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輕煙裡 1(1 / 1)
王烈楓的實力,陸時萩是大致清楚的。即使是從未接觸過,光是他久經沙場且次次都能夠乘勝而歸這一點來看,他根本就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能對付的角色,甚至把他當做是此生最難纏的一個對手之一,也絲毫不為過。知道得越多,王烈楓就越可怕,而關於王烈楓,陸時萩還有很多並不知曉的事情,因此對於他,決不可掉以輕心。知道王烈楓擅長什麼,因此要對付他,就要從他所擅長的地方去排除,一樣一樣地試出他的弱點逐一擊破致使其崩潰,但願如此吧。而前提是,自己能活著。
陸時萩當時是這樣想著,然而彼時正被幻覺迷宮所困王的烈楓,何嘗不是和他一樣的緊張萬分。陸時萩從各方面而言都是一個“資訊不足”的人,只見到他一直陪伴在申王趙佖身邊,一個吩咐什麼,一個就做什麼,他長什麼樣,聲音是什麼樣,王烈楓倒是在交談的過程中記住了,然而別的事情——從身世到個性,從武功流派到師從何處,統統是未知數。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然而王烈楓對陸時萩實在是一無所知。知道得越少,就越是心頭不安,不知從何處下手。要對付這個陸時萩,也只能將他的招式一一破解,見招拆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最好的情況就是,自己能夠在此之前不被他殺死。
雙雙的防備,反而使這一場對決來得稍晚了些。譬如說,在王烈楓首次破解了陸時萩製造的幻術的時候,在箭矢將歪曲的空氣和迷離雪霧重新掰正,是雲銷雨霽時候,直直地從天空中刺下去的一柄劍,是從偏離的時空之中重新找準了方向,朝著陸時萩真正的所在處,發狠地、忘情地、沒命地,以手為弓,拉開隱形的弦射過來的一箭,而這張弓竟是幻覺背後的真實,至少這支箭的威力是真實存在的,是足以讓陸時萩鮮血淋漓,只消再挪動幾釐,他的一隻耳朵就會掉下來變作無生命的一塊肉粘在地面。
而這時候,整個院子開始顫抖,往下陷落的地面復又往上升起,忽然之間亂石穿空,而碎石如同雪花一般異常輕盈,它隨風擺動,從下面被吹到上面,漸漸地鋒利堅硬的稜角也在模糊之中消失了,再一眼,它就化作了一片雪花,輕薄如棉,是毫無攻擊力的女子的柔軟的指腹。這裡本是飛出石塊的機關,現在竟整個地灰飛煙滅化作了一抔的雪;而接下來,飛叉和如意珠的位置,也紛紛消散開去變作雪。在這三樣開場的暗器消失之時,院落已經變作一片平整的雪地,柔軟的白雪覆蓋著地面,那根本不是迷宮,而是一個碩大的空蕩蕩的院子,是無趣的沉悶的,是接近世界的真相的無聊。
陸時萩咬住嘴唇,額頭上沁出細密如針孔冒出的汗珠來,他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這呼吸是他小時候發了燒,全世界化作一片悶熱的混沌的時候,僅存的一點令人煩躁的清晰,清晰得揮之不去叫他懊惱不已又渾身無力。而當他抬起頭看見王烈楓,王烈楓身邊的濃霧已經消散,這意味著他所製造的幻覺已經失靈,他用薰香和這漫天的雪製造的一個偏差世界,如果僅僅是靠著眼睛來辨認位置,就會越來越迷惑於為什麼無法打中,漸漸地會使得四肢與思想形成相互的不信任,即便是再好的功夫,也會因為這不能信任的猜忌而自行消解,誰能知道出賣它們的是從不騙人的眼睛?
