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江梅已破南枝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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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把責任推到上一級頭上以使自己的罪狀得以減輕:無知者無罪。

趙佖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注視著他的神情。趙佖面無表情的樣子,讓鳴蟬有些不敢說下去了,他心虛地降低了響度,放慢了速度,像是瀕死前的迴光返照——本來就是要死的,不過垂死掙扎罷了。趙佖再盯著他,要看他會怎麼說下去,結果他看著趙佖輕笑起來,道:“是誰容許你撒謊的,陸時萩嗎?”

鳴蟬一個激靈。他想起陸時萩對自己無奈又關照的態度,不僅是因為他和驚鵲偶爾有用,更是因為少有人能在申王殿下的手下活很久,陸時萩有事沒事地讓他們這對雙胞胎做做事,又替他們擔擔罪。他們磕頭謝恩的時候,陸時萩總是笑著嘆道,誰讓你們歸我管呢——他現在明白,陸時萩是想要留住他們,讓身邊有些永不會改變的事情,讓自己也有理由在無聊的世界上一天一天地活下去,是誰不重要,有沒有感情無所謂,留著解解悶就好。這也是趙伸對於陸時萩的感情。

一念及此,鳴蟬毛骨悚然。並不是陸時萩待他們不好,而是他們受了太多陸時萩的關照,已經漸漸地變得不守規矩起來,陸時萩是把他們當成不懂事的傻子,說什麼都不放在心上,識破謊言也懶得計較,是居高臨下的保護。然而他此刻就像是離開了大鳥的雛鳥,撲騰著翅膀跌落在地,遇到了前者一直極力避免的野獸。陸時萩對他們的偏袒和保護,在這一刻徹底地崩塌了,趙佖可沒有這樣的心思,在他心目中人只分為有用和沒用。而他們是沒用的。

確實是沒用的。他甚至辜負了陸時萩,做了不該做的事,並且以為能夠瞞天過海,大不了狼心狗肺一回逃跑,反正安排到他們手上的也沒有大事,這個姑娘也一定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可是他忽略了,申王殿下親自安排了陸時萩去照顧,並且相當於將陸時萩也軟禁了起來,這幾乎是非常慎重的考慮了。

而陸時萩的失誤在於選擇了他們來辦事。申王殿下不明真相,以為他們能像陸時萩一樣順利完成,結果搞砸了。

不過——

鳴蟬心想著,趙佖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起來。他瘦骨嶙峋,戰戰兢兢,猶如驚弓之鳥。然而此刻弓箭已經拉開,預備將他的身體連同巢穴一併射個透徹,將他稚嫩的翅膀撕扯得粉碎,開玩笑似的爪牙捏作帶血的沙塵。趙佖的手一寸一寸地卡緊,鳴蟬覺得自己的耳朵正在發熱,每日呼吸的空氣在他的頭腦中膨脹欲裂,要反過來取他的性命。

他漸漸地半闔上眼睛,眼前一片模糊。

得虧是——得虧是申王殿下過來,否則他們可能真的會跑。

不對,他們確實履行了義務,至少驚鵲是完全的盡忠了,問題只是他鳴蟬而已,他做了這樣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要死的。

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拼一把啊。他的手微微地抽動。

趙佖突然感覺到遠處有機關扭轉的聲音。

咔嚓。咔嚓。咔嚓。

他放下鳴蟬,回過頭尋覓響聲的來源。

這廢墟一般的屋子似乎才被毀了個透徹,難不成還有什麼能攻擊人的活物?

忽然之間,一樣黑色的物體極快地朝他飛撲而至,沒等他看明白,那東西就張開血盆大口,裡面獠牙閃爍著淒厲寒光,是刀般鋒利箭般敏捷鞭子般輕盈——是一隻蝙蝠!

