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家山回首三千里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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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直是溫溫柔柔說話的王烈楓突然之間冷冷地道:“你問這個幹什麼?”與此同時,他快步上前,朝著華煉剛才攻擊他的同樣的位置,單邊肘臂滾壓過去,身法如浪、變化之勢如龍,浮沉吞吐,閃展騰挪,敏捷靈動,剛柔相濟,步法輕盈,而手的勢頭極為迅猛如嘶吼。華煉大驚,滾手提刀,他聽見巨大的當啷一聲,聲音之巨大讓他懷疑是炸出了火花。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大叫起來:“我打到你了!我的刀碰到你了!你輸了!”

“啊……”王烈楓道,“不是刀刃吧。”

猛地,華煉渾身一震,手中一輕。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刀,刀身完好無損,然而刀柄卻在剛才的一聲巨響之下,碎成了七八節——這樣小這樣短的一節刀柄,即使是在沙場上騎馬砍殺無數次,即使刀口磨鈍了都不會破損一些,卻被這樣一下子就擊毀了。

華煉剛準備躲開,王烈楓猝然以手為刀,往他的頭頸處一劈,華煉眼冒金星,忽亮忽黑,聽見王烈楓的聲音:“戰況瞬息萬變,與整個戰場上最強的人的正面交鋒才能夠算是殺人,其餘時刻不過是湊巧碰到了屬於自己的獵物。你可以這樣,我卻不行,我必須要比每一個人都強,而且我必須活下去。——戰場可比你想象中要殘酷得多了,別無緣無故地看不起人。這句話,我同樣地送給你。”

華煉覺得渾身一輕。王烈楓的手刀並不十分用力,他明白,要是真用了十分力,他的腦袋就已經不在脖子上了,而是在半里外的地上滾著。而現在,王烈楓看似劈在他的脖子上,用力方向確實從上往下,由外到內,這股力在他體內遊走如飛騰的龍,尋找到他的心臟然後猛地一撞,嘭!華煉踉蹌著後退兩步。嘭!華煉被一股無形的力騰空拔起,像是一棵在地裡長了十幾二十年的垂柳被連根扯出。嘭!他的胸腔突然凹陷了一下,他不停地往後飛。啊,原來飛是這樣的感覺。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以至於除了華煉之外沒有人察覺到那是怎樣的一種拳法。華煉早年混跡武館,知道王烈楓使的是最純正完整兇悍異常的龍形拳,翩若驚鴻矯若遊龍,力量大小與本身的功力有極大關係,內力不足則由龍變蛇,抵受不住龍形拳的反向衝擊就會受到反噬。王烈楓明明是極年輕的年紀,卻已經有了這樣渾厚的內力,他使的一切招式都沒有動一槍一刀,但是對他而言,一切的武功在這深不可測的內在支撐下都變成了共通的,的確如他所說,看著喜歡就去學了,都只是缺個外在的“形”,都是輕而易舉。

華煉心想,可惜只有他一個人領會到這一種絕妙了。他現在不能控制自己飛往的方向,只知道朝著這個地方繼續飛,就會抵達這一片荒蕪土地的邊緣,是極陡峭的戈壁,底下亂石林立,朝著四面八方往上突刺,從高處墜下,必定是要被扎個透徹的。

他聽見人群驚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膽小的,已經捂住眼睛嗚嗚哭起來——雖然這已經是精神失常的徵兆,然而華煉還是很感動有人會為自己的死而動容,此生無憾了。

隨後,他聽到王烈楓輕叱了一聲:“鐵羽,去!”

突然之間,他的那一匹美麗的馬仰頭嘶鳴,四足躁動,在馬棚裡開始四處亂踏,它嘶嘶噴氣,想要出來。原先還在圍觀它取笑它的幾個人手忙腳亂地開啟門鎖要將它放出來,然而根本沒有等到他們將門拉開,而只是在拔起門閂的一瞬間,這匹馬朝後退了幾步,猛地往前狂奔,在門前腦袋一昂,頸稍前伸,一躍而起,四足騰空,潔白的身體伸展開來,明亮順滑果決,像是一道月光化作刀,從他們面前飛流而過。它柔軟光滑的稍長的毛拂起微涼的風,它鬆散如瀑布飛躍的尾巴掃過其中一人的臉,像是銀色的絲緞掠過,像是女子溫柔的手,像是幼時夏夜裡輕微的溫軟的風。