“你的障眼法,還差一點火候呢。你的老師是什麼人?”陸時萩聽見王烈楓的聲音,清朗而堅韌,似是一隻黃金獅子在低吼咆哮,金色濃密的鬃毛隨風飄搖著,而它隨時都會撲過來咬住自己的喉嚨。多麼威風凜凜,多麼不可一世,不愧是汴京城的王大將軍,而他是如此的狼狽和疲倦,失敗纏身,他都想要直接認輸了。
然而陸時萩還是得面對這一切,至少得保持作為主人的禮節。他勉力笑了笑,頭依舊低著,只有一雙溫柔如秋水般的眼睛直視他,恭謙地一字一句道:“回王大將軍的話,我的老師身份低微,不足掛齒,說出來的話您可能還要嫌髒呢。”
“身份低微?”王烈楓遠遠地望過來,溫言道,“身份和能力毫無關聯,能做師父的人,自然值得得到萬分敬重啊。”
“因為您所認為的低微,從範圍上來說就和我所理解的不一樣,您覺得是家世清貧,出身低微,這是您能夠想象到的最低的界限,但是一個人低微的理由可不止這些。而且,如大將軍您所見,他教出來的徒弟只會給他丟臉,他可是怕死了我把他的名字說出去呢——雖然我確實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舌頭被割掉,眼睛也瞎了。而且他只教了我沒幾次,就已經死了。”
“舌頭被割掉?”王烈楓想起小桃,心裡隱隱地擔憂了一陣,她傷勢不輕,於是他想起為她療傷的林瓏,見了這些場面的小姑娘,真希望她不會留下什麼陰影。林瓏使他想起妹妹,他牽腸掛肚,此刻不知究竟在這裡的哪一個角落裡的妹妹,她情況如何,經受了什麼,他根本就無從知曉,唯一的希望倒是寄託在陸時萩身上,然而陸時萩說話又是滴水不漏,這在他剛踏入此地時候便已意識到。他會把想說的東西一五一十地拐著彎地告訴你,又會將你需要的資訊藏得深徹不可辨,要從他嘴裡套話簡直比登天還難,與其繞著彎地問他,還不如直接上手威脅。他疑惑於陸時萩這一次說的話與以往不甚相同,他知道他想要將節奏拉慢,讓他儘可能地在這裡多停留一會,但是,他也聽出了陸時萩是真的不願想起這一段回憶,似乎這會令他痛苦。
於是他道:“不願意說就算了,把我妹妹——”
“沒關係的。我不是不想說,如果王大將軍想聽的話。”陸時萩立刻介面。他說話的時候,一滴冷汗往下滑,這些回憶並不讓他感到愉悅。可是他的臉上依舊保持著溫柔的微笑,語氣也儘量控制回平時的溫柔和善,他低低道:“我的師父,是個日本人。”
王烈楓驚疑地一頓,道:“日本人?”
陸時萩點頭微笑道:“正是。”
“……這樣嗎,真是了不起。”王烈楓手裡拿著一支箭,緩緩抬頭,道,“那麼接下來,你是準備在這裡殺了我,還是準備被我殺?”
“啊,”陸時萩似是終於回過神來,笑道:“那就要看王大將軍是怎麼想的了。無論哪一種,我都儘量滿足你,但是在此之前,我是不會讓你輕易離開的。”
“你的確是這樣想的。”王烈楓冷冷一笑,道,“雖然勉強破解,可我現在可能依舊在幻覺之中,是不是?”
陸時萩垂頭笑道:“是真是假,王大將軍一試便知。”
王烈楓道:“你是認真的嗎,陸時萩?你剛才讓我碰你一下試試,我可是真的做到了。”
陸時萩不語,只是笑。
說罷,他往前踏了一步,驟然之間,耳邊再度響起刀聲劍嘯,是蟄伏了一個短暫冬日後重新探出頭的棕熊,是隱藏在草葉背後嘶嘶吐信的毒蛇,是一動不動等了許久,正待獵物自己送上門的獵豹,是迷離的夜裡的騰騰的殺機。
難怪陸時萩不說話,原來他是用接下來的這一招來回答了。
王烈楓的眼前是雪花,是溫溫柔柔的被風吹卷的一絲軟而流暢的線,然而在他的聽覺和觸覺之中,那是一道凌厲的氣,是割裂天空的一隻孤雁,是力量極其巨大的鋼鐵的鳴響,它嗚地悶叫著朝他飛來,他立刻飛身後退,一邊後退,那件武器一邊緊追不捨,在他的每一步之前都爆出烏黑濃煙,火藥的氣味鑽入他鼻腔,王烈楓略偏過頭往旁邊一瞟,他已退到院落的牆壁邊緣。於是他屏住呼吸,整個人往後邊上方一躍而起,直接跳到牆頭之上停留了一瞬間,然後他輕輕一笑——
“果然。”王烈楓微笑著道,“你的幻境還沒有結束,剛才的幻覺是你在這個幻境之外又創造的一個世界——是不是?”
