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無據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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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對於生活質量的要求不低。她要吃最精緻的飯菜,睡最柔軟的床,房間也自然是要最溫暖的,是要四季如春的,因此即使是代步的轎子,只有十幾二十步的距離的路,都要提前點上火烘烤得暖和些。又因為坐轎子的時間不確定,最好隨時隨地都溫暖著,因此一到冬天,轎子一天到晚都有人烘烤著,是永遠溫暖的。

太后根本不是能受凍的人。她不會允許這件事情的發生。她覺得自己以一己之力撐起了大宋半壁江山,一旦身體不適,那麼殺幾個大宋子民也是再正常不過。所以,不讓太后不舒服,也就等於保命,大家都勤勤懇懇地這樣做著活兒,一切都很其樂融融的樣子,晴天下雨大風冰雹都從未斷絕。

包括在幻境之中。幻境是假的,太后的安危是真的。太后絕不可受傷。這是太后身邊人所需牢記的一點,童貫和雪蠶都非常清楚這一點。因此銀風一進來稟報,他們就知道出事了。催促銀風趕緊走人,就是怕時間被他耽擱,來不及佈置現場。銀風前腳剛踏出門,童貫就將地道入口開啟,開關在床頭,入口在床畔的地毯之下,由雪蠶率先牽著太后下去,隨後他再將皇帝抱下去,由房間內的侍衛將門關上,重新鋪上地毯,佈置得與剛才一模一樣。只是沒想到沒有來人反而來了風。這些侍衛在不久之後的暴風雪之中被撕得粉身碎骨,有些堅韌些的縮在牆角,凍成了僵硬的一根人棍。地毯也被撕碎,房間厚厚地凍出了一層冰,倒也起到了掩飾作用。

地下世界龐大,昏暗,溫暖。隔絕了地面的冷氣,除了光線不足以外,也似是太后的轎子一般的四季如春。層層疊疊的臺階一節一節地往下延伸,光線從幽深地底倒射上來。雪蠶攙扶著太后,小聲道:“太后娘娘小心些,這裡臺階多,路況複雜,您跟著我走,別踩空了。”

太后幽幽地看著底下盤根錯節的路,嘆道:“想不到就連哀家,也不能夠堂堂正正地迎接賓客了。”

“太后娘娘,那些人本就是抱著刺殺之心而來的,與愚蠢的刺客沒有區別,目的就是為了傷害您。太后娘娘要是真的有禮有節地守在那裡,那不正是中了他們的計了嗎?”

太后美麗的狹長的眼睛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你還是年輕了些啊,雪蠶。讓哀家躲起來,藏匿於這暗無天日的地道之中,這才是他們的計謀。他們是想讓朝廷顏面掃地。”她嘆了一聲,道,“哀家知道他們的來路。他們是來‘警告’哀家的。”

童貫抬頭,小心翼翼地問道:“誰敢警告太后您呢?”

“童貫,你該知道的。”太后笑道,“這外面風雪一起,哀家就知道,是華陽教的人來了。”

雪蠶託著太后的手臂,微微用力往上一抬,低下腰,道:“太后,前面有個大的拐彎,您小心著點。”

“雪蠶就是哀家的眼睛,哀家放心。”太后道。

雪蠶笑道:“太后是雪蠶的天,太后安好,雪蠶才會高興。對了,太后,您說知道華陽教的人來了,是因為華陽教的人喜歡在下雪天行動嗎?”

太后搖頭道:“童貫,你說。”

“是。”童貫道,“因為,他們到來時所帶來的幻境,本身就作為一種‘異常的現實’而真實地存在著,是一個生命的個體。”

雪蠶吃驚道:“什麼……生命……活的?你說這個幻境,是活的東西?你說的可是真的?”她抱緊了太后的胳膊,嗔道,“太后,童貫不會在騙我吧?”

太后笑著伸出手來,捏了捏雪蠶圓鼓鼓肉乎乎的臉,餘光看著童貫,道:“他膽子再大人再壞,怎麼敢在哀家面前說謊話?童貫,你說是不是?”

童貫忙堆笑道:“奴才可不敢胡說!”見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才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笑意也從臉上消退。

雪蠶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哎呀。”頭頂傳來風雪的轟鳴,傢俱撞到牆壁邊緣碎成千片萬片,在遙遠的上方有著縹緲的恐怖感。她定了定神,道,“這麼說,上面的暴風雪……是‘有意識’的?”

童貫點頭道:“是。它是一個孩子,有自己的思想,也會說話,可以控制天氣,製造災難,只是沒有一個完整的實體,因此在初步估算對手的人數時,總是要少算一位。”

雪蠶聽得滿臉恐怖,顫聲問道:“為什麼會這樣?它從‘出生’開始,就是這樣的‘意識’了嗎?”

