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萬里帝王家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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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四朝風雨的宋公公什麼場面都見過,他可不相信徒弟所說的會是什麼大事。他添完了貓飯,眼神慈愛地看著一團一團毛茸茸的貓,頭也不抬道:“說。”

“皇上、皇上他……”六支道,“皇上他被人下了毒,性命垂危,照這陣勢,只怕是好不了了!”

“……”宋公公立即起身,手裡還拿著碗,骨頭咔啦作響。他似乎在發愣,在想著什麼事情,他渾濁的眼睛裡是歲月的滄桑。

六支嚇得不敢說話。

沉默了許久,宋公公終於開口,道:“知道了。”

又是沉默了半晌,宋公公抱起一隻貓來,放於懷中,手撫它的腦袋,貓眯起眼睛,宋公公道:“那麼,過不了多久,會有人來找我的。不知道這些孩子們,成長得怎樣了?”

宋公公似乎在笑,笑得無限悲涼滄桑。他笑得讓六支難以捉摸,六支問道:“什麼?”

“我說……”宋公公道:“清閒日子,又過不了嘍……”

蘇燦走到院中的時候,宋公公並不似平日裡那樣在院中的搖椅上曬太陽,院中的雪倒是打掃得一乾二淨,貓在乾燥的地面上打滾,看見有人來了,喵嗚喵嗚叫著迎上來,弓起身子從蘇燦的跟腱處摩擦而過。

蘇燦總和人打交道,因此更喜歡小動物,看到這些喂得胖乎乎的毛絨絨的糰子,眼神也跟著柔軟了幾分,然而這些貓讓趙佶想起王初梨的貓來。之前他假裝喝醉,裝瘋賣傻的時候,隱隱約約好像確實看見了她的貓。只可惜好像沒有追上。趙佶對貓咪的撒嬌無動於衷,倒是腦海中有念頭閃過,他一皺眉道:“這些貓很餓了吧?”

蘇燦正立於門前,回頭道:“怎麼?”

趙佶突然促聲道:“往旁邊躲開!”

蘇燦聽到他的指令,立刻往右手邊一閃,登時大門裡發出砰的一聲,激射的冰錐如暴雨梨花一般朝著蘇燦扎過來!

蘇燦身子靈活,直接朝著房頂一躍而上,避開了冰錐的攻擊,然而這些冰稜似乎是有意識的,它們一邊飛射一邊融化伸張,由上粗下細的尖刺變作細長的線,直至張開一張彌天大網,張牙舞爪地往蘇燦身上撲。

蘇燦見狀,乾脆也不躲,朝著趙佶看了一眼,趙佶直面蘇燦的眼神,先是一愣,下一刻他看見蘇燦被這冰霜蛛網纏繞全身,一層一層越裹越多,這讓他想起之前銀風被白雪壓迫至無法呼吸的樣子;但正因對方是蘇燦,此刻的境況又與當時不同,他不需要太過擔憂——

蘇燦只要一抬手,火燒起來,裹在他身上的雪就開始融化,溼漉漉地淌下來,又很快被火焰燒乾;火球在蘇燦身前繚繞,冰雪無法近身,趁著此刻,蘇燦問趙佶道:“你怎麼知道有埋伏?”

“宋公公是細心的人,即使是養貓也一定盡心盡力,怎麼會任由這些貓捱餓。”趙佶朝著敞開的房門,朝著裡面的黑暗虛無,微怒道,“只有出了事才會這樣地不管不顧,看來也有好一會了。是什麼人在裡面?出來!宋公公可不是你能動的!”