趙佖立刻急轉角度朝另一個地方疾退到七個侍女的地方,侍女們還不敢抬頭,即使最前面的侍女的血已然流了一地,浸透了她們的膝蓋,散發出濃烈的葷腥,她們依舊不敢動一下或者發出一點聲響,此刻蝙蝠已經嘰嘰亂叫著轉了方向,一顆流星似地朝著趙佖飛來,從一隻變成了三隻,又從三隻變作了五隻,趙佖眉頭一皺,當下拿出扇子來朝身前一點。

在剛才趙佖朝著自己空手劈出一道劍氣的時候,邊驛就覺得不對。此刻他看見趙佖再次使出這一招的時候,他立刻聚精會神地看他的出招。只見趙佖渾身肌肉遊走,從四肢百骸一節一節地往上延伸,噼裡啪啦如驚雷隨山頂滾動暴走,直到所有的“動”都聚集到了他的指尖,凝固成為了力道巨大的一個點,就像剛才他用足間將侍女踩到爆出血,就像他能夠將真氣化作具有巨大殺傷力的虛無的一擊,他的刀法已然拋卻了真實的武器,他的“無”就是“有”——

他的手指實際上並沒有真正地接觸到面前的蝙蝠,主要是這一道銳利的“氣”。

霎時間,蝙蝠在他的面前炸成千片萬片。

是濃稠的黑墨潑灑進了水中,一瞬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如法炮製,對著接著飛來的蝙蝠上下劃出兩個三角,兩道銳利的劍氣交疊壓迫,是比刀更鋒利更自由更不可抵抗,是萬物皆不可阻擋的他的殺意。

他抬起頭,卻看見了更多的,無休無止無盡似的蝙蝠朝著他飛過來。

他吹了吹自己指尖,道:“哪來這麼多畜牲啊。”

——什麼?

邊驛吃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明明只是幾枚流星鏢而已,趙佖現在卻全然沒有發現是誰動的手,看他的動作和反應,似乎和自己第一次見到蝙蝠幻象時候的出招方式如出一轍。

於是他低聲問林驚蟄道:“他看到的還是幻象嗎?”

“是。”林驚蟄點頭道,“解藥的效果很好,內服消除幻覺影響,外用阻遏幻覺形成。它揮發得也非常快。所以,等到他來的時候,這些解藥已經差不多揮發完全,不留痕跡了。”林驚蟄皺了皺眉,又道:“可是照理說,造成幻覺的藥物已經完全被消解了,不該有這樣的情況。除非——”

“除非現在,有人正在重新施藥啊。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們是不相信,還是被嚇傻了?”

邊驛轉頭,看到王初梨勉強支撐著身體站起來,她低著頭道:“扶我一把。”

邊驛看不見她的表情。邊驛走過去,林驚蟄率先伸出了手,王初梨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到了林驚蟄身上,虛弱地道,“一會兒就好。”

林驚蟄道:“抱歉。”

王初梨冷笑一聲道:“你放心吧,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聽著,眼下我並不想關心你林驚蟄的反應,也根本沒有時間去和你糾纏,重要的是怎麼全身而退。邊驛!”

“什麼事?”邊驛抬頭道。

王初梨道:“趁著局勢扭轉,不如去幫幫他啊?”

邊驛驚訝道:“啊,大小姐不是恨極了他嗎?我怕你不同意……”

“你就當我死了就好。都什麼時候了。”王初梨抬頭,邊驛看見她決絕悽然的眼神,“你要因為顧及我的感受而等死?”

邊驛忙低頭道:“我知道了。”說罷,他眼神往屋內一掃,看見了被自己用過了遺棄在一旁的繩纏流星鏢。

趙佖沒有接觸過驚鵲和鳴蟬,對於他們所練的武功只是粗略地瞭解了一番,問過陸時萩是什麼原理,陸時萩隨口一說,他也就隨便聽聽,只知道是會使人產生幻覺,至於是怎樣的幻覺,怎樣置人於死地,又不甚清楚了。突襲發生得太快,他一時間來不及反應,這些蝙蝠的攻勢迅猛,又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等一等。不對。這些蝙蝠太奇怪了。平白無故大白天飛來這樣多的蝙蝠,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尋常的事情必定有它產生的原因,譬如有專人飼養,又譬如根本就不是真實存在的。

