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萬里帝王家 1(1 / 1)
打破幻覺其實並不困難,甚至簡單到只要兩個人提供不同呈詞,找出相互矛盾的點,幻覺大多時候即可迎刃而解。因為,幻覺是個平面,看似完美無缺,在邊緣處則是搖搖欲墜,自相矛盾,根本無法自圓其說。
蘇燦看見趙佶腦袋上有白花花的一片絨,看著有些煩心,便走了過去,伸手取了下來,拈在手裡看了看,皺起眉頭嘖了一聲。
趙佶道:“你是說,父皇他的死,是因為幻覺掩蓋了現實。也就是說,整件事情與都“投毒”無關,而重點在於‘侵蝕’。在他體內的詛咒突然發力,使他的身體在短時間內無法承受,因此出現了吐血的情況。”他聲音一沉,“倒是,和皇上的情況一樣。吐血,衰弱,無藥可救,而且他當時指著我,他問我,我為什麼要殺他……”
“那你殺他了嗎?”蘇燦淡淡問道。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完全沒有過腦子,只是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的羽毛。
之前在豐樂樓發現有人跟蹤的時候,蘇燦就開始思考緣由了。來者所擁有的氣息非常陌生,既非殺氣肆虐的亡命之徒,也非訓練有素的僱傭殺手,而是一股未知的力量,非常執著也非常兇悍。然而那時候趙佶裝作喝醉的樣子,精湛的演技甚至騙過了他,他滿腦子都想著要早點帶他回去,加之已經拜託了貪狼對付他,也就沒放太在心上。可一旦空下來,他還是發現了趙佶身上的可疑物品,比如這些白色的羽毛,而大雪是它們的偽裝。
趙佶沒好氣道:“當然沒有!我膽子再大都不敢謀害聖上,我是發了瘋,還是中了蠱啊?我……”
這句話一說出來,蘇燦立刻抬頭看他,趙佶一愣,停了下來,兩人異口同聲道:“中了蠱!”
趙佶幡然醒悟道:“要是這麼說,倒是能說得通了。所謂的‘詛咒’,就是‘蠱’。看著像是重病和中毒,但任何治療方式在它面前都無濟於事。從我父皇那一輩開始,宮中就禁止怪力亂神的東西進入,求神拜佛、煉丹燒香,更是大忌中的大忌。說不定就是出於對這種東西的恐懼也說不定。唯一有望改變這一切的邵雍,最後也和父皇決裂了,父皇就按照正常的方式,處置了邵雍的弟子們。——啊,也許,也許真的是這樣!”
蘇燦道:“你接著說。”
趙佶的眼睛閃著光:“蘇燦,你聽說過嗎?在父皇之前很久,比英宗還要久,也就是仁宗的時代,滿街上下都是異能人士。”
“哦?”蘇燦眉毛一挑,“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故事呢。”
“那也很正常,太久遠了,許多人都不知道,宋公公這樣見識廣、年紀大的,才會知道些。據他所說,那簡直是一個神話的年代,也是我小時候,帶我的宋公公給我講過的,那時候有的人會變成動物,有的人會抓著一根繩索攀爬入雲端,還有的人能聽懂飛鳥說話。這些故事真叫人著迷,但每一次講完故事,我問他,這些人現在在哪呢?宋公公都要強調一遍,這些故事都是假的。但是,我才不信呢,我始終覺得這是真的。宋公公總是不願意告訴我,我就跑去問哥哥們。四哥最喜歡我,所以就算我問他這些小孩子胡思亂想的問題,他都會認真答我。一開始他寫信口胡言的,可是問到後來,他自己都開始懷疑,於是著手研究了起來,可惜至今也沒個結果,後來還被抓走了……”趙佶揉了揉腦袋,苦惱道,“啊,我扯遠了。我又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蘇燦淡淡笑道:“你想說,之後發生的事情,很可能與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有關,而之所以一籌莫展,也是因為關鍵資訊被阻隔。”
“就是這樣。”趙佶點頭道,“如果缺少了‘真實’與‘虛幻’之間的過渡,許多事情聽起來也變得虛浮、不可思議,也就很少有人會去相信,也就落不到實處去,比如我們才想到的‘下蠱’,又比如我四哥。所謂的‘將詛咒轉移到他身上’,是不是就意味著,他們在他身上下了蠱呢?四哥是這樣,那我父親是不是也這樣,皇上是不是也這樣呢?如果是這個原因,那也難怪用普通的方法無法救治了——哎呀,我真聰明!”他忍不住為自己鼓掌叫好。
“嗯?”蘇燦道,“你以為你能推斷出這些,是憑你一個人的本事嗎?”
