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輕煙裡 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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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王烈楓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脫口而出的時候,並未想過陸時萩會注意到他說的這一點——自己的師父是什麼人,難道會一無所知嗎?這個徒弟當得也太委屈了。王烈楓只知道,與陸時萩不甚相同的是,於他而言,這並非是讓他脫身的事物,而是真正的,風霜刀劍嚴相逼。

“如果說這個驚鵲的能力是操控這一切,以及擁有與人對抗的武功的話。”林瓏皺眉道,“那麼,鳴蟬所擁有的能力,可能就是‘製造幻覺’。”

大蜘蛛朝著王初梨仰頭,紅色毒液往下滴落,它和王初梨在咫尺之內對望著,霎時間它抬起一隻前足,朝著王初梨的方向直砸下來,它巨大的結實的腳爪上遍佈著密密麻麻分佈著的堅硬絨毛,從絨毛內部又伸出雪白透亮的爪子來,如刀似劍,是一把鉤子鉤人魂魄。王初梨往後退,冰涼的手觸碰到斷裂的椅背,她的手一震,想起小桃。小桃在這隻蜘蛛的肚子裡。啊,蜘蛛怎麼會吃人。她來不及思考,在蜘蛛爪子向她頭頂重重壓來之時,她往後一躍跳上椅背,借力往上一躥,直接跳到了蜘蛛絨毛堅硬的腿的關節上,她微微一驚——

邊驛道:“可是另外一個人,不是死掉了嗎?”

“那可說不準。”林瓏在藥櫃旁翻找著,“說不定,那也只是幻覺。既然只有那個人才能夠製造幻覺,那麼他所謂的死亡也許也不是真實的。”

邊驛不以為然道:“王大小姐的箭可不是等閒之物啊,她這一射可是要人命的。你看她回來的時候,連一支箭都沒有了,這得是射了多少支,射得再偏,人都是必死無疑的。”看著林驚蟄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蝙蝠們對他虎視眈眈,趕緊將他拉回來。成年男人還是挺沉的。

林瓏開啟一個抽屜,拿出一小包藥,眯著眼睛看著道:“說不定,是草船借箭呢——艾草,還有什麼?”

邊驛這才領會她話中真意,騰地一下站起來:“難道說——”

他一立起,便離開了安全的範圍,蝙蝠張牙舞爪地朝他的臉撲過來,他刀柄一旋,又刷啦啦地散開一片。他這次眼疾手快,削鐵如泥的刀划過去,手立刻伸出去抓了只蝙蝠回來,然而手碰到翅膀的一瞬間,他只感到指尖一涼,像是觸碰到一團冰冷的,稀薄的霧,像是夢中幻影——那蝙蝠的翅膀,竟似煙霧一般爆開,化作漆黑的一片朦朧水墨消散。邊驛微微一愣,恍惚間看見那翅膀再次出現,是水波盪漾之後的平復,是虛幻消失後,又形成的再次的虛幻。那隻翅膀竟穿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沒有痛感也沒有觸感,只有涼涼的暴露在空氣和冷風之中的一點僵硬,他眼看著這一隻蝙蝠被他砍作兩半,變成煙霧以後重新組合成了一隻新的蝙蝠,然後,朝著他張開嘴撲過來。

“麝香……”林瓏又翻開一個抽屜,自言自語地回憶著配方。

邊驛沒有躲開。

這隻蝙蝠朝著他的面正中撲來,張開嘴巴,尖利的牙齒一如剛才那隻巨大蜘蛛,層層疊疊一排一排一圈一圈的牙齒呈螺旋狀越來越幽深和靠近,在撞上邊驛鼻尖的一瞬,突然“撲”的一下,彷彿是飛蛾跌進了火中,橙光一閃如同流星爆燃,灰飛湮滅了。甚至連爆燃都沒有,毫無感覺,沒有蹤跡,沒有存在的痕跡,是寒涼的幽寂。

蝙蝠幻影消散以後,邊驛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僵了一僵,一團蝙蝠再次飛過來,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舉手格擋,然後不自覺地“啊”了一聲,又舉起刀來一段揮砍。

林驚蟄抬起頭看著他,笑道:“並不是全都是幻影,否則你怎麼會受傷呢。幻覺的出現是為了掩蓋真相,而真相就摻雜在這真真假假之中。”