“人出生的時候,總該有個‘實體’,才會被承認是人類的。”童貫道,“他在六歲以前,都是一個正常的小孩子,直到得了暴病,短短兩天就奄奄一息。”

雪蠶打斷他,道:“等等,你說的是——”

童貫點了點頭道:“正是六歲時就早殤的,英宗第三子,名顏。”

太后長嘆一聲,道:“若是他還活著,此時已經年過不惑了吧。顏兒自小聰明伶俐,討人喜歡,連英宗都對他寵愛有加,只可惜天妒英才,走得早些,英宗悲痛欲絕。

“這也是華陽教與皇室合作的開始。顏兒奄奄一息的時候,有華陽教的人前來求見,說他們可以讓顏兒不死。他們對顏兒施加了所謂法術以後,顏兒一開始意識尚還清醒,然而只是過了一天,他的身體就開始發臭。原本以為顏兒是出了汗,給他洗澡的時候,卻發現他正在腐爛,肉一塊一塊地掉下來。可是顏兒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他能夠說話,思考,求救,他說他覺得痛,可是他死不了。皇室找來華陽教的人,華陽教卻說,不是你們要他不死的嗎?人的意識猶存,肉身就無所謂是否存在了。

“英宗這才明白,這所謂的‘不死’,竟是永生不死,是肉身湮滅以後,意識在輪迴邊境反覆徘徊的地獄。顏兒已經成了一堆爛肉枯骨,可他還是沒有死。英宗不忍看他這樣痛苦,又去求他們救救顏兒,怎樣都可以。顏兒從此留在了華陽教,他是天氣,是風是雨是雷,而且他永遠只有六歲,永遠是個孩子的心性——果然,只有肉體的蒼老,才是真正的蒼老。再後來,英宗就發了瘋。”

雪蠶聽得呆了。

太后頓了一頓,又道:“也是英宗操之過急。如果他願意再等一等,等到法術在‘試驗品’身上成功,再給顏兒用也不遲。劉安世那時受命研究此事,最終在一個小孩子身上實現了。那個孩子是未來的帶御器械的候選,但是本來就是廝殺的成長,死一個也不可惜。而劉安世居然真的成功將他復活了。唉!要是早一些知道,早一些嘗試,那麼活下來的,或許就是皇上了吧。”

童貫點頭聽完,道:“太后,那麼皇室被華陽教所牽制,也是自那時開始了?”

太后道:“你很聰明。他們這次來找哀家,還真是因為類似的事情,但這是皇上的意願,哀家倒也沒有主動去幹涉。”

雪蠶道:“太后所說的,可是那孟皇后‘正位中宮’一事?”

太后抿嘴一笑,道:“不錯。這句話還是哀家說的,也是哀家親手將孟皇后許配給皇上的。哀家記得當時說的是:‘孟氏子能執婦禮,宜正位中宮’,是吧,童貫?”

童貫點頭,太后便接著說道,“那一年她十六歲,一無所知,雖說是華陽教的人,知書達理的程度卻遠勝任何一位公主,人也良善可愛。若是為和平而遠慮,倒不失為一份美差,我們無法選擇的美差。可是呢——雪蠶,你懂哀家整天煩惱什麼,你說。”

雪蠶心裡明白,嘴上卻是有所保留,謹慎道:“可是皇上他,不聽太后娘娘的話。”

太后笑道:“是啊,皇上專寵那劉婕妤。哀家本以為,皇上只是將她當成一個千嬌百媚的妃子,多臨幸幾次,誰料他竟直接廢掉了皇后,讓那劉婕妤統管後宮……”除了在正式場合,她至今也不願說出劉婕妤已成劉皇后的事實。

童貫道:“也是讓劉婕妤鑽了空子,恰巧時逢公主大病……”他沒敢繼續說下去。

“嗯。”太后緩緩道,“孟皇后所生的公主生病後,孟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涉及到符水、道法等禁法,正是將廢后的理由送到了宋哲宗的手上。再加上劉婕妤在一旁添油加醋,廢后便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

“孟皇后愛女心切,更何況……”童貫頓了一頓,道,“那是皇上最後的一個孩子了。”

雪蠶聽見太后嘆了口氣,於是道:“太后節哀。等皇上醒了,我們讓他多多寵幸別的娘娘,讓他雨露均霑,生他十個八個皇子。反正現在,劉……劉氏已經被軟禁了,要再復位,也是難的吧?”

太后嗤地笑了一聲,笑得雪蠶心驚肉跳。

“你說呢?”太后頷首,緩緩道,“即使哀家不去對付她,也自有人會去對付她。童貫!”

童貫低頭道:“太后有何吩咐?”

“這裡倒是可以暫時休憩一會,主要是皇上。暖和,安靜,倒還是不錯。哀家也休息一會吧,走得累了。”太后仰頭看著遠處,道,“你去看看皇后吧。”

“奴才明白。”童貫道。

“為什麼要來這個地方?”蘇燦問道。

他立在趙佶身邊,周圍白雪飄落,比起剛才的風暴幻境要溫柔得多,這是正常的雪,是傍晚快到的時候,天暗下來,愈發顯得白亮的雪。冬天的天黑得很快,一旦感覺到暗,黑夜一下子就來了。但是因為剛才太冷了,蘇燦也沒有覺得不可忍受,倒是趙佶覺得涼意絲絲蔓延,他剛才是緊張到麻木才會忘記天寒地凍。

趙佶在雲歸亭立著,往頂上張望著,口中道:“我想找到‘真相’。”

