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愁牽心上慮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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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即事實。如果事實是一種接近於勝利的東西,那麼它確實擁有著攫取勝利果實道路上所必定包含的血腥,邊驛心想。

尤其是,當這幻覺是由人內心的恐懼所構成時。

比如,蜘蛛的真相依舊是蜘蛛,只是剝去了一點奇幻的外殼,而呈現出它真實的構成,卻依舊是同樣的一個靈魂。

王初梨還不知它的底細,在它抬起腳來往自己身上踩的時候,她只能迅速地在利爪的間隙之中夾縫求生,但還是免不了會受傷,當機械蜘蛛抬起腿來,邊驛看見它高舉的腳爪底部的利刃突然分成兩半,變成一把剪刀,並非刺砍而是割和絞——然而在王初梨眼中,這隻毛茸茸的大蜘蛛是想以重量將她踩死。於是她倒地滾開去,這就是被幻覺矇蔽雙眼了,她明明覺得自己躲過了攻擊,然而背上依舊是被剪刀一劃,劃破衣服露出皮肉,在吱的一聲以後血流出來。

王初梨感覺到困惑,以及痛。這樣的體驗似乎存在於很遙遠的過去,是很少出現的事情。她王初梨雖是王舜臣的女兒,王烈楓的妹妹,實際上接觸過真正的危險的次數屈指可數,連基本的流血流淚都幾乎不存在;這是她的爸爸和她的哥哥以自己的鮮血換來的她的安寧平和。但是她不知安定也不願平心靜氣,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對啊,怎麼可以死。王初梨咬牙又爬起來。這一次不是玩笑也不是計謀。這個傷口是持續的傷口,在之後也會給她帶來持續的損耗,這一點她很清楚。

她恨恨地抬頭,眼中的怒火甩進驚鵲的眼睛,驚鵲嚇了一跳,道:“你……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王初梨用力冷笑道:“很遺憾,你死定了。即使我殺不了你,等你的申王殿下看到這副場面,他也不會放過你的。”

驚鵲卻是一呆,瘦削凹陷的臉上露出困惑神情,天真道:“為什麼?”

他是真的呆瓜,做事不計後果,全憑一腔情緒行事,以至於根本就忘記了為什麼陸時萩要驚鵲送王初梨來見木先生。他的腦子只能保留短時間內的記憶,過了時效就容易闖禍,也難怪陸時萩在情急之下,寧可叫武功不好的鳴蟬,也不願意叫腦子笨的驚鵲了。

邊驛轉頭看了看林瓏和林驚蟄,由於破除了幻術,似乎躲避攻擊就變得方便了許多,蝙蝠幻影可以有無數,然而流星鏢卻不可能攜帶這樣多。這些流星鏢也得虧做得輕薄,才能夠以這樣的數量,這樣分佈在一整個屋子當中被人操控。

而那個人必定是在觀望著這一切的。

邊驛將刀往上一提,刀口向下,丟起刀,待刀落下以後伸手接過,只聽得“嘣”的一聲,一隻流星鏢連著一大截魚線應聲落下,掉落到他手中,寒光閃閃。

他低頭一看,冷笑道:“難怪怎麼打都沒個完,原來控制你們的東西在上面綁著呢。”說罷,他舉刀朝著往自己而來的流星鏢凌空一劃,一刀順砍過去,在他所能夠抵達的制高點上劃出雪白明亮的一道弧線,飛向他們的流星鏢丁零當啷地墜地,如同真正的流星一般飛過去就再無痕跡。

他兩隻手握住刀柄,仰頭看著屋頂的大洞,回頭對兩人道:“待會發生什麼,你們都不要動,也不要怕。藥還有嗎?”

