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家山回首三千里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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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是親眼所見的不可思議之事,也必定有規律可循——譬如,從五行的角度來說,火蛟龍屬火,雪鳳凰屬冰,構成它們的軀體是這世上確實存在的常見的事物,而並非真正的玄學引來的傳說中的靈獸,它們是沒有生命的,任憑陸時萩控制的趁手武器。武器大部分屬於金,而“金”在陸時萩的攻擊之中也有所展現,在王烈楓抓住陸時萩,而風暴正席捲而來的一瞬間,陸時萩利用武器的光澤刺激了王烈楓的眼睛而成功逃脫,陸時萩在逃脫的時候,使用了“風”。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陸時萩所製造的幻境之中,幻境之所以會產生,大部分時候是因為人中了輕微不致死的毒,導致頭腦產生幻覺欺騙人的五感,才會有世界扭曲的疏離之感。

火術,冰術,金遁,風遁,東密心法,九字真言和奇異的手勢,極高的敏捷度和極小的聲響。不會有錯,這和他記憶中的某一個人的重合度相當之高,只是要拿他和陸時萩相聯絡,畢竟還是令他有些吃驚。

但是這樣一梳理整合,關於陸時萩的一切就清晰明朗了許多。當然,這是註定的清晰明朗,因為王烈楓在這極端的嚴寒之中,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暴露在天寒地凍之下,覆蓋了厚厚的一層白霜。王烈楓被凍得目眥盡裂、牙齒打顫、嘴唇青紫、四肢僵勁不能動,他有些後悔,剛才的那個瞬間不應該繼續思考被捲進來之前發生的事情,而是從那時候就該思考怎樣脫身才對。

雖然雪鳳凰的身軀龐大,然而畢竟還是有限,最多也只是半個院子的差別,若是真的被困住,走出這個限定的圈子似乎就足夠了。但如果只是這樣,雪鳳凰的威力似乎還不如剛才那條火蛟龍的效果那樣來得又快又猛又震撼。事實上,雪鳳凰的可怕程度要比火蛟龍更深,因為在王烈楓被捲入雪鳳凰的翅膀之中的時候,他放下遮擋在面前的手腕,甫一睜眼,無比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白天變作黑夜,寒風從耳畔呼嘯而過,王烈楓於是知道自己又被捲入了一個新的環境之中,也不知道究竟疊合了幾層,竟造出了這樣一個毫無破綻也沒有絲毫希望的恐怖的絕境,叫人無處可逃。

會不會周圍是有盡頭的,只是被幻覺掩蓋了呢?在這險惡境地之下,王烈楓試著往前跑,順便暖和暖和身體,然而他拼了命地跑出去十幾二十步之後還是停下了。在他的印象之中,這個院子根本就不大,雪鳳凰的位置又在院落中心,照著他剛才那麼一跑動,照理說早就觸碰到院落邊緣了,該碰壁了——可是根本就沒有。王烈楓伸出手去四處觸控,打著轉四面八方地試探,可是他觸碰到的依舊是空氣,是風,是寒冷,甚至他一伸手,風雪就往他手上而來,霜打一般覆蓋了厚重厚重的裡外三層。王烈楓感覺不妙,立刻從衣服內側扯下一塊布來擦了擦臉然後覆蓋在口鼻處,以防待會被雪擁堵得無法呼吸。

——好冷啊。冷得像是那一年邊塞天寒地凍,困厄不能逃脫。

王烈楓見識過邊塞的冷,是許久以前,大概十年——啊,戰場的時間真是度秒如年,是無窮無盡的折磨,十年彷彿是百年一般,是上個世紀的事情。那一年朔風凜冽,自西北角上刮下來,細碎雪粒刮入他胯下的馬的鬃毛,馬不能喊冷,只是撅起蹄子踩踏厚厚的雪花,在風暴之中咴咴地低鳴。

王烈楓的馬美得像一件藝術品,它並非中原品種,相較常見的戰馬而言身子更精巧些。它披著一身柔滑的白色的毛,那毛比普通的馬更長些,更細密更明亮些,它的鬃毛細長如絲緞,背短而直,鬐甲長且突出,肩膀強壯,頃斜的角度流暢順滑,而它的肩膀上則有著斑斑點點的血跡似的紅斑,用手一拂才知道是天生如此。王烈楓總是撫摸著它的背脊,笑著說,大概是自己上輩子騎著這匹馬戰死,死的時候血濺到它背上,因此這一世它帶著這個烙印來找我了。