是幻覺。

趙佖立刻轉頭去看鳴蟬之前所在的地方,然而那裡是黑壓壓、黑壓壓的一片朝著自己蜂擁而至,是一團濃重而迅捷的烏雲,那正是蝙蝠的出處。趙佖想起來,剛才他在斬斷蝙蝠翅膀的時候,確實也聽見了那隱約的金屬的聲音,這聲音並非由他耳朵所聽聞,他的耳朵亦被幻象矇蔽,聽到的是蝙蝠的鳴叫,而感知到這一切的是他的肢體,他的手,他的劍氣刀光在和它們接觸的時候,產生了只有刀刃相撞時才會出現的輕微震顫。

細不可辨,然而也足夠讓他識破這一切了。

既然是武器,那就好辦。

沒有武器是真正能夠做到綿綿密密永無止境地攻過來的。如果用力平均,千絲萬縷的銀針齊齊地扎過來,也不過是變作一個平面而枉費了功夫,武器的攻擊用力點必定是有所側重的。

至於使用流星鏢的側重點,都已明明白白地寫在他的攻擊方式上了。

流星鏢一輪的使用量一般不超過二十枚,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下大概只有十枚,加上渾身疼痛,真正可能攻到他要害的只會更少,而在這一群蝙蝠之中以以這為首的四隻為最大,它們的飛行軌跡是弧線形的,是從低處往上拋。

而別的蝙蝠都是懸浮在半空,隨著這幾隻大蝙蝠朝著他的方猛撲,獠牙雪亮,而只有以流星鏢為本體的幾隻大蝙蝠的牙齒泛著刀刃的寒冷銀光。

趙佖抬起另一隻手,著力點由之前的扇子一點改換為五指,他的指尖似乎隱隱約約泛出雪亮的白,他朝著飛來的蝙蝠,以彈琴似的手法,如高山流水一般輪流點過去。

指尖的氣流觸到第一隻蝙蝠,只聽得嘰的一聲慘叫,它從牙齒開始碎裂,一直碎到喉嚨和腹腔,它的五臟六腑被撕碎成千片萬片血肉模糊紛紛揚揚墜落下去。

第二隻蝙蝠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已經初次有了金屬的喑啞刺耳,從動物的哀鳴變作了失去了一點生命的詭異聲響,它的身體碎得粗糙些,是比之前更尖利的一片一片,黑紅的反面竟氾濫出明亮的光澤,彷彿它的身體在死後便立刻變得堅硬了。

第三隻蝙蝠被擊中的時候,蝙蝠已然少了大半,趙佖的眼前從渾濁的濃黑變成了半透明,蝙蝠被擊中,破碎成熒光閃爍的千片萬片,尖銳得要戳他的眼睛,他再拿手拂過,那尖銳的碎片再度破碎,變作星辰銀河一般的鱗粉。他的餘光已經看見了垂死掙扎的鳴蟬,他雙手竭力擺動如操縱木偶,驟然想起不甚遙遠的過去,只是幾年前罷,陸時萩是將他們從集市上帶回來,說是兩個街頭賣藝耍木偶戲的小鬼頭,帶回來給申王殿下看一看,希望殿下大發慈悲不要殺他們。而自己隨口說道,這戲倒是有趣,可是我這裡留不得沒用的人,送去學點武功倒還勉強能一用。陸時萩道,學了武功回來,怕是再不能給殿下表演了呢。

啊,怪不得他們的武藝這樣壞,唯一精通的只有他們的老本行,原來只是為了混口飯吃,為了活著。

——蠢貨。趙佖想。陸時萩唯一腦子不清醒的時候就是把這兩個會反水的廢物帶回來,早些殺掉,也不會搞出這樣大的動靜,還只死了一個本來就該死的小桃。

然而他又因為自己輕易破解了這等幻術,甚至只是在幻覺之中就找到了解決的方式而倍感歡悅,他的愉快使他臉上的肌肉也繃不住,他再一次露出猙獰微笑,要在他面前擺出鏡花水月,是必然要被無情地砸碎的。

只剩下最後一隻蝙蝠了,他的笑聲漸漸變大,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歡愉了,他要親手將這個幻境砸得稀巴爛,在這摧毀之中他能夠獲得前所未有的快樂——先是這個幻覺,再是他的命。

——破!

