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輕煙裡 2(1 / 1)
說著,王烈楓將箭連著三支箭從地下提起來,抖落掉上面散落的碎雪,拎在手裡掂了一掂,將其中兩支別在腰間,另一支箭刷地劃過雪地,勾起一大團的雪,就像是開滿了潔白梨花的一根樹枝,他站起身來,朝著向自己張開火盆一樣巨大的口,火燒火燎地一路燒過來的巨龍,一根雪白雪白的箭如同銀狐飛竄,在火蛟龍要吞噬他的一瞬間,這支箭突破了燃燒的火,在灼燒之下依舊晶瑩潔白冰冷,它從火蛟龍的嘴邊貫穿進去,刺入它的喉嚨,穿透它的身體。火蛟龍仰頭長鳴一聲,整個身子突然騰空而起,它鮮紅的火焰的身體變得透明瞭,可以清晰地看見那一支箭在它體內愈來愈鮮明,鮮明得發出燦爛寒冷的光芒來;而那火蛟龍看起來痛苦無比,它在空中扭動著身體,然而那支箭卻並不因此而停下,它停滯在火蛟龍腹內,將它的身體一段一段一節一節地融化,是雪遇到了火化成水,而水是火蛟龍的剋星。
陸時萩抬頭道:“喂,火蛟龍!”
火蛟龍的身體眼見得變得愈來愈細瘦,從鱗片堅硬的龐然大物,變作虛弱萎靡的一條金色的小蛟,它的腦袋扭動著瞧著陸時萩,嘴裡噴出灰白的煙霧來,是一團小的篝火被撲滅時候的一點僅存的熱氣。陸時萩見情況不妙,突然低頭咬牙念念了幾句“南麼三曼多勃馱喃”,雙手反覆翻轉了幾次,點著火蛟龍叱道:“去!”
登時,本已微弱的火再一次爆燃起來,熊熊的烈火爆耀起沖天的光,陸時萩的臉在這火光之中被照耀得有著暗紅色的陰影。
王烈楓也沒有十分吃驚的樣子,面無表情地重新舉起弓來,道:“你以為燒得旺了,就能夠從死變作生了嗎?”
陸時萩道:“您是說用箭冷卻是吧。可是這把火比剛才燒得更旺,更難熄滅,王大將軍這一次又想怎麼應對呢?”
王烈楓冷笑一聲,道:“不過是些雜耍的東西,比起要上戰場的真刀實槍,自然是好對付得多。不過,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武功,你究竟是什麼人,師從何方神聖啊?”
陸時萩歪頭笑道:“我是——申王殿下的一個小嘍囉,華陽教的無名小輩罷了。”
“又是華陽教……”王烈楓在拉動弓的時候,想起他所獲得的為數不多的關於華陽教的事情。從一開始的完顏晟,到緊接著宮中發生之事,到獄中的飛魍,再到現在眼前這個陸時萩。華陽教彷彿是一團陰影,籠罩在整個汴京的上空,它無處不在,它吞食人的魂靈,它神秘莫測難以對付——沒錯,儘管他對著陸時萩說出了那樣的話,但接下來這一箭究竟有沒有準數,他心中其實也沒有底,然而此刻亦是刻不容緩,容不得再猶疑了。
他回過神,箭矢突然脫手,嘣地一下彈出去,歪歪斜斜地射出去,沒有剛才的那般順暢鑑定了。陸時萩見狀忽地笑起來,道:“怎麼了,王大將軍也會害怕嗎?”
“是啊,”王烈楓在漫天的火光之中,眼神灼灼地看著他,看得陸時萩心生恐怖,陸時萩聽得王烈楓的聲音在火焰燃燒的爆裂之聲當中依舊清晰的、冷靜的聲音,“我怕自己第一次屠龍,手法原始,要被你笑話呢。”
“什麼……”陸時萩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火蛟龍體內的那一支箭,冰冷雪白的一根,像是白孔雀的尾羽,在火蛟龍體內遊走著,忽然之間發光變大,變成了明亮的柔軟的一條——這怎麼回事?火蛟龍依舊在朝著王烈楓逼近,朝著他歪著頭張開嘴,吭哧一口就能咬掉他的腦袋,只要這一瞬間沒有發生差池,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任何改變。可是陸時萩的瞳孔在一瞬間縮小了,因為他看見,火蛟龍的身體突然之間不動了——
陸時萩吼道:“你這蠢貨,趕緊殺了他啊!”