陸時萩笑道:“王大將軍何以見得?”
話音剛落,王烈楓就從牆頭往下輕落,風吹拂他的頭髮,然而頭髮的飄動方向卻是異常的,他雖在往下落,可頭髮卻亦是從上往下,從後往前飄動的。彷彿進入了太虛幻境,是虛無的、毫無規則的一個騙局之中,而這個世界的創世神正是陸時萩。他控制著這裡環境的變動,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片雪花一點風都屬於他,是任他把玩的東西。
——陸時萩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路?
王烈楓在落到地面之後也並未停下,他根本就沒有機會停下,因為在他接觸到地面的一瞬間,他聽到身後的轟鳴,是直朝著他耳膜衝過來,朝著他後腦勺燒過來的一股尖叫的熱浪,他瞬間反應過來向前飛撲,然後迅速地往旁邊一滾,忽地頭頂壓過一聲嘶吼,他拿眼一瞟,一條火蛟龍渾身燃燒著,金橙色的碩大粗長的一條,鹿角、駝頭、兔眼、牛耳、蛇頸、蟲腹、魚鱗、鷹爪、虎掌,每一片的鱗片都像是一塊燃燒的布帛,是在灰飛煙滅之前的爆染,鱗片張開,從中又噴出火來,它的周身上下都在熊熊地燃燒著,是一個撕裂狀的形體,越是靠近越是接近滾燙和死亡。
它與王烈楓擦身而過,直突到前方去,在離開他幾丈遠的地方又回過頭來,王烈楓看見了它金色的眼睛,是比夏日午後毒辣的太陽更為明亮和熾熱,是整個一條火蛟龍熱量的核心,無窮無盡地燒灼著。王烈楓知道這是幻境,這條火蛟龍也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把火,然而他還是為這樣的幻術而驚訝不已——幻術,是借自己的眼睛欺騙自己,效果是絕對的拔群。雖然此刻眼睛無法起到觀六路作用,他便只能耳聽八方,於是他閉上眼睛——傾聽著四周的動靜。
奇怪的是,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他甚至能夠聽見樹枝顫抖、雪花落地的聲音,樹下的小動物跑過,祥和寧靜得叫人心驚膽戰——不該如此啊。
但是他的耳朵不會騙他吧,也許吧?——王烈楓太陽穴發冷,汗珠沁出,然而就在極為短暫的一瞬間之內,他的整個正面都熱起來,彷彿一下子從冬日變作夏日,而他離太陽不到一寸之遠的地方,吹過來的熱量燒得他五內俱焚,燒得他痛徹心扉,他的耳朵也開始痛,他的耳鼓膜在突突地跳動著,似乎在這安靜的背後,有什麼東西沸騰爆裂了,發出滋滋的聲響,是以厚重的雪花埋葬的千軍萬馬的冤魂咆哮——這是王烈楓心底最恐懼的事情!他猛然之間睜開眼,看見那火蛟龍在他前方不遠處調轉過頭,拐了個彎重新朝著他咬過來,他周圍的灼熱是真實的,這條火蛟龍亦是有實體的,被它撞到了咬到了,是真的會被燒成炭的!而在王烈楓睜眼的一瞬間,咆哮之聲重新在耳畔響起,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急,是凶神惡煞的巨獸張開嘴,嘴裡是光芒萬丈,朝著他的位置猛地噴出一團火球來!
