的,皇上的寢殿之中。
銀風睜大眼睛,看到雪花自窗戶的縫隙中噴湧而出,只能是雪花將其中填得滿滿當當,才會有現在這樣溢位的狀況;風暴在剛才消失,卻又在此刻重振旗鼓捲土重來,而且直奔主題,要將他所保護的地方徹底摧毀。
護衛們慌了神,要闖進房子救皇上和太后,然而一接近,就被狂風捲到了一邊去,也是如同銀風一般半天爬不起來——但要是像銀風一樣被貪狼打一拳,他們估計得半身不遂,終身告別這個行業。
然而貪狼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大喝一聲,推動自己的真氣,咆哮著發起衝鋒,揮拳產生的衝擊波將他們一個一個甩飛到天上,再頭部著地摔斷頸椎。
“先別管裡面……”銀風咬牙勉強爬起,低吼道,“先保護好自己的安全,別中了計了——咳!”他咳地咳出一口血來,驚訝地轉頭,鴛鴦鉞的刀刃刺入他的後背,速度之快讓他猝不及防。
炎鶯又是一抽,將刃從銀風身體裡抽出,冷笑道:“小弟弟,你這個領頭侍衛怎麼一點都不負責任?別人捨身忘死護聖上週全,你卻叫他們做別的?你——”她眉頭微皺,笑道,“你是怎麼做到,三次都看穿我的幻覺的?”
銀風咯著血,不屑地笑道:“因為我們年輕人本來就敏銳啊,大姐姐。”
炎鶯猛地一擊,鴛鴦鉞深深地扎進他的皮肉之中,血飆了出來。
“你還知道什麼?”她問道。
銀風仍在笑,為了勉強維持體力,他聲音很低,但依舊不失去少年的頑皮:“我知道姐姐的能力,就是將人的內力化為‘無’。你所習得的武功,使你在攻擊到我的時候,讓我身上的一切力量都損失殆盡,等於是破除了防禦而受你一擊,用不了幾下就會重傷不治。比如我現在,已經傷得非常深了。你要是再用力些,我可就不能和你聊天了。你果然不簡單呢,姐姐。但是姐姐,我的生命,也是很頑強的,在我保護好皇上之前,我絕對不會死,也是絕不會讓你得逞的。”
炎鶯嘆道:“小孩子還真是自以為是,總以為自己懂得了大人的一切秘密,喊些口號,倒是個個慷慨激昂,難怪動不動就要說永遠,原來你們對此一無所知。”她舉起鴛鴦鉞,朝著銀風的脖子狠狠刮過去,只消一下,動脈就會爆裂。
然而銀風舉起鮮血淋漓的手,雕花杆棒卡在她的刀刃之間,叫她不能更近一分,甚至不能收手,否則會被杆棒擊中面部。
“別動,如果大姐姐不想被毀容的話。你狠在意自己的這張臉吧?沒想到吧,你不能動了哦。”銀風啞聲笑道,“其實,大姐姐,蘇燦他,深深明白男孩子好強的心,所以不會願意看到我的慘敗。所以他會走。他也相信,我可以靠著自己的力量,站……站……”
他忽然渾身抽搐了一下,眼睛睜大道:“怎……怎麼會?”
“我的武器叫做‘子午鴛鴦鉞’,自然是有兩隻一對了。”炎鶯道,“你以為呢?小弟弟。”
“我……”銀風想說什麼,卻被自己喉嚨中的血所淹沒,說不出話來。他還有很多話想說,可惜已經沒辦法出聲。他覺得不那麼冷了,現在只是疼,只是困,越疼越困,越困越疼,他想好好睡一覺,睡到無邊無際的黑夜到來的時候再醒來。
炎鶯眼神放空地看著寢殿,剛才在這一整個幻境之中肆虐的風雪,此刻撞破了窗戶,撕裂了屋簷,在極小極狹窄的氛圍內更是加重至之前的數倍,破壞力驚人,足以將人凍成冰碴,或是將皮肉撕扯出慘烈的形狀。外面是衛士的屍體,裡面估計也沒有好到哪去;皇帝死透了嗎?