趙佶笑道:“那行吧,都是你的功勞,皇子也交給你來當好不好?”他從位置上跳下來,朝著蘇燦的位置走過來,道:“蘇燦,我要去找宋公公,我要找他問個清楚。我成年以後就不怎麼見到宋公公了,他現在住在哪,你知道嗎?”
蘇燦笑著抬手,阻止他繼續往前走,聳肩道:“別急啊,為什麼不問問我?我連你平時從哪一面牆翻出去都知道呢。”
趙佶一愣,道:“啊,也是,你是帶御器械嘛,理應熟悉宮裡每一處的位置和每個人的住處。可是你看著我幹什麼啊?等等……”他突然有點緊張,小聲道:“你不會把這事告訴太后了吧?”
蘇燦冷笑——他露出這個美妙又邪惡的表情的時候,下一句話準沒有好事,他語氣平和,若無其事地說道:“你也太不信任我了。不是,你以為只有我能看見你幹了什麼嗎?”
“啊?”趙佶突然萬念俱灰,仰天哀嘆道,“完了完了,這麼多年做了無用功……”可是他話音未落,人往前走了半步,嘭地一下撞到了一樣硬物上,整個人往回一彈;他瞪大雙眼往後退,往前一看,蘇燦明明白白清晰無比地站在他面前。
趙佶伸出手,摸到面前看不見的地方,起了一道透明的冰壁,登時膽戰心驚雙足顫慄。這冰壁起得不動聲色,是極透明的樣子,不撞到上面幾乎感受不到它的冰冷和堅硬,直到此刻,趙佶才感受到了絲絲寒意從外界滲透進來。
“跟你說了別急啊——”蘇燦的笑如同夜空中的北極星,潔白明亮,美不勝收,他看著四處碰壁、面色焦慮的趙佶,道,“得虧是我和你一起出來,否則你現在就要被困在這裡了。”
趙佶顫聲道:“什麼時候升起的牆?”
“在你剛開始說話的時候,有人經過這裡並且施了咒。”蘇燦抬起右手,手指在半空中旋繞半周,他往趙佶頭頂輕輕一點,趙佶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灼熱火焰從他指尖冒出,照得他的眼睛裡都是橙紅色的火光,頃刻間火雨傾盆而下,往冰牆上澆灌流淌,趙佶看見牆外嘶嘶冒著白煙,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蘇燦便問他:“你踢一腳這面牆,能不能踢碎?”
趙佶於是非常乖巧地用力踢了一腳,冰牆自巋然不動,於是他回蘇燦道:“不能。為什麼我還能聽見你說話啊?”
蘇燦看著冰牆,道:“你能認識到這一點還算是有救,因為它是牆,上不封頂。你要是會些武功,倒是可以試試從上面出來……也不行,冰牆太滑了。”他的臉色突然陰沉下去,“看來,他們已經結束了戰鬥,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這裡經過,現在不知到哪裡去了……”
“我要怎麼做?”趙佶問道。
“往後退。”蘇燦抬頭,他的眼睛裡燒著一團幽微的火,暗紅色將他的瞳仁照得宛如琥珀,“到最中間去,捂住眼睛蹲下去。”
趙佶道:“好。”他照做了,在他蹲下的時候,悄悄從指縫之中看出去,看見火雨凝聚成數顆渾圓碩大的火球,流星一般拖著光芒燦爛的流蘇似的長尾巴,朝著冰牆的方向橫衝直撞而來——“砰”!冰牆破碎,冰渣四散,趙佶趕忙將頭低下去,恨不得埋在膝蓋間,像是一隻鴕鳥。撞擊聲,破碎聲,以及冰融化的嘎吱作響聲交織成樂章。
彷彿過了很久,當蘇燦走近他身邊,拍了拍他肩膀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周圍冰碎了一地。他站起身來,看著滿地殘渣,喃喃道:“他們已經突破了那邊的防線啊……”
“是啊,看來……”蘇燦淡淡道,“銀風死了。”
銀風的死與自己脫不了干係。趙佶朝著銀風的方向撲通一聲跪倒,磕了兩個頭,口中絮絮低語了幾句:“銀風,康大人,我之後會報答你們的。你們的家人會衣食無憂的。我別的什麼都沒有,但是……”
時間緊迫,他說完便很快起身,道:“走吧,蘇燦,去宋公公那裡。”
“好啊。”蘇燦已經走在他的前面,一回頭,趙佶看見他的眼中彷彿有若隱若現的淚光,剛要問他,蘇燦就搶先一步,微微諷刺道:“端王殿下,我都還沒哭呢,您這是哪來的這樣豐沛的感情?”