最為奇特的是,這匹馬的尾巴是高翹著的,是與背齊高甚至更高的,在它高興的時候,漂亮的尾巴從上往下掃著脊背,就像是一柄拂塵,將雪地掃出晶瑩光澤。除此以外,它有著一個美麗的頭,前額稍短而寬,呈現楔型,面部微陷,它的眼睛大而深邃,含情脈脈情意綿綿,長長的睫毛上覆蓋了厚厚的雪,在它眨眼的時候紛紛揚揚地抖落,在它眼前下起了小型的雪,真是浪漫的詩性的一匹馬。

“一匹好馬,講究的是:遠看一張皮,近看四肢蹄。前看胸膛寬,後看屁股齊。當腰掐一把,鼻子捋和擠。眼前晃三晃,開口看仔細。趕起走一走,最好騎一騎。”底下的兵卒在馬場見到這匹馬的時候,圍著它看了半天,唸叨著相馬口訣將它上上下下地對了一遍,然後蹙眉搖搖頭,道,“好看是好看,可惜是個繡花枕頭,是誰牽來的馬,它能打仗嗎?”

王烈楓喚它作鐵羽。他遠遠地喝了一聲道:“鐵羽!”它聽見主人的呼喚抬起頭,口中噴出一點熱氣,而幾個兵卒聽到聲音回過頭去,遠遠地望見王烈楓,嗤地笑道,“喲,這不是新近來管我們的傢伙嗎?說是百步穿楊王舜臣的兒子,怎麼看起來氣場全無?本以為有什麼本事,結果找你打架都不敢出手,箭都不射一支,再一看這馬,中看不中用——哎呀,果然是個靠著爹撿漏的花拳繡腿!”

王烈楓只作沒聽見。他繼續朝著馬兒走過去,幾個十七八歲的青年人不依不饒,圍在馬的面前衝他說風涼話:“怎麼不說話啊,慫了?哦,也是,完全沒有統兵經驗,全靠你爹死了,你才能勉強上位。皇帝也真是糊塗了,叫你帶兵打仗,能打得贏才有鬼呢。”

“我父親還沒死呢。”王烈楓停下腳步,語氣平和道,“你們今天訓練了嗎?”

一個瘦高結實、膚色略深、鼻子上有道刀疤的青年人嗤笑一聲,道:“訓練?訓練當然要在戰場上,才能身臨其境啊。平時訓練有個屁用?日復一日的重複,招式毫無變化,碰到了敵人早就嚇得屁滾尿流了。”

他的眉毛很濃,劍似的劃過眼睛上方几寸處,整個人看起來邪氣十足,殺氣騰騰。不是普通的流痞的樣子,而是經歷了些生死,殺氣被激發,散發出弔詭的氣場,似乎能讓周身的空氣都跟著變得晦暗了些。

王烈楓抬頭看他。

意識到自己被目光逼視,青年人不但沒有畏懼,反冷笑一聲道:“你看我做什麼?”

王烈楓淺淡地笑了一笑,道:“你叫華煉,是不是?”

“是啊。”青年人愣了一愣,道,“你知道啊。”

王烈楓才剛來三天,父親王舜臣尚且昏迷未醒,然而上頭催得很急,他不得不趕來,因此大家第一天見到他的時候,他滿臉的疲憊憔悴,眼圈青黑,身體微顫,是幾天幾夜沒有閤眼,世界崩塌下來壓在他肩膀,然而他又很快地成為下一個犧牲者被送到戰場上,一代又一代地持續著這個噩夢。那時候他也才十幾歲罷了。因為看著沒有精神,人又年輕,因此他非常的不服眾,整支隊伍也是由各個戰場上遺留的倖存者組成,一半嚇得精神失常只想要回家,一半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而不服從指揮。他們只知道新來指揮他們的是“百步穿楊”王舜臣那名不見經傳的兒子,卻連了解他名字的慾望都沒有,倒是王烈楓暗自把他們的名字記了個遍,把人一個個對上,算是完成了自己的開場任務。