“真相?……”蘇燦回頭望著來時的路,略顯吃驚地喃喃道:“啊,雪停了呢。”

趙佶淡淡道:“怎麼了嗎?”他凝神望著高處,亭子並不很大也不高,四簷飛翹如女子纖細的手指,而他所望著的是掌心,上有糾纏的曲線,在漸暗的光裡已不可辨。

蘇燦的臉上浮現出憂慮神色,而這表情也很快從他臉上隱退,他笑起來,搖頭道:“那裡的情況已經平息了。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得抓緊時間了,端王殿下。”

趙佶卻是難得地逐字逐句地咬住,語氣疑惑道:“端王殿下?上一次你這麼稱呼我,還是在劉安世被捉的時候。”

蘇燦笑道:“你想說什麼?你在劉安世面前,也不是像現在這樣直呼其名的。”

趙佶轉過身來,身子往後退,在亭子邊緣的長椅處坐下,摩挲著下巴,道:“你果然懂我意思。劉安世和邵伯溫被人設伏,也是你的傑作,對不對?”

蘇燦絕美的五官如同柔和的雕塑,漂亮的眼睛上方的睫毛濃密,他懶懶道:“在皇宮待了這許多年,察言觀色總是會些,童公公對所有人的要求都很嚴格,而我們,也必須要照著他所說的話去做,才有活命的機會呀。”

趙佶聲音一冷,道:“這麼說來,你所做的一切,都以童公公所說的為準嗎?”

長凳冰冷,邊緣處有雪花積沉。

蘇燦饒有興味地盯著趙佶看。趙佶目光也未曾閃躲,非要等到他的答案不可。

“端王殿下——”蘇燦道,“如果我動了別的什麼念頭,什麼時候不能殺你呢?”

趙佶扶著額頭,道:“又來了。啊,頭痛……這和殺不殺我沒有關係,壞人害你就要殺掉你,這是多可笑的邏輯啊。如果世界上的事情全都這麼簡單,我還費得著回到皇宮送死嗎?你一路送我回皇宮,難道不是一個陰謀嗎?”

蘇燦立在會雲亭外,笑著嘆了口氣,道:“你說對了一半。”

趙佶道:“只有是或不是,怎麼叫做說對一半?”

蘇燦道:“這不是一個陰謀,而是兩個陰謀。”

趙佶反應很快,道:“兩個人的指令,你都遵循了?”

“怎麼,不相信嗎?”蘇燦望著天空,“難以置信的事情還在後面呢。老師他所安排給我的任務,是在數年之前就已經籌劃完備,比童公公自以為是的計謀——還早了一千多天呢。”到了傍晚,天還真的一點一點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了,雲捲雲舒漸漸糊作焦黑一團。

“一個人會用生死未卜的三年,來換取接下來一步棋的走向?”趙佶道,“那可是天牢啊。”

蘇燦攤手道:“你如果認為那不值得,那就低估了人類的意志力和決心了。從他救回我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明白了這一點:人只要不死,就有無限種的可能……”他將衣帶解開,將衣服往上輕車,露出一點腰肢,腰線若隱若現。他身材挺拔修長,很難叫人不心動。

趙佶道:“別露不該露的地方。”

“放心,我不喜歡男人,尤其是瘦成小雞仔似的小王爺。”蘇燦諷刺了一波,然後用力將衣服往上一提,露出緊實的腹部肌肉,曲線分明,微微突起,骨一般堅硬,使人感到一股充沛的生命力量。

然而在他的肌肉之間、軀體之上,有一道鮮紅疤痕圍繞了一圈,創口是如此的巨大,以至於讓趙佶覺得它只要到了現在這樣的程度,已經算是癒合得非常完美了;這個創傷是刀造成的,深深地劈砍進了他的身體,傷及皮肉、內臟甚至骨頭——沒錯。這個創口圍繞了蘇燦的身體整整一圈,彷彿將他的身體砍斷了又接起來,才會是這樣恐怖的樣貌。

趙佶倒抽一口冷氣道:“傷成這樣,還救得活你?”

“我也納悶著呢。”蘇燦笑道,“據老師所說,當他發現我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斷成了兩節。他使大夫將我的身體重新接起來,但是大夫說即使接好了也不能夠保證我活下來,不如就這樣算了。老師可不這麼認為,他覺得只要剩一口氣,都是有很大希望的,畢竟我是帶御器械,是這個國家數一數二的武功高手,儘管那時候我只有十多歲。但事實證明,後來我還是活了下來。不過活下來,也需要一點代價——我擁有了‘玩火’的能力,突然變得可以控制火焰,這樣一來,在武功上似乎就犯了規,可是能贏就行,既然存在,就是合理的。我後來也想明白了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我的記憶是從醒來之後開始的——”

趙佶打斷他道:“雖然我是個愛聽故事的人,但是現在沒有時間。我相信你了。”

“我才不想講故事呢。比起你,我更不喜歡浪費時間,時間是我的生命,我的休息時間都要留到我死以後。我沒有逛過霜月街,更不會把心都放在豐樂樓。你現在知道豐樂樓有多危險,女人有多危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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