趙佶道:“我只是被你的火燻到了眼睛,覺得難受。我之前還在想,你是從哪裡點火來對抗冰天雪地的,原來這火的源頭是你自己的身體,真是神奇。”
蘇燦笑著,大步往前走,口中道:“是啊,不然,你以為之前章惇派來的那些逃兵,以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怎麼在一瞬間就解決掉他們的?速戰速決,能犯規的就儘量不用費時費力的方式,達到目的就好。反正我是個怪物這件事不能改變,只有成了帶御器械了,才沒有人會質疑,才能算是找到了歸屬。”
趙佶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是剛才來的那些人的同伴,會不會就不那麼孤獨了?”
“你說什麼呢。”蘇燦苦笑道,“我從沒想過。我只知道,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從死人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幾個帶御器械,才是我的親人。銀風他無父無母,一個人孤零零活到現在,是我最喜歡的弟弟了。”
趙佶愣了一下,身子一晃,黯然道:“啊,是這樣嗎。要是剛才我不催著你……”
“人死不能復生,發生過的事情也沒有如果。別想了,要難受也是我難過。”蘇燦終於表現出了一絲不耐煩,說道,“走啊,別等到我罵你。”
趙佶跟了上去,勉力笑道:“蘇燦!是我錯了。”可他笑得比哭還難看,而這將黑未黑的悽悽慘慘慼戚的天,也實在是不那麼好看。
宋公公覺得自己活了很久很久了。
人在十幾歲的時候,覺得人生漫長無比,這時候叫他用一半的生命換什麼東西,說不定他也願意,也是在十幾歲的時候,人會最消沉——是因為有著最旺盛的生命力,而從未擔心過死亡,因著這種無所謂,才會隨口就是生無可戀。
而再過些時日,到了而立之年,生活的重擔壓在肩頭的時候,人最忙碌也最渴望活下去:做什麼都來不及,上有老下有小,千萬千萬不可以死掉,要挺住,要奮鬥,這樣過了中年就可以享福,不必像現在這樣忙得不可開交了。
然而人過中年,到了四十多歲,這個年紀的人又是死得最多的,各式各樣的意外和疾病紛紛上身,是對他們之前透支身體的懲罰似的,這時候的生命變得極其脆弱,人怕死又無可奈何,乾脆直接邁入老年算了,至少有人照顧,安享這過一天少一天的晚年,在搖椅上看著子孫滿堂,倒也不負這一生。
可是八十多歲的宋公公沒有子嗣,而且活得足夠長久,以至於覺得人生太長,長得失去了意思,隨著歲月的流逝,過去中年的焦慮,青年的意氣風發和少年的自由爛漫一併在時間長河之中消失殆盡,只有當年的明月是渾圓清晰的一個大輪盤熠熠閃光,別的事物都不復存在了,他唯一恐懼的事情就是有一天他會忘記一切。
宋公公進宮很早,五六歲就淨了身,請上三老四少作證明人,寫明自願淨身生死不論,免得將來出了麻煩,然而最重要的是要是他發跡了就可以撈些好處,後報是言外之事。宋公公依稀記得將他援引進宮的老太監,用顫巍巍的手撫摸他的頭,道,這孩子乖巧懂事,將來必定能在宮中如魚得水,我也算是有了個孩子啦。
他仰臥在石板上,幾人按住他的腰和腿,布條扎住他的腹部和大腿。他的身體被用辣椒水清洗,神志比他的腦袋還要清晰,像一塊被拉扯得極薄的破布。破碎不堪。他聽見有人問他:“後不後悔?”