“我問你,這大風大雪,你熟不熟悉?”蘇燦剛說了一句話,突然風雪大作,雪紛紛揚揚地朝著他身上席捲而來,在大風之中,院落裡的貓四散奔逃,或是縮到角落裡擠作一團瑟瑟發抖,或是看見門敞開著,想鑽進去,但跑到門口又渾身毛髮直豎,往外跑開了。

趙佶疑惑道:“啊?這不就是和剛才一樣的天氣……”他忽地頭皮發麻,道:“難道炎鶯在這裡?不,不對……”

在風雪呼嘯聲之中,蘇燦大聲道:“剛才來的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而這‘第三人’,也就是剛才護衛們所面對的冰雪衛兵和雪堆砌而成的猛獸怪物,‘它們’,都是由一個具有思想和生命的東西製造出來的,包括剛才豎立在你身前的冰牆,也是它製造出來的。”

“你是說,”趙佶道,“它‘無處不在’?”狂風尖叫起來,又是興奮又是憤怒,頓時寒冷鋪天蓋地,趙佶冷得牙齒打戰,道:“不管怎麼樣,這裡確實很反常,這天氣就跟能聽懂人話一樣。”

咯咯咯——

趙佶聽到風聲,這聲音像是在笑,是尖利的高亢的譏誚,他這下子聽得一清二楚,聽得毛骨悚然,他顫聲道:“不對,你是人,你是有思想的,這一切是你表達感情的方式。你是宋公公所說的,那個肉身隕滅的皇子,是不是?”

“皇子?什麼時候?是不是個小孩子啊,覺得皇宮這麼好玩麼?”蘇燦用手指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半合上眼,睫毛垂下來,他皺眉笑道,“你的哥哥姐姐已經離開這裡了,你為什麼還不走,回去得晚的話,他們會擔心的哦。”

說著,他的眼中閃出橙紅色的光來,火焰從他身邊繚繞的狀態變作懸浮,而後熔成尖銳明亮的金色熔岩,往他的手指處飛去,一圈一圈纏繞著,從他的指尖往太陽穴鑽,細小的尾巴消失在他的額頭的一瞬間,蘇燦身上“啪”地迸發出一道烈火,不隨風雪怒吼而虛浮,橙紅色的光在漸漸黑下去的天空之下爆閃,如同繁星紅了眼,如同妖精狂舞,如同薄紗揮向天際,是震顫的毀天滅地的,搖晃著使得原本覆在他身上的冰雪一下子化作氣體消散——燒得,一乾二淨。

這時候,風雪停了下來。

“你凍不死我的哦……不信的話,可以來試試看。”蘇燦渾身燃著火,他站起身,從屋簷處往下一跳,落到庭院之中。因為渾身燃燒著,貓見了他都湊過去要取暖。他低頭看了看貓,笑道,“來啊,用你所有的力量,施加到我的身上,看看究竟是你的冰厲害,還是我的火厲害。我不討厭小孩子,因為和他們玩遊戲,我從來沒輸過。”

頓時狂風怒號,嗚嗚怪吼著狂吹猛嘯,風雪交加如餓虎撲羊,將滿地的貓震懾到一動不敢動,豎起尾巴嘶叫,狂暴的大雪往蘇燦身上猛撲過來,在火焰之中消散了又迎上,撲上去又消失,風聲在灰色天空之下盤旋,在吱呀作響的門旁遊蕩,翻湧著撞擊著,誓要將蘇燦的生命之火也一併撞滅;趙佶覺得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暴躁的風雪之中戰慄了,他看見風雪從屋子之中湧出,從地上飛起,從遙遠處湊近,唯獨不襲擊他,而是統統湧向蘇燦,那一團劇烈地燃燒著的火。

——“它”是幻境,是天氣,是這冰天雪地的創造神,是在自己的範圍之內,無所不能的,肆無忌憚的破壞者。但它的最可怕之處在於,在這個小的結界之中,它的力量不減,雪化作水,水化作霧,霧又凝結成冰,它不會疲憊,可蘇燦能夠撐多久還是個未知數,但一定是有極限的。

他明白,蘇燦也明白。

蘇燦在爭取時間。

此刻,所有的冰雪都集中到了一處,暫時不會對別人——造成很大的危害。

事不宜遲。趙佶往敞開的門裡衝了進去。

“——宋公公!”趙佶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房中一片黑暗,只有搖椅聲嘎吱作響。嘎吱,嘎吱,嘎吱,是無生命的律動,聽得趙佶是越來越慌。

他看不清楚,心中又著急,於是急切開口道,“你還好嗎,宋公公,你還能動嗎?我是佶兒,十一皇子趙佶,你還記得我嗎?宋公公,你在嗎,宋公公……”

在異乎尋常的死寂中,他摸索著,尋找可有點燈的位置,正毫無頭緒的時候,突然聽到他所熟悉的,蒼老的,顫抖的聲音:“想不到,是佶兒來看的我……”

趙佶吃了一驚,四處摸索著,慌亂道:“宋公公,你怎麼樣了?”