“有的,”林瓏說著,將藥罐往他手上一遞,邊驛一看,笑道,“還有這麼多?那我不客氣了。”

“隨便用,怎麼有效怎麼來。”林驚蟄道,“我希望這東西是最後一次被用到。”

這話有賭氣的成分在。邊驛沒聽出來箇中深意,只是笑道:“謝謝,木先生,接下來還有更棘手的事情要處理呢。”

說罷,他俯身撿起被自己砍斷的幾十根魚線,在藥罐的邊緣處抹了一些藥液來,往魚線上一甩,登時魚線由半透明的白變作渾濁的暗綠。他又扯了三四根往刀鋒後三寸處的小圓環處一穿,再拿另外幾根綁在原先的流星鏢上,如是重複三四次,直到魚線和流星鏢用盡。這用了他不多的時間,長年累月的受葉朗星壓迫使他打下手的時候幹什麼都手腳麻利。想到葉朗星,邊驛微笑了,暗道:葉大捕頭,你這次把我派到這裡來算是找對人了。

隨後,他將刀往後一扯——金屬器撞擊的清脆的聲音如星辰墜落。

“我雖然學的是刀法,”邊驛的眼中有明亮的光,他仰起頭,道,“但我最喜歡的,我一直在自己琢磨的,是九節鞭。這雖然只有五截,也夠用了。”

說罷,他以手腕為軸,舞動這一截臨時製成的九節鞭,嗖嗖兩聲之後,流星鏢連著魚線轉動起來,在他身前呈現出一個巨大的圓形,保護著林驚蟄與林瓏,其中的流星鏢相互擊打,發出叮噹之聲。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九節鞭不需要命中也不需要尋找擊打點,只要足夠快足夠穩足夠狠,即使是閉上眼睛都能夠立於不敗之地,打倒哪裡是哪裡,光是這樣的攻防一體就足夠具有威懾力。而邊驛將這九節鞭甩到最大限度,襲來的其餘流星鏢紛紛被捲入陣中然後斷裂在外,碎得滿地的銀光,彷彿是月色傾瀉。

這動靜也引得驚鵲往這裡看過來,他詫異地瞪大雛鳥似的雙眼,道:“你們……你們幹什麼?為什麼蝙蝠聽了你的話,去咬別的蝙蝠了?”

林瓏警覺抬頭,道:“他看見的是蝙蝠嗎?這麼說來,他也和我們一樣處在幻覺之中?”

邊驛笑道:“果然如此。看到這麼多蝙蝠向我們攻擊,豈不是增長了氣勢?你看他這麼蠢,要是得知了真相,還不得到處往外說?那麼,他們的戰術何在,又怎麼會讓人無從下手呢?要不是你聰明,空有一身製藥的本事,又有什麼用?”

林瓏不好意思地點頭道:“是這個道理……”

“是啊,是這個道理啊。”林驚蟄悠然笑道:“看看,連親密無間的合作者,都互相不會告知真相呢。瓏瓏,為自己著想,總是沒有錯的。”

林瓏哼了一聲,道:“可是,欺騙是有代價的。說謊了,就要做好被揭穿的準備,是不是,爹?”

“我又怎麼了……”林驚蟄忿忿然地,又不好說什麼。

“我要開始了。”邊驛甩著九節鞭,朗聲道,“讓我看看搗亂的人,究竟長什麼樣。”

鳴蟬的身上總是有奇特的香氣。並非天然的體香,而是他自己配置的藥所致。這種味道在驚鵲每一次和他一起出任務的時候都會出現,幽幽地縈繞著,以至於驚鵲每每要嘲笑他太娘娘腔,是不是跟陸時萩一樣是靠著賣屁股殺的人。鳴蟬總是白他一眼,道,你懂個屁,這個味道是可以殺人的,我跟你每一次一起去殺人的時候,我才是大頭。

“可是你每次都躲得遠遠的,我怎麼找都找不到,等到打完了才出來,可是每次邀功都有你的份,真是太過分了。”驚鵲不屑一顧,扭頭不願看鳴蟬。

鳴蟬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可是墨家弟子,不但腦瓜子聰明,嘴皮子也快,當然招人喜歡。你自己笨嘴拙舌的,有什麼辦法,在陸時萩面前你有說贏過我嗎?”