然而他聽到王烈楓的笑,王烈楓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道:“朝著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說話,不過是暴露自己內心的想法罷了。你的火蛟龍已經沒有用了,陸時萩。”
正說著,火蛟龍在衝向王烈楓的一瞬間,只聽得“嘭”的一聲,它一往前咬,身體彷彿是被什麼捆住了往後拉扯了一截。它又竭力往前撲,卻又是一聲煙消雲散般的“嘭”,煙火消散一般的“嘭”——陸時萩驚訝地看著,自己的火蛟龍正在一寸一寸地縮短,而離它腦袋稍遠處,正被一支箭釘在地上,那支箭一邊融化,火蛟龍一邊萎縮,它竟無法挪動身體。
“我的天。”陸時萩喃喃道,“你是怎麼發現這個地方是要害處的?”
王烈楓道:“因為我是個不夠有趣的人,只相信真正存在的東西,而沒有任何崇拜的東西,自然也不相信龍的存在。對我來說,它只是一條大蛇罷了,打蛇要打七寸,打這樣的大東西,我猜七尺差不多吧。”
“啊,不愧是王大將軍,這都發現了……”陸時萩拍了拍手,臉上有著一個無奈的笑,他搖了搖頭,又道,“可我不明白,一支箭能夠覆蓋的雪花有限,燒完了就會重新變回原本的樣子,可是這支箭為什麼直到現在都停留在這裡?”
王烈楓笑道:“第一支箭是我從這裡取的,這一點沒錯。可是老用別人的東西,總是不太好,所以趁著第一支箭射出去的那些功夫,我自己拿雪做了一支——就是它了。”
“原來如此……”陸時萩嘆道,“如果是王大將軍親自做的東西,那自然是精品。將雪堆成雪人,姑且需要大量的雪,而再要讓雪人變得堅硬,就需要用更多的雪去壓實,其中蘊含的能量,自然是不可勝記。一支用雪製成的箭,要能夠抵受住弓箭的力道,自然是用了心去做的。想不到王大將軍,如此的心靈手巧呢。”
王烈楓道:“沒有辦法,為了對付你這一句火天真言,我也不得不耗費一番心思。”說著,他朝著陸時萩的方向走過去,而火蛟龍在他身邊扭動,然而它的身體漸漸地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王烈楓道,“我也真想知道,在沒有幻覺的世界裡,這條龍究竟是什麼東西。可是我沒有時間了,我需要找到我的妹妹,然後再去找端王殿下,在這之後,我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又過不了幾天,就要回到邊關去,汴京的一切就與我無關了。”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腳下的雪花被踩出一個一個的小坑,變作柔軟緊實的一個小小的坑。
“王大將軍居然知道火天真言的存在?”陸時萩頗感興趣地抬起頭看著越走越近的他,語氣輕快道,“知道真言密語的望大家均,也應該知道有些東西,是命中註定、強求不來的吧。我倒有個提議,不知王大將軍願不願意一聽?”
王烈楓道:“你說。”
陸時萩笑道:“申王殿下只是讓我暫時拖住你,在這段時間之中,我絕不可以讓你離開這個院子。這是最低的要求,而中間的過程則沒有任何規定,其實我們不打也可以,只要您在這兒待著和我聊一聊天,喝個茶歇一會,等到申王殿下回來,豈不是免了許多麻煩,甚至用不著叫人收拾,也不必叫您補償對我家的破壞了。”
王烈楓淡淡道:“你想多了。客人要走,主人可留不住,更別提叫一個僕人去留,這隻會叫人難堪啊。”
陸時萩嘆了口氣,道:“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王烈楓笑道:“別那麼難過嘛,我倒還想看一看,你還有什麼本事,我就當看雜耍了。”
陸時萩笑道:“那看來王大將軍和我一樣,光顧著護著主子,整日整日地提心吊膽著,即使是外出遊玩,汴京的一切好風景也都沒有我們的份,我記得反而是我小時候要飯,還能苦中作樂,看到些好玩的會去玩,看到好吃的就去吃,可是現在完全沒有了——王大將軍,你不會覺得憋屈嗎,啊?”
