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無據 2(1 / 1)
蘇燦笑道,“我不過是想讓你看看我身上的印記而已。總之,作為帶御器械,我的任務是看守皇上。之前沒有將皇上保護好,已經算是犯了死罪;我已經在一條路上必死無疑,那就更不能忤逆我的老師了。我的老師告訴我,誰將他從天牢中救出,我就要盡心盡力幫助他,保護他,在所不辭,因為那必定是章惇所輔佐的皇子的勁敵。雖然沒想到是這樣的一個小雞仔,但老師的命令,我不能不服從。”
趙佶道:“所以即使剛才我突然發難,要從激烈的戰況之下逃離回來,你依舊照做了,就是為了證明你的忠誠嗎?”
蘇燦道:“你可以這麼認為,端王殿下。”
趙佶苦笑道:“你這樣遷就我,是會把我變成一個昏君的。”
“昏君好啊,至少還是個君,在此之前,你可從沒有過這樣的說辭。”
趙佶笑道:“你可別胡說八道,我還要我這顆腦袋呢。”
“怎麼,現在誰會想砍你的腦袋?端王殿下有想要當皇帝的意願,那就是最好的。我也希望你可以打起精神。”蘇燦輕鬆道,“我還要說的是,在章惇逍遙自在、無人干涉的這幾年裡,老師雖然被困於天牢,但繼承了他意志的人,始終沒有停止尋找他的罪證,尋找當年先帝駕崩的秘密。我看你似乎也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
趙佶道:“確實,我想問你一件事情,請你一定要誠實回答我。”
蘇燦點頭道:“端王殿下想知道什麼,我知無不言。”
“好啊。不過我很囉嗦,在我問你之前,你得先聽我講個故事才好。”
蘇燦長嘆一聲,道:“怎麼回事啊?事情沒有做成,特權卻先上了頭。不讓我說自己的事情,非逼著人聽你自己的事情,端王殿下再也不是善解人意的好人了。”
“要自私才可以活下去。還有,現在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命令。”趙佶笑著說道。然後他起身看著蘇燦,他背後昏暗的天空裡有云團緊簇,彷彿是迷霧之下山川堅實的脊背,神秘,陡峭,看不清來路也找不到去路,是綿延而上的孤獨。
——我先說我的故事。
在我很小的時候,父王就對華陽教諱莫如深,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我們的成長,這件事對於他的影響似乎也越來越重大,他每次來看我們的時候,甚至還在和人探討這件事情,一直到我們迎上去喊“父皇”,他才趕緊閉口不提,換上笑容和我們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然而他越是不想讓我們知道,我們就越是想要追根究底,那是孩子不辨善惡的好奇心,以及不分好歹的反叛。
我是神宗皇帝的第十一子,第九子是趙佖,第六子是當今皇帝趙煦,第四子是褒王趙伸。我仗著年紀小,又懂得多,總是問父皇他在說什麼,他不肯說,我就悄悄過去聽,直到被邵伯溫發現。
對,正是邵伯溫。邵伯溫是那個大神棍邵雍的兒子。
他和我父王交往非常密切,也許是因為能力與父皇在夢中未卜先知的能力相仿,相互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但他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將這一種能力,或是詛咒,從我父親的體內‘拔除’。同樣的能力,一個是靠著推演運算,一個是被迫燃燒自己的生命,這樣的不平等的待遇,總叫人非常難受。而我父皇那時候也不過二十多歲,也根本不想用生命換來未來,他之所以找邵伯溫,是想讓他看見他所“看不見”的部分。
他和父皇談論著,一邊給旁邊的劉安世遞眼色,於是劉安世把我從草叢中揪出來,他對我說,小殿下,你小小年紀關心這麼大的事情,以後管事的還不一定是你呢,急什麼?父皇很嚴肅地對他說,不要妄議未來之事,誰能知道呢。
但是邵伯溫不這樣想。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很明顯地亮了一下。他似乎不經意地接近我,隨口說了句,怎麼,小殿下也能看見未來嗎?