“我……哼。”驚鵲氣鼓鼓地無法辯駁。確實如此。然而陸時萩心知肚明,卻也不表態不懲罰,驚鵲漸漸覺得自己被陸時萩針對了,可能是因為他說陸時萩賣屁股吧。但是,事實就是,鳴蟬的武功很不如他,他不知道鳴蟬有什麼用,可是每一次要去殺人,都讓他和鳴蟬一起去。

這樣看來,驚鵲也很討厭鳴蟬。他們各自覺得對方是個很大的麻煩,非要黏著自己,然而又不得不結伴前行,久而久之,竟也變得非在一起不可。

而這隻大蜘蛛是鳴蟬的。鳴蟬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擁有這隻巨大的蜘蛛,專門在有人的時候放出來,而它又是隻聽驚鵲使喚的。它出現在樹底下,峭壁突出的碎巖上,無人荒野的岩石之後,它似乎無處不在,每一處的傷痕卻又讓他相信這是它本尊。驚鵲總也想不通它是從哪裡來的,這樣龐大的軀體一點一點地立起來,彷彿是膨脹似的,從極狹小的一個形體變作碩大無朋的巨怪。它的八隻眼睛看著自己。它非常願意聽他的使喚,而且殺人效率極高,而且是在鳴蟬不在現場的時候,因此驚鵲覺得它天生就聽自己的話。蝙蝠也是。驚鵲認為它們是被鳴蟬身上的香味引誘過來的,也是非常通靈的生物。

所以鳴蟬的能力是,召喚一個巨大的,極富有殺傷力的,又只聽他吩咐的傳說生物,指哪打哪,見誰殺誰。驚鵲事後問起鳴蟬,鳴蟬總說,因為我駕馭不了它,要死的事情當然是交給你這個笨瓜來幹啊。而且我討厭蟲子,我討厭死了。

然而這一次鳴蟬確實是死了,驚鵲在雪地上看見了他赤裸的屍體。那時候他緊趕慢趕地跑過來,越是接近,就越是聞到熟悉的鳴蟬身上的味道,等到他看見驚鵲的屍體的時候,濃郁的氣味充斥他的鼻腔,蜘蛛從他身下爬出來,朝著一個地方爬過去,驚鵲是跟著蜘蛛的方向走,才找到了木先生的所在。他潛伏在屋後,突然聽得窸窣之聲不絕於耳。驚鵲回頭,看見一隻蜘蛛朝他爬過來,又定睛一看,蜘蛛後面跟著一排的蜘蛛,一隻一隻相同的個體,猶如螞蟻列隊搬家,一隻一隻爬過來,他試圖數清楚它們有多少隻可是數不清楚。他正詫異著,腦海裡回想起鳴蟬死時從他身下爬出的那一隻小小的蜘蛛。小蜘蛛會變大嗎?他心想。這個念頭剛下心頭,他腳上一癢,心想是什麼蟲子叮了他一口,便抬起另一隻腳踩上去蹭了蹭,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

驚鵲低頭,蜘蛛正往他的腳上腿上爬,任憑他怎麼踩也不改變朝向,而且不止一隻,在第一隻爬上來以後,第二第三第四隻,綿延無盡的一整列的蜘蛛都爬過來,從他的腳到小腿,膝蓋,大腿……驚鵲一時之間,以為自己要變成太監了。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是即將被狐狸叼走吃掉的小鳥。可是他不敢喊出聲來,這一點基本的素養還是要有——他要追殺的人,就在這屋子裡呢。

蜘蛛越來越多,集中到了他的下半身,而後面的小蜘蛛也像是悠長粘稠的蛛絲,無窮無盡地從雪地之中吐出來,密密麻麻地上湧,如同潮水上漲,將驚鵲的半身淹沒在這細碎的奇癢的湧動之中。細小的固體積累得多了,也便成了能夠流動的物質。驚鵲伸出手來撲騰但無濟於事。蜘蛛群繼續往上,纏繞他的腰際,腹部,胸口,脖子,下巴……驚鵲在喊出聲之前,蜘蛛的速度變快,一下子堵住他的嘴和鼻子,再密密麻麻往上一升,變作巨浪將驚鵲拍下水面,驚鵲愣住,只一瞬間,就剩下一隻手在水面以上,孤獨無助像一座塔。

驚鵲閉上嘴以防止蜘蛛爬進去,他勉強呼吸著,畢竟蜘蛛比鼻孔要大些。如此堅持了一會,身下一輕,蜘蛛竟將他的整個人,“騰”了起來。他從蜘蛛形成的水面底部往上浮,漸漸地空氣鑽進肺部,他的痛苦程度減輕,似乎他一邊上浮,蜘蛛一邊有序地散開,又或者是因為他是它們的“異物”,是要排出去的。他的眼前慢慢亮堂了。穿過頭頂的薄薄的一層,他猛地扎出蜘蛛形成的水面,大口大口呼吸起來,呼吸了四五次又放低了聲音。