在他說話的時候,王烈楓聽到背後那一條龍身上薄薄的冰外殼破碎的聲音,是湖面的浮冰有了裂痕,一點一點爆開的聲音。王烈楓轉過頭去,看見那一條火蛟龍僅剩下頭還能挪動,左右搖晃著噴出一點的火星,它的身子被完全地鉗制在冰塊之中,它逐漸地從一條火蛟龍變成僵硬的冰龍的雕塑。然而這個破碎的聲音極為奇異,它集中於一處,彷彿是龍的傷口,出現在龍身的正中。緊接著,只聽到一聲巨響,只見整條龍斷裂成兩節,一團泛著冰冷藍光的霧氣從斷口之中奔騰而出,將周圍逐漸冷卻的空氣一下子壓制得冰冷無比,是重新回到冬日之中的徹骨的極寒。
王烈楓吃了一驚,轉頭看到陸時萩再次唸誦著真言,他正想從他的唇形判斷那是什麼,然而又聽到了一陣破冰之聲,他重新回頭,只是剛才那一晃眼之間,從那濃密的一團白色混沌之中飛出了一隻蒼白碩大的鳥!
大鳥的脖頸柔軟細長,背部高高隆起,喙部尖利如雞,羽毛上有著精雕細琢的奇異花紋,它通體雪白,雙翅展開如同彌天大網,它騰空而起,飛得比火蛟龍更高,露出了它魚一般分岔的柔軟的尾巴與仙鶴一般的爪。它的翅膀一扇,火蛟龍就哀嚎一聲,縮小一圈,待到它振翅而起之時,火蛟龍的頭部也覆蓋上了堅冰,它著火的眼睛漸漸變作覆了霜的白,整個龍頭也被覆蓋上了一層冰,至此,整條火蛟龍徹底地隱匿到這堅冰之中,迅速地變暗熄滅了。
陸時萩幽幽笑道:“在冰天雪地之中燒起一團火,再怎麼使它燃燒,終究是被周圍一切控制。果然是我太欠考慮,申王殿下待會回來,非要罵我不可。可是雪鳳凰就不同了,它誕生在暴風雪之中,也因為暴風雪而變得更為強悍而不可摧毀。”
雪鳳凰飛的速度很快,冰天雪地更是它的主場,它扇動翅膀的時候,風雪頓起,王烈楓定了定神,道:“你還真的有幾分本事。”
“這是王大將軍您自己要求的啊。”陸時萩無辜道,“覆水難收呢。”
王烈楓笑了笑,在吹徹的寒風之中,悠然道:“你也別老是站在那裡,站了老半天站得腰痠背動,不如也來活動一下筋骨。”
陸時萩一愣,勉強笑道:“我身體不好,在這裡待著就行——”儘管這樣說著,他還是往後退了幾步,畢竟王烈楓之前有拿一支箭破解了他的第一個幻覺,而這第二個幻境是最後的一層,儘管並不容易破解,但他還是有幾分擔憂——他的耳朵還在流血呢。
王烈楓笑了笑,道:“你的這些障眼法,都是需要用意念支撐的是嗎?”