我搖了搖頭。但是四哥,也是當時我們之中年紀最大的一位,說,邵先生,可以替我看看病嗎?我覺得我最近不太正常,總是做噩夢,夢見一個巨大宮殿,有幾個人朝我走過來,說我是冒牌貨,然後打我。在夢中他們切斷我的手指,卸下我的胳膊,我每一天做夢,都比前一天殘缺得更多。我實在害怕哪一天自己就消失殆盡了。邵先生,也許你可以幫助我。
我忘不了邵伯溫那時候的反應,他一下子臉色都變了,對父皇說借一步說話之類的。父親看起來很不高興,但還是跟他去了。劉安世留在這裡,不讓我們兄弟幾個過去瞎湊熱鬧。小孩子聽力好,我聽到他們還沒走遠就發生了激烈的爭執,邵伯溫說父皇只顧自己,放棄一切都不可惜。在此之後,邵伯溫的學生和後人就大批大批地離開了汴京。
我那時候並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事實上到十幾年之後我都沒有很懂,一直到剛才我才想明白。我們從來不是父皇最疼愛的孩子們,而只是保障他能夠永遠存活下去的試驗品,是一個一個會動的‘容器’。父皇試圖將他體內的詛咒,提前轉移到四哥身上。
我常常看見半夜有馬車從四哥房間的位置附近往外跑,不知前往何處,到了早上才回來,而四哥似乎一直對此不知情,我有一次叫上六哥,也就是皇上,兩個人偷偷地趴在視窗看,等到人都出去了,我們跑到四哥房裡,然後我就失去了知覺,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聽到大夫說沒什麼大礙,我只是吸入了過量的蒙汗藥。他們帶四哥出去,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最直觀的反應就是,四哥的精神開始不正常,也就開始做他口中所說的那種噩夢。他心中的恐懼轉化成了行動上的荒誕放蕩,漸漸地他也知道自己情況不妙,於是鬧得更大,終於有天被父皇撞見,父皇親手將他除掉了。
究其原因,是四哥受到了非常強烈的反噬,因為他不是下一位繼承者。父皇英明神武,自然希望自己的壽命儘量延長,延長到千千萬萬年最好,子嗣們長大了,一個個都虎視眈眈地盯著王位,都是他可憎的勁敵,只會敗光他所爭取的東西。四哥失蹤後,父皇就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也就是當今皇上,我的六哥趙煦,他那時候叫做趙傭。
父親在此之前是確確實實地一無所知,在他未卜先知的能力之中,竟看不見自己的繼承人究竟會是誰,看不見他,身上的詛咒就無法消除。可是邵伯溫也無法得知最終結果。邵伯溫本想找別的方式解決,可父皇卻對我們一個個下了手。一個一個下去,總會有效。但是那時候發生了另一件事——父皇居然得了暴病,很快地駕崩了。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
也許是因為反噬,可是父皇的死因是有跡可循的,他是中毒而死,毒性非常猛烈。他死之後,由趙傭繼承了皇位。
趙傭身體極差,在詛咒降臨到自己身上以後,更是急劇惡化,更奇詭的點在於,他本來還需半年才能夠調理好自己的身體,只差這半年,他就會變成一個健康的人,可這樣,就徹底好不了了,他也昏迷過去。
我的記憶到中斷了。
後來我遇見師父。師父教會了我吹奏。師父說我本可以習武,但是不知為什麼毫無內力。他還強調了一句,這似乎是我自己給了自己心理暗示造成的。這確實很奇怪,那幾年我的人也變得冷漠,對周圍熟悉的事物有抵抗感,覺得它們是陌生的東西。我幾乎恐懼到瘋掉。我開始看書,畫畫,寫詩,試圖讓自己好受一些,因為這能夠讓我免於睡覺。
我每日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睡覺,做夢,在夢裡看見廢墟和陌生的記憶。但我不能夠看見未來,我也覺得這僅僅是噩夢而已。我記得太后摸了摸我的腦袋,說,佶兒,天不早了,快去睡覺吧。我搖頭對太后說,皇祖母,我每天都做噩夢,夢見自己早生了好幾年,我夢見一場大洪水,它讓無數人流離失所。皇祖母,我不想看見這些。
太后不動聲色,說夢中的事情說出來就不會變成真的了,別怕。
我特地去查了天氣記錄,問了管天文的丁先生,他說未來十年不會有大洪水,之前倒是有,但那是我出生之前發生的事情。他開玩笑地問我,你是和皇上交換了記憶嗎?
我現在知道他說對了。這根本是趙傭的記憶。趙傭的記憶變成了我的記憶。我的身體沒有問題,從小也不體弱多病,但因為我是“趙傭”,也就是皇上的“前世”,而且沒有意識到自己換過了軀體,因此始終覺得自己身體羸弱,不能習武。說來也好笑,一個人若是堅定地認為自己得了什麼病,那他就真的會有這樣的毛病,我的身體真的就這樣急遽弱了下去,一習武就會哮喘發作。
我現在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如果現在讓我習武,克服了心理障礙,也許我真的能夠學有所成,畢竟我聰明嘛。不過現在還是算了,時間緊迫,在找到真相之前,我可能沒有時間,也可能失去這個機會。
我想知道的真相是,我的父親究竟是怎麼死的?為什麼在那時候,在按部就班的時候,一切都突然亂套了,死亡接踵而至,幾乎讓皇室滅亡?他們為什麼要殺掉當權者,他們所想要扶持上位的人,我的哥哥趙佖,究竟有什麼過人之處,值得他們這樣推崇?