血從邊驛的手臂滴落在地,他皺眉忍痛道:“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林驚蟄道:“小夥子,你不太聰明呢。”

“這我又沒想到。”邊驛嘟嚷著,“我不聰明還要提醒嗎,葉大捕頭天天罵我不聰明。”

林瓏將兩包草藥分別倒在左手掌心,用右手手腕凸起的骨頭用力碾碎,道:“艾草是老東西了,辛溫透散,燻燒艾草枝葉還可驅蚊蠅、避穢氣、祛屍毒,還具有辛香走竄之性,因此可以用於艾灸,以溫通經脈,治癒疾病。麝香呢,開竅提神,專治熱病神昏。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破除這樣的幻覺應該是夠了吧。”她將手舉到邊驛面前,道,“邊大人,你試試?”

邊驛看著林瓏一手的黑色粉末,散發著強烈的藥草香氣,不由得擰緊了眉頭——他身體素質好,因此很少去看病,但是一看病,準時叫自己難受得生死不能的病,用的藥也猛,下的手也重,久而久之,他對於藥的味道有了強烈的抗拒,他的身體瘋狂叫囂著:我沒病,我不要。

“我可以少吃一點嗎?”邊驛可憐兮兮地說道。

林瓏笑了笑:“這不是吃的。”

邊驛大喜過望:“嗯?”

林瓏語氣輕鬆道:“是用鼻子吸的哦。”

邊驛絕望地“啊——”了一聲,好在自制力強,加上也沒有別的辦法,乾脆心一橫,抓著林瓏衣袖,腦袋像是鴕鳥似地埋下去,悶頭猛地一吸,一股冰涼辛辣的之氣直衝腦門,撕裂的疼痛一直蔓延到鼻粘膜和喉嚨,嗆得他涕泗橫流,連連咳嗽乾嘔,真可以說是受了很大的罪了。他淚眼模糊地抬起頭來,問道:“當真有效麼?”

林瓏道:“啊,應該吧。”

“什麼叫應該啊?”邊驛詫異道,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蝙蝠朝自己飛過來。他心裡咯噔一下,雪白刀光一掠,刷刷地倒下一片,也不知道誰真誰假。

林瓏問道:“有效果嗎?蝙蝠的本體是什麼?”

邊驛皺眉道:“沒有啊,剛才是什麼,現在就還是什麼,蝙蝠還是那麼多……還嗆得我半死,我得緩一緩……啊,王大小姐!”

林瓏怔在原地,道:“怎麼會……”然而,她也跟著邊驛的目光往王初梨處看過去,只見王初梨在蜘蛛不斷顫抖移動的腿上穿梭,蜘蛛每走一步,她就要從一條腿上跳到另一條腿上,尖利的毛髮不斷劃傷她的皮膚——鳴蟬氣急敗壞地朝著她喊:“死丫頭你給我下來!”王初梨只是咬了咬牙,從一邊竄到另一邊去。這時候,蝙蝠似乎也不甚聽話了,它們朝著王初梨的身子咬過去,將她的左半邊肩膀啃咬出一片血紅。

“王大小姐……”邊驛急得冒汗,拔刀就要去救王初梨。

不料甫一起身,一直死氣沉沉的林驚蟄忽地拉住他,道:“喂,你忘了你是怎麼一路過來的嗎,現在蝙蝠處在狂亂狀態,保護不了她了……你現在過去,還要不要命了?”

“我是去保護她。”邊驛有些發怒,剛準備甩開他的手,突然反應過來,“啊,對……蝙蝠失控,隨意攻擊人,如果我現在過去,倒是你們兩個不能活下去。你倒是說話好好說,別拐彎啊。問題就在於,現在的形勢很不利,如果我們繼續按兵不動的話,肯定會有人受傷的啊。”

“什麼叫按兵不動啊,你看不起我女兒?”林驚蟄道,“我女兒不是在給你破陣嗎?”

邊驛冷笑一聲道:“破陣?可是沒用啊,我現在看過去,蝙蝠還是蝙蝠,即使你告訴我是幻覺,我看到的還是同樣多的蝙蝠啊。我看你和你女兒兩個人都是騙子吧,治不好人,救不了命,破不了陣,活著就是給衙門添亂的吧!”