“不全是哦。只要我的意志沒有消失,幻境就一直存在。”陸時萩慢慢道,“當我自己動的時候,就是真刀真槍了。”
他看見王烈楓背對著雪鳳凰,離自己僅有幾尺的距離,而雪鳳凰展開了巨大的翅膀,朝著王烈楓的位置扇來一道風。風如同巨大的剪刀切割喉嚨,細碎的冰雪砸在臉上扎得生疼。
陸時萩明白了王烈楓的用意了,在王烈楓飛撲向他的一瞬間,他趕忙往旁邊躲避,然而王烈楓的反應是何等的敏捷,反手一招分筋錯骨擒拿在他手腕,猛地一折,陸時萩立刻將王烈楓的手肘往外一推以防止自己的手被扭成麻花受制於人。
然而王烈楓的手亦是立刻跟上,在他的肘底猛地一扭,登時巨大的痛麻之感襲來,陸時萩腦子裡嗡地一聲,立刻疾步飛身後退幾步伺機反攻,他出拳非常快,快得肉眼不可辨別,然而王烈楓此刻突然三步上前一記戳拳從下而上直攻他喉,陸時萩立時收手,身子向後往下一擰,出腿一勾一踢攻其下盤。
然而他沒有想過王烈楓的招式詭異奇特,此時竟順路往後退了兩步直接躲過他的攻擊,又忽地從左邊卷腕橫襲而至,再從右而退,隨後右進左退一掌滾穿而至,直擊中陸時萩下顎,陸時萩登時感到猶如一道炸雷在自己眼前劈下來,頓時喉頭甜腥一口血直噴出來——王烈楓之字形的連環步與他的攻勢一樣蜿蜒曲折,盤繞遊走,盤根錯節,他實在難以捕捉進攻時機,危險,太危險了。
陸時萩愣是咬牙保持著清醒,不斷觀察著周圍的情景,以免陷入更為兇惡的境地,雪鳳凰的風暴。決不能,決不能被捲進去。他努力與王烈楓斡旋著,忽然之間近乎疼痛的寒冷感從背後侵襲而來——王烈楓居然把他一步一步引到了這個風暴口上!
陸時萩頓了一頓,意識到在雪鳳凰的翅膀揮扇之下,一旦被捲入其中,不消一會就會被凍成冰冷堅硬的一塊冰。不可以,決不能。他準備從這個攻擊範圍之中離開,然而他無論往哪一邊跑,王烈楓都會堵住他的去路不讓他跑出這個範圍,陸時萩心中大感恐怖,道:“你是要同歸於盡嗎?!”
王烈楓倒是處變不驚道:“怎麼,陸時萩,你召喚出來的東西,自己卻對付不了嗎?”
陸時萩冷笑一聲,道:“這可是王大將軍自己的意志,我怎麼能控制?”
“什麼意思?”王烈楓怔了一下,忽然之間,陸時萩閉上眼睛再度唸唸有詞起來,這一回,王烈楓清晰無比地看見了他另一隻手靠在被縛的手上做出變化萬千的古怪手勢,也聽見他低徊的唸叨:“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隨著他的低念,周圍風雪大作,蒼白雪花從天上地下聚集而起,龍捲風一般在陸時萩周身飛騰旋轉,覆蓋了包裹了他的全身上下,他的周身也捲起了蒼白模糊的一團,是一場小型的風暴。王烈楓想努力捉住他,然而寒風颳得他的手生疼,雪鳳凰的風暴加劇了他一片模糊的視力,突然之間一道無比明亮的光爆閃,王烈楓一驚,手登時鬆開,剎那間風暴大作,轟鳴不止,整個院落彷彿被挪移到了雪山之中,在一場暴風雪之中天崩地裂,化作蒼白寒冷的蜃景,從過去至於未來都不復存在。
王烈楓一愣,咬牙低語道:“……我知道了,你的師父,我知道他是誰了。”
“等一等。”陸時萩渾身冷然,猛抬頭道,“你說什——”
然而王烈楓才剛剛退了一步,乍一抬頭,那大得彌天蓋地的潔白的鳥,伴隨寒冷徹骨的風暴轟鳴而至,翅膀張開颳起大風,翅膀一收將他整個人吞進了風暴的最中心,隨後它停留在原地昂起頭,每一根羽毛都變作不斷打著旋的極小的漩渦,它的羽毛一根一根地騰空而起,它的形體漸漸地消散,變作一股巨大的,暴雪和暴風相交織的颶風,毀天滅地,冰天雪地,鑽進人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縫隙之中,吹得人耳聾眼瞎不能吞嚥,連血液都要結冰,冷得人不能言語不能行動,冷得人就像剛才的火蛟龍一般,一寸一寸地凍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