然而它的力道絕對不容小覷,馬棚根本約束不了它,這樣的高度於它而言形同虛設,輕輕一躍便過去了。它的速度更是奇快,在前蹄接觸到地面的一瞬間,健壯的後腿立刻接上,朝著地面猛地一蹬,噠噠!它的前足抬起再落下,奔跑起來,騰飛起來,噠噠噠噠噠噠噠,觸感是一陣疾風,聽著是一陣暴雨,看到是一道潔白的光,噠噠,噠噠,噠噠地往前奔跑,令人挪不開目光——只是一個眨眼一瞬間的功夫,它就又前進了數十步,它朝著華煉愈來愈近,它追得輕而易舉,因為它追趕的從來都只是時間的長河,是飛梭的虛無的無限的世界的支撐。這樣的景色真是絕美,是曇花一現,是月光的一瞥。

在華煉將墜而未墜的那一個瞬間,在半空之中的最高的一點,他的整個人被翻了個身,從上往下地俯瞰著,世界顛倒暈眩之時,他看見了頭頂有一道月光湧入他的視線。是銀白色的顫巍巍地亮著的一道光,是潔白之中有著星星點點血滴子一般的鮮紅,是伴隨著噠噠噠噠噠噠的聲音,月光從蒼黃的天空之中流瀉下來,伴隨著一點一滴的血色斑紋,整個地將他裹挾起來,是冰涼絲滑的一床被子,千絲萬縷千嬌百媚,然後猛地一個轉身,尖銳的亂石頓時從他的眼中消失,這幾乎不可逆轉的一股力只是在瞬間就被四兩撥千斤似地扭轉了,迴旋了,回頭狂奔了,他在慣性之下猛地被馬鞍的邊緣一敲,牙齒嘣地一痛,他“啊”地呻吟一聲,然而世界又重新變回了正常的樣子,灰白的天空和蒼黃晦暗的大地,一切都是了無生機的樣子,但是他並沒有死。他被這匹馬從戈壁處馱回,送到了王烈楓的面前,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

王烈楓的眼神溫柔,他撫摸著馬的腦袋,柔聲道:“多謝你了,鐵羽。”馬低下頭,蹭著他的手臂,是個愛聽表揚的孩子。

“……多謝。”華煉驚魂未定,心服口服,但還是補充了一句道,“我本來是想把你推下那裡的。”

“是嗎?”王烈楓微笑道,“你對地形倒是很熟悉,也很自信呢。正巧,我也考察過這裡。”

華煉哼了一聲,道:“是嗎,算你運氣好,居然能打得過我。你真的很厲害,比以前來的所有草包都厲害……同樣是被放棄的人,只有你沒有放棄自己。對了,你不叫王大樹,你到底叫什麼?”

“王烈楓。是秋天的楓葉的意思。”

“王舜臣的兒子,居然不起功利的名字,而只是風景而已嗎……算了,誰能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啊,果然,厲害的人,果然連這樣的用來觀賞的馬,都能訓練成不錯的戰馬呢。”

王烈楓歪頭道:“它本來就是戰馬啊。”

王烈楓的脾氣很好,然而鐵羽似乎不太高興,嘶鳴一聲,猛地一撅蹄子,身子一跳一抖,華煉始料未及,整個人被甩了下去摔了個狗吃屎。他哎唷叫痛,連連道:“對不起!對不起!鐵羽,是我錯了,你別生我的氣,你是我的救命恩馬,你是我爹!”