林瓏因為製藥不成而低落萬分,又聽得邊驛的質疑,不由得心頭酸楚委屈,又百口莫辯,只能低頭繼續翻箱倒櫃,想著能否有個什麼東西來力挽狂瀾,結果沒忍住,一滴眼淚落下來,她想止住,一抽鼻子,巨大的啜泣聲刺進林驚蟄的耳朵。林驚蟄一下子憤怒了。

“我又沒叫瓏瓏學醫,這些都是她自己聽的,不懂很正常,而且能記住提神的藥已經很好了!我都不知道她能抓藥呢!現在這造成幻覺的毒是何其猛烈,何其刁鑽,像是這樣普通的兩味藥,瓏瓏能想到,難道他們就想不到?因此這兩種藥,必定是無法剋制他們的。”

林驚蟄氣鼓鼓地站起身,蝙蝠朝他頭頂飛來,他被嚇到,趕緊往下附身,蝙蝠和他的頭頂擦身而過。他雖然看起來生無可戀,卻還是怕死,不由得朝著女兒的方向靠近了一點,像一塊狗皮膏藥啪地黏上去。

邊驛看了覺得有點好笑,在這險惡境界之下竟笑出了聲,道:“你不是說這是幻覺嗎?”

林驚蟄道:“是幻覺沒錯,可這是亦真亦假的幻覺,在沒有看清之前,我當然要跟著一起躲掉才好。瓏瓏,幫爹一件事,把迷榖草找出來。”

林瓏道,“好——等一下?”她抬起頭,表情困惑,重新確認了一遍,“迷榖草?爹你確定嗎?這個東西可不是什麼善茬,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毒草,使用它的話,不會讓症狀更嚴重嗎?”

林驚蟄笑道:“不錯,這你都記得。迷榖草單獨使用是很危險的,可至人昏迷並能讓人產生幻覺。但是,如果加上些東西,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你再把青葉膽和灶心土拿給我。”

林瓏道:“灶心土?……好。灶心土,又稱伏龍肝,止血止瀉,和胃降逆止嘔……青葉膽,秋季採收,除去泥沙曬乾……去掉泥沙,現在又要和土混合,多此一舉……好了。迷榖草,灶心土,青葉膽。”她將三樣東西拿出來,交到林驚蟄手上,此時蝙蝠越來越多,越飛越密,黑壓壓一片有些遮擋視線,甚至連林瓏都要微微眯起眼睛,她開始冒冷汗了,“爹。”

“別急。慢工出細活。”林驚蟄接過藥物,立刻起身拉開最上面的一個櫃子,從裡面拿出一隻紅陶的搗藥罐來,拿出來的時候他忽然慘叫一聲,藥罐子跌落,搗藥杆挎挎地擊打罐子內壁,邊驛眼疾手快伸出手去接住,道,“藥罐子掉了。”林驚蟄回頭看了他一眼,將三包藥投擲過去,道,“瓏瓏,搗藥。”

林瓏拿過罐子,蹲下身道:“好。”她猛地看見林驚蟄握住了滿是鮮血的手,是剛才站起來拿罐子時候被蝙蝠啃的——也不一定是蝙蝠,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啊?她冷汗涔涔,努力地集中注意去搗藥,一隻蝙蝠突然飛到她眼前,她嚇了一大跳,心劇烈一跳,手抖如篩糠,眼看著蝙蝠張開嘴要咬她——

白光閃過。邊驛的刀揮過去,是一道順滑的閃電,劈碎了蝙蝠的身體,林瓏低聲道:“多謝,邊大人。”

“不必。”邊驛道,“剛才我話說得重了,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抱歉。”

林驚蟄沉聲道:“別那麼快原諒,搞得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怪難受的。剛才沒有效果是真,生氣也不奇怪。好了,瓏瓏,抓緊了,在這裡被幻覺吞沒以前。迷榖草有一種非常險惡的特殊用法,是能夠將它的‘惡’轉換為‘善’的。如果在迷榖草中加上灶心土和青葉膽,配製成藥液,則能起到清心明目、破除幻覺的作用。”

