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羅綺生香嬌上春 1(1 / 1)
“睡覺睡覺,睡個屁的覺!”皇后抬起手來,手發顫地指著跪在地上的丫鬟,怒氣騰騰道,“你們就等我睡著了,就好來殺了我是不是?”她的聲線高昂,如同發情的貓,尖銳勾人,鋪天蓋地往下壓。
皇后坐在屋內的床邊,因為激烈的情緒而導致胸口劇烈,美豔的眼中激射出叫人不可逼視的銳利光芒來,儘管她濃密黝黑的頭髮蓬亂,臉色沒有平日裡那樣有精神,但依舊不能掩蓋她的明豔美麗。她的骨相干淨,輪廓鋒利,眉骨立體,五官立體,眉目分明,略顯兇狠的眼睛裡閃爍著明亮的神采,似乎無論什麼時候都有著旺盛的生命力與叛逆不屈,真可謂是攻擊力十足的風情萬種,國色天香。
目睹她美貌的人,都會在第一時間明白她為什麼會從一個御侍宮女一路進升,從婕妤到賢妃,甚至在如今成為了皇后。溫柔似水,善解人意,或是聰明伶俐,都是在一個人擁有美貌的基礎上更討人喜歡的加分項,但很顯然皇后並不擁有這樣的特質,這些不過是她過去為了生存的偽裝,而她唯一擁有的就是美,是豔冠後宮的美貌明豔,是因美麗而得盛寵,叫人心服口服且無可奈何。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重磅的武器,一出殺招也無人能擋,真真的是恃靚行兇,是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
“皇后娘娘,奴才不敢,皇后娘娘息怒!”碗筷摔碎在地,像是秋風捲起塵土,摔在地上變作破碎的一張地圖,丫鬟嚇得砰砰地磕頭,嗚咽道,“皇后娘娘不吃不睡,總管大人那邊也怕娘娘出事,娘娘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太后娘娘那邊也會生氣的。”
皇后卻冷笑道:“太后關我屁事!老菜皮一片,整日嫉恨我年輕貌美,還說我以妖術禍眾,穢亂後宮,她自己呢?還不是和個太監玩得起勁,守寡這麼多年,只要是個男人,都不放過!”她的聲音越來越響,有意說給門外的人聽,她毫不在乎,但身邊的丫鬟卻是嚇得心驚膽戰,顫抖如篩糠了。皇后不會死,不代表她也不會死呀。
丫鬟嚇聲音都變了,道:“皇后娘娘,這話您可不能亂說呀!說錯了,是要殺頭的……”
“我?殺頭?誰來殺我,誰敢殺我?我可是皇后,這天底下唯一的皇后啊!”皇后蹭地一下站起來,尖銳地叱道,“率先胡說八道,指控我謀害了皇上的,不是太后那個老女人嗎?太后,哈,太后,真可笑,真要是我殺了皇上,宮中上下犯得著這樣警戒,直接將我斬首示眾昭告天下不就得了?可她根本就沒有問過我任何關於皇上的事情,她只不過是想找個理由廢了我,最好還是殺了我!”
她憤怒地將旁邊小桌上的碗筷杯子一抹,它們噼裡啪啦地碎了一地,像是許久之前,歌姬在金色殿堂之中翩翩起舞,樂器丁零當啷有規律地敲擊的時候,她從殿外走進來,鮮紅華美的衣服與她的嘴唇相得益彰。
即使她衣著完好,遠遠地走過來看人一眼,就算是一個女人都要被勾魂攝魄,是讓同性臣服而非嫉妒的美,是一個異性有慾望的美。她娉婷地走過來,風情萬種地走過來,奪過樂師手中的樂器紛紛敲碎了砸了一地,軟綿綿的身子拂過他們的臉,風情萬種的眼睛瞟進他們的心。她穿過樂器的簇擁,穿過舞女揮舞的衣袖,不顧文武百官訝異的眼神與一旁坐著的孟皇后鐵青的臉,徑直向著大殿上的皇帝走過去。
趙煦正看得昏昏欲睡,彼時只不過是賢妃的劉清菁的意外到來使他出乎意料且精神一震,道:“啊,朕的劉賢妃來了,朕的心肝寶貝……你們都退下吧,諸位愛卿,你們也先回去吧。”趙煦一揮手,滿朝大臣紛紛點頭躬身退下,樂師們停止演奏,舞女們收斂了笑容,噤聲低頭轉身離去。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有孟皇后端坐在趙煦身邊,面色蒼白,嘴唇崩成一條筆直的橫線,竭力控制著才沒有讓它往下掉。她的雙手冰涼顫抖,在不涼不熱的天氣裡,她整個人彷彿跌進冰窖,冰霜寶座像是在對她處以極刑。她覺得冷,覺得憤怒,然而這憤怒很快被恐懼澆滅,是從她內心深處生長出來的恐懼,正在吞噬她自己。她雙眼平時前方,盯著朝她走過來的劉清菁,盯得視線模糊,像是凝了一層霧。
劉清菁臉上是一個又純又魅的笑,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步伐彷彿一隻優雅的貓。她昂頭走上臺階,走到趙煦面前,像是一條軟軟的蟒蛇攀上來,她放低了音調,柔聲道:“皇上,怎麼這裡的人還沒有走掉呀,臣妾害羞……”