周圍本是一片死寂,似是對於王烈楓的恐懼達到了巔峰。然而當王烈楓展顏笑起來的時候,大夥兒再也沒有忍住,爆發出了笑聲和掌聲。

鐵羽的優異並不只限於美貌。一般的馬有十七對肋骨和五節腰椎,然而它的肋骨有十八根,腰椎有六節,比起普通的馬更強壯了許多,輕而易舉地就能夠托起重物。它全身上下的骨頭都緊密而健壯,四條腿的骨頭極其堅硬,腳掌更是堅如磐石鋼鐵,耐性亦是頑強,在戰場中奔騰萬里,踏過屍體和刀光劍影,根本就不在話下。

只可惜這樣一匹接近於傳說的神駿,也逃不過歲月流逝和戰爭殘酷。

最後一次和王烈楓並肩作戰,是一年之前,即是初次見面的六年以後。依舊是一場普通戰役,普通到與以前的每一次都沒有任何兩樣,以至於王烈楓對此都麻木了。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即使是這樣頻繁的無聊的戰鬥,也依然是次次致命的,一個人如果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即使是再幸運的人,都會被死神察覺而上來補上一刀。

王烈楓唯一的一次疏忽就在這裡,導致他整個人變成了血淋淋的一隻刺蝟,箭矢刺透他全身,他想要作出反應都不能夠,在死人堆裡僵臥了好幾日,直到鐵羽跑過來蹭臉,他才如夢初醒,轉而又被死亡拉扯到懸崖邊緣。他用盡力氣爬上去,鐵羽馱著他,他的血流到鐵羽身上,流到它血紅的斑紋上。

而鐵羽亦是渾身浴血。它身上的傷口數目與王烈楓不相上下,甚至更多,然而它與人類並不相同,它缺少內裡的氣與魂,因此憑著一腔念頭往回奔跑,任憑生命流逝也不停歇,等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它長嘶一聲,轟然倒下,抽搐了幾下不動了,而王烈楓得到了救治,終於活了下來。他醒來以後抱著鐵羽的屍體痛哭流涕,他從未哭得這樣慘烈,像個孩子。

王烈楓有些想念鐵羽了。鐵羽是王烈楓心頭的痛,或許一切都如同華煉所說,鐵羽這樣美貌的馬,確實不該上戰場。而事實是,他已數不清自己已多少次出生入死,而鐵羽常伴著他,踏遍山河大地,踏遍冰冷屍體,它也曾和王烈楓一起穿金戴銀受過封賞,然而最後還是要回歸到混雜著汙穢鮮血的修羅戰場上,成為無名的屍體中的一員。

他這麼想著的時候,天寒地凍,冷風吹徹就宛如鐵羽的嘶鳴——是鐵羽嗎?是嗎?王烈楓茫然抬頭,那遠遠的,蒼白明亮的一道光是什麼?那光線之下,在雪亮的白色之中的一點鮮紅,斑斑駁駁的,他再熟悉不過了,不正是鐵羽的脊背?

——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遇見鐵羽。王烈楓眼眶一熱,是他此時此刻唯一感受得到的一點溫度,而這點可憐的溫熱,又很快地在颶風席捲之下凍結成冰,他猛然反應過來,冷,好冷,因為絕望而一動不動,死亡頃刻之間便會登門拜訪,也許看見鐵羽就是這樣的一個預兆!

不對。不對。不對。

他顫巍巍地站起來,勉強倒退了兩步,定了定神,哽咽道:“鐵羽。”

鐵羽朝他奔過來,噠噠,噠噠,噠噠的馬蹄聲變作刷、刷、刷的金屬聲響,是刀尖的鳴響,是寒冷與疼痛的互相糾纏,是朝他席捲而來,要刺透他的身體,是要他的命,是一個幻覺——快躲開!

王烈楓往旁邊一閃,刷!鐵羽與他擦身而過,它順滑柔順明亮的毛髮帶起他的衣服,將他左臂上的布帛扯落大片,碎得如楓葉被狂風捲到天空中四散飛舞,是蒼白的輓歌,是月光破碎,山河零落,是回憶的毀滅和消散,是不復存在。

王烈楓回過頭去——他的背後空無一物,似乎只是這一撞,鐵羽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怎麼回事?

他遲疑著,然而又聽見了咴咴嘶鳴,嘶鳴轉為刀劍之聲,作金石聲,鐺鐺之聲,王烈楓猛地又回過頭,還是鐵羽,它的速度更快,光芒更巨大,脊背的紅斑更深徹而鮮豔了。王烈楓想起手裡還有兩支箭,立刻就往腰際一摸,摸出一支來,對著疾馳的馬,以箭為刀一格——沒有弓。然而這一支箭在他的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他在出箭的同事,身子往旁邊一閃,馬再一次撞過來衝過去,在與箭矢相碰撞的瞬間發出了“錚”的一聲清鳴。

此聲一出,王烈楓立刻警覺起來:這個聲音他很熟悉,是一樣兵器,而且是不少見的兵器!