蘇燦,你比我大了幾歲,那時候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端王殿下不讓我講故事,原來是不想讓我講“主線以外”的故事啊。可是我什麼時候,都是以你為中心的哦。很遺憾,你不想聽的關於我的故事,這時候就必須要繼續說下去了呢。
我的運氣實在很不錯,連死了都能復活,難道不是這世上最大的福氣嗎?我不管我是否還是我,只要能活下來就都是好的。但在我之前的那些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據師父說,他們都死掉了。
這種違逆自然的事情,本來就絕無可能,哪怕那是邵伯溫的父親也無法實現,他再厲害都是個人類,怪力亂神也只能在一定範圍之內,何況這看起來也像是古今帝王都想要獲得永生的藉口。老師說,邵伯溫他無意摻和到這件事上,但因為其特殊的能力,不得不每一天都面對被殺死的人,然後研究怎麼讓他們復活,他不斷地失敗,直到我的出現。
我記得那是元豐年間的事。那一年我死了。我十五歲,每天都在地獄般的訓練和夜以繼夜的守衛之中度過,但我能夠活下來,我也預感自己可以好好地活著,可以爬到更高的地方,因為我有天賦。但是那時候我被圍攻了。我不得不說,要抓到我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我有好幾次都要突出重圍了,直到他們擺了一個“陣”,讓我突然之間力氣盡失,暈頭轉向,然後被一擁而上帶了回去。
接下來有點恐怖。我一直記著這一段,我自己倒覺得還行,你不想聽的話,我可以略過。
好吧。我醒過來的時候,被五花大綁在椅子上,這個地方我很清楚,是我抓到了為非作歹之徒,將他們押解至此地審訊或者動刑。嘴上說是動刑,實際上都沒什麼好果子吃,能走出來的沒幾個。那時候我還是個善良的人,不像現在良心被狗吃了,還曾經為抓捕他們而感到愧疚,沒想到輪不到我同情,我自己就到了這個地方。
我看見邵伯溫在角落裡看著我,我身前有一個人,拿了一把斧頭,上下打量著我。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是見到了一塊生肉。我聽到他們說,這次可是下了血本,之前都找些半死不活的人,意志也很薄弱,這個少年人看起來很厲害,也許可以成功也說不定呢?但是,大概還是要失敗的吧。
接下來,他們殺了我。
他們不是簡單地把我的腦袋砍了,看我的傷疤你就知道,他們是把我腰斬的。我活生生地被他們鋸成上下兩段,更可怕的是,那時候的我依舊活著,我可真希望自己忘掉。但我忘不掉,我那時候覺得痛得要死掉了,可是我死不掉,我盼望自己死,可是我的意識無比清晰,我看得更加清楚,聽得更加鮮明,感官也更加敏銳,我痛苦得整個人都在發光似的。似乎過了很久我才死掉的,我的記憶也是在這一刻戛然而止的。
是不是覺得很親切,端王殿下?我的記憶過程,竟然和你如出一轍。這其實是華陽教的移魂大法,將別人的靈魂,注入到失去了生命的我的體內,如果在短時間內,將身體治療好的話,我的身體就能夠帶著現在的靈魂繼續活著,也擁有著死前的記憶,唯一的壞處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活著就好,不是嗎?
唯一遺憾的是,要取用靈魂的那個死囚,竟是一個“怪物”,他之前引發了一場皇室內的火災,但極力辯解那並不是自己有意而為,而且還真的沒有找到線索,實際上是他能夠控制火焰,但在宮中,擁有異於常人的能力的,都會被懷疑是來自於華陽教的奸細,都是要死的。在我復活以後,太后一度想要殺掉我,但是老師極力為我開脫,說我絕不會犯事,並且給我起了個名字“蘇燦”,在此之前,我沒有名字。
啊,我當然不會犯事。一旦擺脫了控制,老師就會殺死我。他向邵伯溫要了口訣,只要對著我念出,我立刻就會魂歸天外,我的這具身體,也會變成一具死屍。聽著很像是一具行屍走肉,對不對?可是即便是活著的人,不屬於行屍走肉、完全能夠聽從自己意願的,也實在很少了呢。你把我當作會正常吃飯睡覺的人類就好。
這樣的邪術在皇宮中出現,簡直匪夷所思,而且走漏了風聲,讓華陽教知道了這件事。那一天晚上,皇宮中出現了怪物,非常龐大恐怖,戰鬥也是異常艱難。我殺過很多人,可我從未見過這樣超出想象的東西,這個世界真是瘋了,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長眠不醒的夢。但也無法,我只能戰鬥,也許成為帶御器械以後,我就不用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吧——他們只要在裡面保護著先皇就好了,多輕鬆啊。
可是就在那一天夜裡,先皇遇刺了。無聲無息,無可救藥,血浸透他的口,他幾乎要被自己的血嗆死。
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
是,和皇上的症狀幾乎一模一樣。
十幾年,防了十幾年,竟被這一模一樣的招式所傷,這實在是很可笑。
如果這是中毒,天下最有名的醫生都來了,卻說他的體內並無毒物;如果沒有中毒,用各種法子都治了,怎麼依舊不見好?
我不懂醫術,只能靠猜測想象。不是中毒,卻又有中毒的症狀,這樣互相矛盾的因素同時出現,會不會其實是一種“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