比如此刻,華煉想要回憶起他的名字,至少能夠在氣勢上與他相抗衡,但是他實在沒想起來。他壓低嗓子悄悄問周圍幾個人:“他叫什麼來著?”大家紛紛搖頭表示不知道,有一個勉強記得些,道:“好像是姓王……”華煉道:“廢話。”那人又努力地想了想,道:“好像是和什麼樹有關係?”旁邊人趕忙點頭道:“對對,是什麼樹,王什麼樹!”華煉道:“行了,我知道了。”於是華煉清了清嗓子,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嗎,王大樹?”

王烈楓輕聲笑道:“記不住名字的人是不能記住敵人的招式變化的哦。”

華煉尷尬地咳嗽了幾下,於是這次開場對決以他的失敗告終。但他還是倔強地哼了一聲,冷笑道:“我懶得記罷了。畢竟你是衝在最前面的人,身先士卒,死得比這裡的弟兄們還快,用不了多久就又要換新的頭兒,沒什麼好記的啊。說白了,我們這裡的人都是被放棄的人,只是一次一次地把命撿回來而已,說什麼保家衛國,不如說故意放出去送死。”

“做就是沒做,哪來的這麼多又臭又長的理由。說話的時間都足夠打完一套拳了。”王烈楓的語氣波瀾不驚,道,“既然你覺得訓練沒有用,那你就打我一拳試試啊。”

聽到王烈楓第一次說出這樣挑釁的話,華煉倒是突然之間興奮了起來,他上揚的眼角幽幽地閃光,直接甩開旁邊幾個膽子小些的同伴拉著他衣角不讓他亂動的手,上前幾步昂然道:“好啊,輸贏要怎麼算?”

王烈楓道:“你背後是藏著把刀麼?”

他這麼問,是看見華煉背後銀光閃爍,有金屬的聲音。按照規定來說,訓練的時候是不許帶武器的,會影響強弱的判斷,又可以免除不慎傷到人,到時候還沒上戰場,就多了一半的傷員,那也不好。然而華煉本身對訓練深惡痛絕,能逃則逃,對於這樣愚蠢的規定更是嗤之以鼻,從來也沒有遵守過。他自己暗暗地藏著,以為王烈楓能不知道,結果被一眼識破。

“嘁。有啊。”華煉不屑地撇嘴,將藏匿在背後的刀拿到身前提著,晃了一晃,道,“這都能被你發現,眼神還不錯嘛。怎麼發現的?……”

王烈楓淡淡道:“需要發現嗎?它的動靜太大了,和衣服摩擦,和空氣摩擦的聲音叫人沒法忽視掉,何況今天的太陽這樣好,連反光都比平時亮了許多。”

華煉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丟了它就是,免得你到時候也要罰我。”

王烈楓饒有興致地問道:“不必丟啊。再說,我為什麼要因為這個罰你?”

“不用丟?真的?”華煉愣了一愣,道,“有一次新來了個統領我們打仗的,當然他現在已經死透了。他說我不服管教,說我頂撞他,要以軍法處置我——真是好笑,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障,首先想到的卻是要自己人的命。結果我們就打了起來,他用刀劈我,但是功夫實在不到家,最後被我搶過刀反捅了一下。他嚇得尿失禁,沒多久就瘋了。訓練時候不許帶武器的強制規定,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新來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將它當成聖旨一般地供著,誰料只不過是弱者的遮羞布罷了。”

王烈楓笑道:“原來如此,我就說怎麼會有這樣愚蠢的規定,模擬戰鬥還要人丟盔棄甲,沒摸著門道倒是先學會了投降,搞得整個部隊都士氣低迷。該廢除啦,在我活著的時候,我可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好了,來吧。”

華煉驚訝道:“啊?什麼?”

“我說,”王烈楓道,“你開始吧。”

華煉皺眉,搶白道:“沒有規定嗎?怎麼樣算輸,怎麼樣算贏?”

王烈楓嘆了一聲,似乎對此非常的疑惑不解,道:“輸贏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那這樣吧,只要你能夠用刀刃傷到我,就算你贏,好不好?”