“不後悔。”他道。
那時候是仁宗在位。仁宗之後是英宗,再是神宗,到現在的哲宗。
他看過了四代皇帝,四個世界,經歷無數勾心鬥角、悲歡離合,深知唯有沉默才是生存之道。他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的同伴死去,師父被人謀害,王妃試圖籠絡他,他擦亮雙眼一步一步行進。
幾十年以後他覺得疲憊了,唯一的念想就是想要個“正常的”孩子——這是很難實現的,太監收了養子,養子進宮依舊是太監。於是宋公公在神宗時期,開始幫著照料幾個皇子,四皇子趙伸悠閒,六皇子趙傭穩重,九皇子趙佖早熟,十一皇子趙佶天真,十三皇子趙似孤僻。幾個皇子的性格他都一清二楚,也知道怎樣才能讓他們高興。他把他們當成孫子養大,看著他們一個個會走路,一個個來聽他講故事,他們一個個都是自己的心頭肉,這樣悠閒的生活倒也快活得很——那時候宋公公已經六十多歲,一無所求,活得舒坦快活。
宋公公那時候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了人生大願,唯一的期盼就是早些死掉。他唯一的一次在人身上投入感情,就是在這些個皇子身上。然而他看不得他們長大,看不得爭鬥,心理上頗掙扎了許久,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早些死去,就不必看到腥風血雨。
然而事情與他所預料的完全不同,神宗竟駕崩得這樣早,以至於還沒有到達可以爭鬥的年紀,哲宗就懵懵懂懂上了位,餘下幾位皇子紛紛封了王爺,一切竟以這樣悲劇的開頭以喜劇收了尾。只要活著,什麼都可以看到啊,宋公公心想。他高興地送幾個長大的王爺出宮,雖然心中不捨,至少他們在出宮之後是安全的。一入宮門深似海,他宋公公可以活下來,但別的人就不一定了。
宋公公的搖椅旁,隨著最後一位皇子簡王趙似的離去而變得空空蕩蕩。宋公公一個人躺在上面眯了很久的眼睛,從夏天到了冬天,搖椅從室外的陽光下進了房間,沉默了許久,終於重新有了聲音,從人的聲音變成了幼貓的喵喵叫。貓咪是嬌嗲的生物,看起來一刻也離不了人,蹭著你的腿繞來繞去就是不讓走,叫宋公公心花怒放。後來宋公公發現,貓一旦吃飽喝足就會走開了,你走過去它還會敬而遠之地避開老遠。
宋公公起初很傷心,後來想了想,畢竟它們還是需要他,何況它們長得這麼可愛。
於是貓咪越養越多,品種也越來越多。潔白乾淨的大白貓,一身虎皮的狸花貓已經算是基本操作,後期完全入不了眼的不算,別人見德高望重的宋公公喜歡上了貓,便從世界各地搜尋了各式各樣的貓送給他,像什麼灰藍色皮毛、圓頭圓腦的;一身白長毛,臉上彷彿戴著黑色面具,有著深藍色如同湖水一般的眼睛的;腦袋扁如大盆,鼻子也塌陷,喝水時候彷彿一隻印章敲下去的;巨大如獵犬,長毛長腿如一隻小獅子的;花紋如豹,矯健精瘦的;甚至還有渾身光滑,只有粉色皺巴巴皮膚的古怪品種。宋公公來者不拒,而且顯然樂在其中,他的庭院每天貓叫此起彼伏,宛如天堂。
有了貓,宋公公也就把皇子們忘了。即使是皇帝中了毒,皇子們逐漸顯現出自相殘殺的苗頭,有小太監跑來告訴了他,他也只是低頭在碗裡添著貓飯,旁邊幾十只貓喵喵叫著湊過來,蹭著小太監的腿,在他面前打著滾。
小太監不知所措,看著貓嬌滴滴地叫著朝他走來,宋公公又不理他,他一著急,往前一湊,踩到了一隻大尾巴貓的尾巴,那隻貓尖叫一聲往旁邊躥,掉頭朝他嘶嘶哈氣。
宋公公皺眉道:“哎呀,你嚇著我這貓兒啦!什麼事情要這麼著急啊,六支?以前師父怎麼教你的,你都忘啦?沒用的笨傢伙,哎,還不如我這些貓兒聽話。”他撫摸著那隻貓的脊背,輕言輕語道,“雪球不哭,爺爺給揉揉……”
名為六支的小太監音帶哭腔,急切地說道:“師父,徒兒也知道平時沒事不能來打攪您。可是師父,出大事了,皇宮中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