林瓏低頭道:“破除幻覺?”她覺得手有些酸,三樣藥材都是很乾燥的東西,要搗出汁液來實在很不容易。越是這樣,她越是著急,就越是使不上勁來。林驚蟄見了,蹲下身來拿過搗藥棒,一用力,血就往地下直爆出來。

邊驛身體後仰,刀背貼住臂肩,出刀繞刀四處揮斬,然而沉沉的蝙蝠往下呈現黑雲壓城之勢,沉得邊驛有些費力——怎麼會?蝙蝠怎麼會這樣重?他皺眉用力抵抗,對於真相的探尋也是愈發地焦慮起來,他所看見的,究竟是騙局還是真的——

林驚蟄看著罐底,拿出搗藥棒,汁液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他嘆道:“確實有這樣記載,只是,這本書你沒有看到。唉,看來,過了今天就得把這本書傳給你了,免得我女兒受人欺負。誰知道這世道是這樣,連這種可怕的招數都用得出來,只能叫人把家底都翻出來。就像是十幾年前……”他因為疼痛而噤聲。他噤聲的時刻太多了。他也總是在不該說話的時候說些亂七八糟的話。

“成了。”林驚蟄道,“瓏瓏,過來,稍微嘗一點就可以。”

林瓏點頭道:“好。”她拿手沾了一點,舔了舔,苦得渾身發顫,不禁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來,往上一看——

“我的天啊。”她感嘆著,腦袋裡面一陣地暈上來,猶如清晨敲鐘,噹的一聲,悠長悠長,振聾發聵。

邊驛轉頭道:“你看見了?是什麼?”

林瓏突然道:“小心!”直接撲上來要推開他。按著林瓏的氣力,根本不可能推動邊驛一分一毫,邊驛見她的動作,明白了她的意圖,順勢往下一倒,一隻巨大的蝙蝠從他頭頂擦身而過,又折回來,朝著他的眼睛直刺過來,它的速度太快力度太猛,邊驛躲避不及,眼看著就要被扎穿眼睛,只是一霎的時間,林驚蟄將搗藥棒擲了過來,和蝙蝠相互衝撞,蝙蝠啪地一下跌到一邊。搗藥棒粉身碎骨,藥液飛濺到邊驛的嘴唇上,他伸出舌頭一舔,苦味從舌尖開始往舌根一路直衝,苦得風雲變色,苦得他臉色發青。他倒沒有閉眼,目前的處境讓他無暇閉上雙眼,然而還是不可避免地,他眼前一濁,白霧暴至,如同刀攪入水中,是略微透明的,散開的乳白光線。

待他重新看清楚周圍境況的時候,蝙蝠已經全都消失不見。

這裡甚至連一隻蝙蝠都沒有,一樣活物都沒有。這些東西根本不是蝙蝠。

而是一個一個,呈十字形的,閃著寒光的流星鏢。

每一個流星鏢的中間都繫著一根魚線,堅韌綿長的魚線從飛鏢開始往上延伸,一路延伸道鳴蟬的所在處,延伸到蜘蛛的上方,延伸到那屋頂破碎的大洞之中,幾百幾千根的魚線往下飛旋亂晃,是流星鏢構成的巨大的提線木偶。

難怪這些蝙蝠能夠這樣地善解人意,原是因為有真正的人在背後操控。

邊驛又去看那隻巨大的蜘蛛。他的視線一往那裡觸碰,立刻就觸電一般下意識地滑開了,然後心口一疼——他看著王初梨疼,自己也感受到同樣的痛了,他立刻朝著王初梨喊道:“快下來,王大小姐,你別去送死啊!”

王初梨茫然地朝他看。她渾身是血,這一下可真是血流不止、難以抑制了。

她的嘴唇從失血的蒼白,變作了瀕死的青紫。

那不是蜘蛛,而是一尊巨大的殺人機關。

它渾身上下都由金屬構成,八隻眼睛是八樣機關的按鈕,它可怖的嘴裡佈滿了能夠絞碎骨骼的刀鋒,再往裡便是腐蝕性的液體,而腿上的絨毛,原是雪亮寒冷的刀刃。

真相的恐怖程度甚至比幻覺更甚。

哥哥——她幾乎要在心裡哭嚎了,我害怕,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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