他終於摸索到了牆邊的燈,找到燈微微一亮,趙佶瞪大眼睛,終於看見了人。

但是他的心跳並沒有因為見到宋公公而舒緩下來,反而因為眼前的一幕而受到了重重的一擊,他的聲音幾乎失了真,他惶然道:“宋公公!”

——宋公公仰臥在搖椅上,搖椅被冰封住,有著透明的堅硬的一層外殼。這一層外殼從搖椅的底端逐漸攀爬而上,封住了宋公公的腳,小腿,膝蓋,大腿,小腹,胸口,手臂……一直到他的脖頸處方才停下。堅冰厚實得宛如一塊巨大方糖,像是一塊透明的琥珀滴落,將宋公公的大半個的身體與整個的生命封印在這之中。宋公公渾身動彈不得,是一隻年邁蒼老的蠕蟲。

他木然看了趙佶一眼,眼神渾濁近於死。趙佶試圖握他的手,然而宋公公的手也被牢牢地凍住,摸過去也是極其的冰冷堅硬,根本不是人類所應有的觸感,趙佶終於明白是無濟於事了。他捧起宋公公的臉,哽咽道:“宋公公。”

“果然會有人來找我,真沒想到是佶兒。我聽說佶兒當了王爺之後就最愛玩了,前幾天在晚宴上,都沒有見過佶兒幾眼,就跑掉了,是不是?”宋公公看著趙佶,朝他微笑著,緩緩道,“佶兒真是活得瀟灑,我喜歡。怎麼了,佶兒,急急忙忙地來找我這個老太監,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誒,佶兒不要哭。當年就對你們說過,哭是最沒用的事情,哭也不能夠解決任何問題的。”

這麼說著,宋公公脖子處的青筋微微崩起,趙佶意識到他是想伸手摸摸自己,但是被冰所封寸步難行。於是趙佶趕忙跪在宋公公身前,將臉湊過去,抓住他被冰凍得牢牢的手,用自己的臉貼上去,勉力笑道:“宋公公說什麼呢,佶兒是來聽你講故事的,是喜極而泣,喜極而泣……佶兒看見宋公公,就覺得激動萬分,是宋公公將我帶大的呀。”

“好啊……”宋公公氣若游絲道,“佶兒要聽什麼,宋公公困啦,今天只能講一個故事了。”

的確。時間容不得他繼續拖延。不僅僅是宋公公隨時都會斃命而無法透露資訊,外面的蘇燦也許也不能撐很久。沒有時間留給他浪費!想到這裡,趙佶咬牙忍住眼淚,而後立起身來,對宋公公道:“宋公公,我想知道,當年我父皇的死,是不是因為被人下蠱?如果是,又是什麼樣的原因?”

宋公公盯著他看,用逐漸僵化乾裂的聲音,嘶嘶地笑道:“佶兒,不愧是佶兒,你是最聰明的一個,我沒有看錯……”說著,宋公公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驚天動地,咳得趙佶肝膽俱碎,就怕他這一口氣沒能上來就再也沒話了,他跟著宋公公一起冒冷汗。快啊,宋公公,快說。

“你說對了……”宋公公的眼睛微微地轉動一下,有著急轉直下的頹勢,他微弱道,“當年先皇……神宗皇帝的死,說是所謂詛咒,實際上並非無法可解。此事要從更早更早的時候說起,一切都是……從宋真宗的時代開始的。”

趙佶心想,要是真從那時候開始捋時間,只怕是說不到英宗的時候,宋公公就不行了。於是他直截了當地問道:“華陽教也是那時候出現的嗎?”