他以箭試探,本就不是為了格擋,也不是為了打敗它,而是為了尋找幻覺背後的真相。他是被雪鳳凰捲入這個極寒的風暴的陣勢之中,雪鳳凰既是幻覺,那麼他所處的地方必然更是幻覺之中的幻覺。

聽著聲音和力道,它似乎是很長的一把,否則聲音不會這樣空靈悠遠而清透;真是件不錯的好兵器,如果他能夠得以窺見它真實的面目的話。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撾、钂、棍、槊、棒、拐……隱藏在鐵羽的幻覺背後的真相究竟是什麼?鐵羽再度消失,王烈楓凝眉回想——似乎前兩次的攻擊,都是從遠處的同一點上爆發而出,那必定是鐵羽出現的地方,也許這是什麼暗示也說不定。

於是王烈楓開始往前艱難前行。啊,沒錯了。他每走一步,溫度都比前一步更低,風也更加強勁,甚至連這個無邊無際的幻境似乎都變窄了些。王烈楓認定了是這裡,就一路執著前行。鐵羽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規避的難度也愈來愈大,王烈楓蹙眉咬牙,頑抗著烈烈的風,鐵羽再度衝撞而來,帶起的鋒利的一陣風撕碎他的衣服,削掉他的一撮頭髮,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這道傷口本該流血不止的,然而卻因為這裡太冷,風也太大,傷口硬是一滴血也沒有擠出來。

他抬起頭來,看見了鐵羽衝撞而來的軀體,雪白得近乎透明,那斑斑駁駁的紅色的幾個點,也許正是他自己的血。他定了定神,猛然看過去,忽然看見在這奔跑的肅殺的刀光之中,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兵器的輪廓,有著尖銳的頭部以及長而筆直的身體,它從遠處延伸而來,越是遠,就越是像它自己。

越來越亮,越來越冷,越來越痛,王烈楓渾身上下傷痕累累,而他所尋找的真相就在眼前了。在他抵達此處之時,突然之間銀光爆閃,金屬的色澤爆裂而出,鐵羽的軀體在這片白光之中形成。

王烈楓深吸一口氣,猛地箭矢丟開,雙手齊出,一記龍爪手氣勢磅礴——他的中指突起有如龍爪,動作迅速,大有神龍無首之感,動如黃龍滾水、浪裡推舟,如山川震動,不可抑制,這套手法的收縮幅度雖笑,卻集“擋、防、攻”為一體,能夠迅速抵擋多次進攻。他的雙手快速遊走,直伸進馬的柔滑的鬃毛之中,伸進它虛無的身體之中,抓到它爆裂的鋼鐵的骨骼——有橋斷橋,無橋則生橋,只此一次,他非要挖出鮮血淋淋的真相不可。

——是光潔冰涼的,兵器的柄!

在他抓到這把兵器的一瞬間,他被它身上所散發出的殺氣所震懾,在他畏縮的一瞬間,忽然之間寒風狂嘯怒號,悽苦如狼的哀叫,遮天蓋地,震耳欲聾,一切的寒冷都往他身上席捲而來。

王烈楓深呼吸一次,定了定神,他回憶起染血的戰場,無休無盡的刀劍的交鋒和屈辱。這樣想著,他的怒氣突然上湧,燃燒得無窮無盡,燃燒得天崩地裂,日月無光,他猛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將那武器往外一拔,隨後怒吼一聲:“給我出來!”

他將武器拔了出來,他看見了它的樣子——是修長的閃爍著金屬光芒的一柄長槍,長一丈有餘,槍頭如蛇般九曲,頂尖而鋒利異常,兩側的薄刃嚶嚶作響,它是這個陣型的中心!

在槍被拔出的一瞬間,王烈楓所處的世界開始顫抖,他看到天空破碎,地面上升,碎片在半空之中化作紛紛揚揚的雪花,天空變亮了,回到了他所熟悉的,院落之中的白。暴風消失,寒冷消散,他睫毛與鼻尖上的雪花迅速地融化。

——總算是出來了。

——回到這個真實的,溫暖的世界,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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