趙佖閉上眼睛,用自己的耳朵聽到了那清脆的鐵器爆裂之聲,是薄薄的一片流星鏢,碎作了千片萬片,是春回大地時候破碎的冰山,是用盡心力守護了一世卻終至於粉身碎骨的琉璃,是正在飛舞卻撞在飛馳的馬車之上的薄脆的蝴蝶,是一聲絕唱,是最後一點反抗的失敗,是他的快樂的源泉。

他朝著鳴蟬走過去,他的步伐很堅定且自信,以至於他的每一步都讓地面塌陷,留下一個又一個詭異的坑坑窪窪。鳴蟬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再度揮舞起流星鏢來,趙佖卻搶先一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將他提起來,左手掐著他的脖子,右手按在他的肩胛骨與脖子之間,全身真氣慢慢往右手處運,他看見鳴蟬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目瞪如珠,兩腮凹陷,活似一具骷髏。

“你可真像一隻小鳥,毛都沒有長全。”趙佖衝著渾身顫抖的他,笑道,“我決定要把你的翅膀扯下來了,驚鵲。”

鳴蟬道:“我是鳴蟬,申王殿下。”

趙佖道:“哦?無所謂。”

說罷,趙佖右手忽地暴動,鳴蟬慘叫一聲,他的慘叫聲猶如蝙蝠的驚呼,猶如流星鏢的破碎,猶如幻覺的崩塌。侵襲了他全身的幻痛在消失,他的疼痛似乎少了一塊實體,因為——趙佖對著他的手臂一撕,直接將他的一整條左手手臂連皮帶肉地卸了下來!

鳴蟬目光呆愣渙散,他覺得自己此刻的眼神可能與驚鵲那個傻瓜一樣可笑。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殘肢斷臂。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可他的左臂卻依舊隱隱地有些知覺。這樣的知覺存在於他的幻境裡,那個他自己創造的有蝙蝠和大蜘蛛的真實的夢魘,然而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心想要創造鳥語花香的極樂淨土,神明都會在此休憩。這些都在他被送去習武之後斷裂破碎灰飛煙滅,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每一個哪怕是被保護好的人的頭上,他憎恨陸時萩將他送到這個地方,讓他飽受苦痛無法逃脫。他內力不足,怎麼也學不會武功,就只能研習不需要內力的暗器,然而還是不能使人滿意,到最後不得不將自己的幻境全盤托出,變作生存手段的一部分——何其諷刺。

鮮血讓趙佖興奮。趙佖看了看鳴蟬,道:“怎麼,很好奇嗎?沒見過嗎?”見鳴蟬漸漸地沒有了反應,他提著他半蹲下,在稀稀落落濃稠的滴落的鮮血之中蹲下,拾起鳴蟬的一條斷臂,將手指猛地塞進他的嘴巴,道,“你的手可真是靈活,怎麼就不好好學一學武術呢?”

鳴蟬口含自己的手,意識恍惚迷離地道:“我不……不喜……”

趙佖握住斷臂,猛地向他口中塞進去,指甲刮破他的口腔內壁和喉嚨,鳴蟬瞪大眼睛呆呆木木地一口血噴了出來,鮮血和唾液浸溼手臂,一縷一縷的鮮紅往下滑落。

他的脖子慢慢往下垂。

趙佖粲然笑道:“你昨晚沒有睡好嗎?怎麼見了申王殿下,是一臉瞌睡的樣子啊?醒醒,喂,醒醒。你醒醒啊,驚鵲,還是鳴蟬?無所謂。你要是再犯困的話,我就叫陸時萩把你們丟去荒山野嶺餵狗哦。我聽說,野狗喜歡吃人的下半身,尤其是不能控制住自己的人的下半身……”

鳴蟬在垂死之時,突然整個人彈了起來,是一記難以抑制的痙攣,以至於他的創口的血如同噴泉一般——這一次,這一次是真的了。他心想,申王殿下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了。是他罪有應得。

然而緊接著,趙佖也渾身一震,低下頭去猛烈地喘了一陣,抬頭道:“怎麼還有人呢?”

鳴蟬看見,趙佖的肩膀迸出血來。

簡直不真實。傷到申王殿下,簡直不真實。

就像是身處陸時萩所造的幻境一般。

如果說他們的幻境是假的,是花拳繡腿,是障眼法的話——陸時萩的幻境,就是真實存在的不合理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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