宋公公道:“佶兒聰明,既然你已經全都清楚,那我也就長話短說……畢竟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是太宗的年代了,那時候是幾百年前,宋公公的爺爺都還沒出生,大宋江山建立不久,繼承宋太祖之位的宋太宗想著大宋已是統一、興盛、祥瑞,便想著去封禪。封禪是什麼?,封為“祭天”,禪為“祭地”,是指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之時的祭祀天地,只有真正擁有流傳千古的偉大成就的君主,才有這樣的資格。然而就在封禪之時出了事,他剛準備去的時候,乾元、文明二宮就起了火,宋太宗以為惹了天人之怒,也就再也沒有去。

然而又過了不久,等到真宗的年代,他按捺不住,為了名垂千古而堅持封禪,甚至為此而偽造了所謂祥瑞,叫人夜裡掛了黃紙在城門上,以示天書降臨,大動干戈上山封禪。這一下可不得了了,自封禪之後,觸動了什麼封印一般,一夜之間,汴京城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麒麟從城池邊奔過,鳳凰在天空翱翔,但它們所經之處都是災難,巨大的古怪生物讓汴京成了人間地獄。

那時候,華陽教表示願意出手相救,但提出條件是‘控制皇室’,讓真宗選一個子嗣,讓他們在他身上下蠱,並且嚴行禁止在任何書籍上記載此事,讓解蠱的方式也跟著銷聲匿跡。真宗首先不能讓整個汴京城淪為地獄,其次傷的也不是自己,於是答應了他們,而他所指定的人,是自己的兄弟八賢王六歲的兒子。——是子嗣,但並非自己的親生子嗣,即便是死了,也與他無關。涉及到利益的事情,只要與自己無關,人人都能心狠手辣。

然而事情之後的發展完全超出了真宗的預計。在短短六年之內,他自己的孩子一個個先後死去,最後只留下這一個八賢王的兒子,成了他膝下唯一的孩子,也是唯一能夠繼承他地位的人。真宗還沒有反應過來,突然在某一天晚上暴病不治,原來是蠱毒發作,才知道華陽教的陰謀已經從多年以前開始。

原來在許多年前,真宗的皇后死去,兩個寵妃劉妃和李妃都懷了孕,顯然誰生了兒子就有可能成為正宮。劉妃嫉妒已久,唯恐李妃生兒,暗自勾結華陽教人士,趁李妃分娩時將一狸貓剝去皮毛,換走了剛出世的孩子,再送去八賢王處撫養長大。真宗見到剝皮狸貓,大驚失色,以為是凶兆,趕緊將李妃貶入冷宮,再偽造天降祥瑞之兆上山封禪,華陽教就恰好可以製造幻覺引起恐慌,事後調查發現,根本沒有什麼麒麟鳳凰,只有刀劍與人的腳印。不久劉妃生子,被立為太子,劉妃也被跟著冊立為皇后。誰知六年後,也就是劉後之子莫名病夭,別的皇子也是跟著一個個地死去,真宗再無子嗣,只得將八賢王之子收為義子,實際上他就是當年被換走的皇子。

目的達成,華陽教從此開始了對皇室的掌控,用的就是這種超越了‘毒’的方式來威脅每一個皇帝——每隔一段時間,皇帝都會服藥,那是緩解他體內蠱毒侵蝕的藥。所謂怪力亂神,也許本質是如此……但是現在,我又不得不相信這些東西了,我不正是被它所殺死的嗎?”

說到這裡,宋公公笑起來,眼睛慢慢閉上,道:“荒唐!唉,荒唐……”

“宋公公!”趙佶趕忙喊住他,道,“那麼,此毒何解?找誰解?”

宋公公渾濁的眼睛微微一轉,道:“唉,佶兒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興頭一上來,就不讓老人家睡覺。宮中懂得毒術的人,早已被太后除了個乾淨。但是太后再要殺,也抵不住皇上喜歡。皇上喜歡,太后再咬牙切齒,也要留下,是不是啊……”

趙佶重複道:“皇上喜歡……皇上喜歡的人……”

宋公公的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了:“答案已經告訴你了,如果想不出來的話……等睡醒了,宋公公就告訴你啊,乖,佶兒,睡覺吧……”

宋公公的呵欠打到一半,凝固在冰涼的空氣中,再也不動了。

趙佶垂頭,一連串的眼淚落在地上,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又仰起頭來,怔怔地看著天花板。然後他起身,輕輕地對宋公公說了句:

“宋公公,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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