“哈?”華煉冷笑,“你好大的口氣呀,知道你華煉大爺是什麼人嗎?我殺過人,殺過不少人,可是你呢,活到現在連一個人都沒有殺過吧?”

“對。我沒有殺過人。”王烈楓抬起頭來,笑得燦然,道,“人的功夫如何,和他的殺人數目沒有關係,比如,我想要對付你的話,那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華煉一聽此話,勃然大怒,拔刀就朝著王烈楓劈過去,吼道:“臭小子,說的什麼屁話,你殺不了人,戰場可比你想象中要殘酷得多了,別無緣無故地看不起人!算了,你這輩子都不會體會到殺人的感覺了,華煉大爺今天就要讓你知道,被人殺是什麼滋味,死是什麼滋味!”

他猛地朝著王烈楓飛撲過去。他將刀緊握在手中,以左手抵住右手腕,迅速將刀翻轉過來,鋒利的、沾過無數的鮮血的刀刃朝前,沉肩、墜肘、挺腕,刀尖朝前,往王烈楓的脖頸用力一抹——只消這一刀,他就會變成被宰殺的羔羊一樣,鮮血染紅身體髮膚,變成一朵鮮豔血花。這個地方本就混亂無常,死一個小頭目根本就不足掛齒,即使報上去都沒有所謂,更何況是一個被強行推上來的毫無經驗的毛頭小子,死就死吧!

然而他飛揚囂張的攻擊架勢卻突然斷裂了。他手腕一輕一提,刀尖離王烈楓的脖子明明只有幾寸,卻愣是沒有辦法再接近一點。他像是一頭踩到捕獸夾,狂亂地四處撕咬的豹子,一時之間手腳並用,刀尖卻依舊是穩穩當當地紋絲不動。他眼瞪如珠,憤怒得發抖,神情是不可思議難以置信。

而王烈楓只是悠然看著他,眼裡沒有笑意也不生氣,彷彿他是一隻煩擾的小蟲子,一隻兇悍的野獸幼崽。王烈楓的手臂結實修長,線條優美流暢,他穩穩當當、不緊不慢、如盤古開天闢地,如懸崖上鑽出的一棵松樹,將華煉的手腕壓得嚴嚴實實,一寸也不能移動,是極其溫柔極其可怕的力量,是無法突破。

華煉一見此狀,意識到王烈楓並不如他看上去的那樣好欺負,想要調轉方向換個地方進攻,就將刀往自己的方向一旋,果然壓在手腕上的力量鬆了一大半。他立時使出一個“翻劈倒碾”,身子一轉騰空後翻,刀身下拉,隨身體左側下方向後翻轉,然後一個弓腰,屈膝下蹲,刀尖斜指前方,用力地刷刷刷劈三刀——

離得那麼近,又刺了這樣快的三刀,總能得手吧?

然而王烈楓只是輕輕巧巧地晃了晃腦袋,閒逛似地往後劃拉了幾步,像是在冬天結冰的湖面上的一隻小獸,滑過來又滑過去,打滾嬉鬧著,底下是幽暗寒冷的深淵。華煉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凶神惡煞的三刀竟就這樣被他這樣輕鬆躲過去,似乎他剛才口口聲聲的要殺了他,變作是小孩嬉鬧一般軟弱無力。不該這樣的,他是怎麼能躲得故去的?

華煉在每一刀的間隔,都往他的腳下看,然而等到他的整個攻擊結束了,他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凌雲步法……你專門練過這個?”

王烈楓輕笑道:“看著有趣,學來玩玩。”

凌雲步法可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夠學會的。它對於人的內力、氣息、耐力、節奏感甚至心智,都有著極高的要求,能夠學會這樣艱難無比的步法的人,必定不是等閒之輩。華煉有些慌了,他開始覺得眼前的這個“因為父親出事而正好來當官的富家子弟”,實在是有兩下子的。而且到了這裡,也並不是什麼美差,看這裡死人的速度多塊,就知道了。而且,他聽說——

他在整個人還未收勢,渾身破綻百出的時候,問王烈楓道:“你的父親,究竟是不是在戰場上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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