他看見這些個小蜘蛛合成了一隻大蜘蛛,現在在他身下的是熟悉的那一隻碩大的蜘蛛的身體部分,八隻眼睛已經形成,是人眼的棕褐色,咕嚕咕嚕地轉動著看著他。驚鵲又一次目瞪口呆,然後蜘蛛的身體部分又將他往外推,他乾脆伸出手臂往外爬,他觸控到的地方已經變得光滑冰冷,與平時他所觸碰到的堅硬的外殼的觸感別無二致。將他整個人吐出以後,他回過頭,看見這個入口處爬進去幾隻小小的蜘蛛,它們很快地填滿了這些空缺,最後一點小缺口微微一凸,又恢復平靜。

驚鵲慢慢站起來。大蜘蛛已經形成,八條腿如同鋼槍,它張開嘴流出血紅涎水,澆灌到雪地上,雪地發出滋滋的爆沸聲,一路腐蝕到底下沉眠的野草之中,叫它們直到來年也無法甦醒。

“是鳴蟬叫你們來找我的吧。”驚鵲用氣聲道,“以後就跟我混吧,我們先去把殺掉鳴蟬的人給殺了。”

八隻眼睛骨碌骨碌地轉動,看到東又看到西,然後它伸出一條腿,攀在牆壁上,細密的絨毛使它能夠往上爬而不往下掉。它一步一步,毀天滅地地爬著,隨著它逐漸地往上爬,驚鵲聽到了有一陣尖叫聲刺入耳中,像是蛛絲一樣纏人甩不脫。待到蜘蛛爬到房頂的時候,這樣的尖銳之聲更是迫近,驚鵲抬頭看見有一群蝙蝠自四面八方飛來,和從前鳴蟬在場之時一模一樣。這給他增添了頑強的自信心以及忽然燒起的憤怒,他此刻一心要為鳴蟬復仇了。鳴蟬不再是一個討人厭的總是欺負他的麻煩,而是一個與他並肩作戰的同伴。驚鵲這麼想著,衝著房子內一指,低聲道:“去!”

然而此刻,驚鵲有些懷疑自己所接觸的一切的真實性了。他所認知到的這一切,開始墜落崩塌——當他看見只聽從他指令的蝙蝠,竟被這個少年人給反向操控,往他的頭頂飛過去,像是一顆流星墜落到地上的倒放,從黑暗的大地中抖落塵土,重新鑽入廣袤的星空當中去——鑽到他頭頂的那一個巨大洞口之中去。

驚鵲跳起來想去阻擋。這些蝙蝠既已不聽自己使喚,那也就不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料他剛剛一往上躍,忽然褲腳被什麼人扯住往下一拉,他驚怒地往下看,王初梨氣喘吁吁地抬著手,從她的弓裡射出一支竹籤來,從他的衣服裡射過去,在蜘蛛的螯肢處停住,螯肢上有血紅毒液,竹籤立刻開始嘶嘶地融化。撐不了幾秒,然而足夠拖住他了。

在蝙蝠嗖的一下飛過去的時候,有綠色濃稠的汁液滴落到了驚鵲臉上,啪地一聲散開,濺落到了他的眼中鼻腔中,他啊地一聲閉上眼睛,猛吸一口氣,登時苦涼的味道衝進鼻腔喉嚨,涼得他滿腦子嗡嗡地叫。他以為是什麼毒藥,趕緊伸手要抹掉,瘋狂地擤鼻子要把他們排出來,卻是無果。驚鵲以為自己要死了,無名業火蹭地冒上來,他沒有睜眼,咬牙將腿一抬,撕拉一下扯斷了衣服,徑直走到王初梨所在的位置,王初梨虛弱異常不能移動,被他一把拎起。鳴蟬勉強睜開眼,雙手掐在她脖子上,道:“你給我去死——”

轟的一下,一個人從他身邊墜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巨大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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