她起身,深呼吸了一下,朝著寢殿走過去,臉上是溫柔而冷酷的笑意。
她每每走近一步,風雪就小了些;當她到寢殿門前的時候,裡面的聲響已經完全停止。門在剛才就被風雪吹跑,現在破碎地倒插在雪地之中。她望見裡面是冰天雪地,牆角倒垂下尖銳冰柱,寒氣從裡面直透出來。
此時已無人敢接近貪狼,貪狼也聽了炎鶯之前的教訓,無心戀戰,放任饕餮與他們糾纏,徑直走過來,俯首朝著炎鶯道:“炎鶯大人,讓小的走在前面,為您保駕護航吧。”
炎鶯道:“人肯定已經死了,頂多還留幾個身體好些的勉強留著半口氣,你在擔心什麼呢?”
貪狼道:“小的著實覺得蹊蹺。剛才這樣長時間的風雪,卻連一聲慘叫也未曾聽見。人說不定並沒有死,萬一有埋伏——”
“因為那被風聲蓋過了啊。”炎鶯打斷了他,低頭擺弄著漂亮的指甲,將手擺在蒼白陽光下晃著看著,道,“你聽不見正常。”
沒想到貪狼這次卻很倔強地抬頭道:“小的耳朵不會出錯,炎鶯大人。”
炎鶯白了他一眼。“那好。”炎鶯道,“你走前面。”
於是貪狼走了進去,炎鶯跟在他身後。饕餮在外遊走咆哮,而裡面死寂如棺槨,幽深狹長,毀於一旦。
越往裡面越冷。炎鶯雖然身著大袍,卻也覺得冷得很。才走了不到十步,她繃著臉喊了聲:“貪狼,我冷。”
貪狼忙道:“小的在。炎鶯大人,那您穿小的的……”
炎鶯簡單幹脆地命令道:“你抱著我。”
貪狼一愣道:“遵命。”
他抱起炎鶯。炎鶯的身體散發著柔軟的香氣,讓他有些找不著方向了。他走了半步,炎鶯的鴛鴦鉞咣噹一下打在他背上,緊接著是炎鶯的罵聲:“不識路的蠢貨,沒腦子的畜生!好不容易進個屋,連方向都不認得了?”
得虧貪狼全副武裝,全身上下都是盔甲,是唯一一個任憑炎鶯打罵都沒死的,久而久之炎鶯也覺得留著他有用。在貪狼慌忙要跪下的時候,炎鶯道:“你想摔死我?”嚇得貪狼又噌地一下站直了,炎鶯長嘆一聲道:“放我下來!”
“炎鶯大人,您不是覺得冷嗎,小的……”貪狼說著,突然警覺地朝著遠處一看,口中低聲道:“奇怪……”
炎鶯道:“又發現什麼了啊你?”
貪狼穩穩當當地將她放了下來,道:“那裡……皇帝的床上,並沒有人。我是說,這整個屋子裡,並沒有人受傷過的跡象。似乎在暴雪來臨之前,人就已經撤離乾淨了。”
炎鶯大驚失色,道:“怎麼可能?”她加快腳步直接走到貪狼身前,果然看見房間裡冰雪凝結,卻空無一人。她驚得說不出話來,正沉思著,貪狼一把將她拉到身後道:“炎鶯大人,小心!”
暗器在貪狼堅硬的鎧甲前疲軟下來,墜落於地。貪狼俯身拾起暗器一看,道:“這暗器沒有淬毒,似乎是匆忙佈置的。時間不長,還來得及。”
炎鶯冷笑道:“來得及個屁!你以為只有我們要殺人嗎?我們也同時在被人殺啊。要是沒有幻境加持,單憑我們能支撐多久?現在幻境之外有多少人在等著,你知道嗎?你體會過被踏平故土的感覺嗎?……我說遠了。我們來遲了,我們已經錯過了機會了。現在走,倒是還勉強來得及。”
貪狼看著炎鶯陰晴不定的臉,點頭道:“遵命。”
炎鶯嘆了口氣,喊了一聲:“顏殿下——”
她聽見半空之中有孩子的聲音道:“姐姐。”
“將幻境修復一下,然後掩護我們回去。”
“姐姐不找想要的東西了嗎?”
“也不是非要殺人。”炎鶯道,“反正,留下我們要留的東西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