王烈楓咬牙道:“能欺騙耳朵,真了不起啊。”
陸時萩笑道:“多謝王大將軍誇獎。要對付您,就不得不用這樣的方法了。”
“你可真看得起我。”王烈楓苦笑道,“不,申王可真看得起我啊。”
——這火蛟龍的勢頭竟這樣迅猛,速度極快且攻擊力絕對不小。而火是一個虛幻的實體,他傷不了它,而它能夠將他從活變死,這又該怎麼辦才好。他朝旁邊飛撲,火球從他的衣角滾燒過去,像是一把圓形的飛旋的刀,割裂他的衣角,飛至王烈楓剛才所停留的牆頭附近,撞在牆上,火花四濺,微小的火花又變作千隻萬隻的細小的鳥,明亮而尖銳地朝著他唧唧喳喳地飛來。王烈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是操縱火焰,也不該到達這樣隨心所欲讓火焰轉身的境地。
驚訝過度的人往往不是因為面前招式的強大而死,而是因為這驚訝導致的不作任何抵抗而死,他們死於被“出其不意”,這一點即使在戰場上也是通用的。但是,與其思考“為什麼會這樣”,不如去想一想應該“怎麼解決”才是。這樣的事情王烈楓見得很多了,因此他當機立斷,將正在微微燃燒,焦黑的衣袂一圈一圈地往上啃燒的外套一把扯了下來,對著飛來的火鳥投擲過去,刷——見了可以燃燒的東西,火鳥像是見到了蟲子見到了米堆,唧唧喳喳撲騰著往上湊,轟地一聲,整件衣服上燃起沖天火光,在所有的火鳥撲到衣服上的一瞬間燒得灰飛煙滅。
王烈楓在將衣服丟擲去的瞬間,人就勢往前躥,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地往前半爬半滾地走出了好幾尺遠,然後轉過身回過頭,一看——
火蛟龍張開了嘴衝過來,將那一件在半空之中的燃燒的衣服一口吞了下去,它閉上嘴,嘴邊冒出青白色的煙霧,那件衣服確乎是灰飛煙滅了,王烈楓聞到了羽毛燒焦的氣味,一時之間他不能確定那條火蛟龍吞下的,究竟是他的衣服,還是這一群小小的火鳥。
火蛟龍吞下這些食物之後張開了嘴,又轉過頭看著他。王烈楓皺了皺眉,道:“真是了不起的本事。”他心裡默唸著從一數到五,往旁邊一處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他聽到陸時萩的笑聲:“王大將軍,接下來你想去哪裡啊?”
王烈楓也朝著遠處的他笑了笑,道:“哪兒也不去,只是想找一樣趁手的兵器罷了。”
在火蛟龍撲過來的瞬間,他數到了五,他猛地蹲下去,閉上眼睛,在這一片空白雪地之中,一定藏匿著什麼,既然這一切都是幻覺,那麼必定就會在空無之中掩蓋了什麼東西,掩蓋了不久之前他在這裡曾經落下的東西——
陸時萩看見他的手在白雪之中往下探索,竟穿透了地面往下送,不由得眯起眼睛微微吸氣,他確乎感到有些驚訝了。既已如此,他也不再掩飾,而是直接發問,以脾氣極好的一個語氣,溫言道:“你怎麼知道是這裡啊?”
王烈楓的手往下探,他撫摸到了柔順的尾羽,圓滑的柄,以及冰冷堅硬、稜角鮮明的箭頭。再往下一探一摸,是堅韌的山桑木製成的弓,和堅硬的檀木弩身,絲絃亦是堅韌無比,於是他微笑了。
“因為,”王烈楓漠然笑道,“我的記憶告訴我,剛才射出箭的地方就是這裡。既然有箭,就必定還有機關在。即便是眼睛耳朵都受了幻覺蠱惑,可是畢竟是浮於表面的東西,我的心可不會騙我,它是屬於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