“啊,”趙煦彷彿這時候才意識到旁邊孟皇后的所在,這使他覺得煩躁。他皺了皺眉,頗為躊躇地掙扎了一下,道:“皇后,你要不迴避一下?朕有事呢。”
孟皇后朝內深呼吸了一次,面不改色道:“照理說演奏時間尚未結束,皇上必須要留到最後一刻,待到群臣退朝,殿內無人,才算完成了今日的任務。”
劉清菁聽罷,毫不遮掩地小聲笑起來,咯咯地笑起來,她的聲音尖利,彷彿一把一把的小刀,帶著尖利的彎折扎進孟皇后心裡,扎進去再拔出來就會鮮血淋漓,她根本不正眼瞧孟皇后一眼,只是柔情似水熱情如火地撫摸趙煦的肩膀和臉,柔軟的嘴在他耳邊呢喃道:“皇上,臣妾聽見了狗叫,臣妾最怕狗了!”她終於在這間隙之中抬眼看著孟皇后。她的眼睛上挑,走勢上揚,氣勢逼人,眼中兇意蔓延,是大大的不屑,唬得孟皇后心頭劇震,一時間呼吸停滯。
趙煦撫摸著劉清菁滾燙的脊背,像是撫摸一把聲音絕美的琴的琴絃,從上到下,輕攏慢捻。她停留在趙煦身上的時候,上半身是一顆肉感十足的炸彈,下半身又是纖細修長的一雙好腿,輕輕蹭上他的小腹,胸脯,讓他無法抗拒她的一切的請求,或是事實上是命令的語句。
於是趙煦轉過頭,對孟皇后道:“皇后,滿朝文武百官都已退下,無論怎樣,已經沒有進行的必要了。皇后,你回去吧。”
孟皇后顫抖地抬起頭,咬碎銀牙,平靜地說道:“遵旨。”
劉清菁微笑起來,抱住趙煦的身體,手撫摸著他背後的龍椅,用哀憐軟弱的聲音道:“皇上,臣妾覺得無聊透了,想讓皇上替臣妾排遣寂寞可好?臣妾一天沒有見到皇上,實在是難過死了。”
趙煦閉上眼睛輕嗅她身上的女子香氣,手指在她纖細的腰肢上挑抹,如墜雲霧,如臨仙境,他嘆著氣道:“朕何嘗不想見你,朕每天被無聊的瑣事煩擾,事情這樣多,除你以外又沒有人懂朕,全都是無用又醜陋的擺設,朕也覺得痛苦極了……”
這時候孟皇后尚未完全走出宮殿,身後的對話的每一個字,都從她後背刺入,再從前胸透出,一把無形的刀殺掉她的靈魂,讓她變成沒有生命的軀殼。她感受到了劉清菁的笑意,自她身後照耀著,是燒灼過刀子的火,只會讓這把刀變得更鋒利,更疼痛難忍。她不屬於這裡。
劉清菁從一開始就不認為自己會失敗——失敗是指,被陷害汙衊設計之類,由於她本身性格兇狠睚眥必報,每一次有被算計的前兆,她就率先出手解決了禍端,再不濟也有皇上的恩寵,但她也沒有覺得非要將皇后取而代之的地步。盛寵之下她過得很好,不用提心吊膽,也能夠無視宮中的規矩,可以隨心所欲地活著,只憑著一張絕美的臉蛋就可以得到這一切,只能說她命太好。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自以為穩定的唯一的依靠並非永恆,即便真情永不改變,真情變質也好,至少也是能夠吸引住皇上的;然而誰知道這天下最偉大的,每一天都在被人稱作“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年輕的帝王,竟會在與她歡愛之時突然倒下,情況極其危急並且日趨嚴重,再好的大夫似乎都無法挽救他的性命。
而她則被太后懷疑是謀殺皇帝的人,從而禁足在這冷宮之中。前面半句只是個假設或者藉口,而後面半句才是太后的目的。也難怪,孟皇后是太后親自挑選的皇后,因為她而被廢,太后自然對她劉皇后頗為不滿,更何況她與皇帝夜夜笙歌,意亂情迷,更是讓人頗有微詞。
——報應。她咬牙切齒地在房內踱步,蹬蹬蹬地踩出急切的步子。太后吩咐送來的東西她一律不吃。傻子才會吃這些東西,指不定太后會在裡面下多少的毒,下得無色無味,將她毒死然後謊稱皇后悲傷過度。不,不行,她不可以死。她要活到皇上醒來的那一刻,她依舊是皇上最寵愛的人,以勝利者的姿態去迎接皇上的勝利歸來,皇上一定能挺過來,只要——只要什麼?現在還來得及嗎?會想到辦法嗎?有人會聽她的嗎?糟糕,糟糕,真是糟糕透頂啊。
她正焦躁間,聽得門外有人說道:“我們想見皇后,麻煩能讓我們進去麼?”
門口的侍衛顯得很為難,道:“端王殿下,太后下令將皇后禁足於此不得外出,若是出了什麼差池,我們這些下人也是要一併受罰的,到時候腦袋都保不住。說真的,我們實在是貪生怕死。如果有什麼事情,您告訴我,小的替您進去和皇后娘娘轉告一聲便是。”
“轉告?”趙佶輕笑道,“同樣的話,換一張嘴說都能說出不同的意思。我若只是想轉告皇后娘娘事情,又何苦一路找過來就為了和她說上幾句話?讓我進去吧,我有非常要緊的事要與皇后娘娘細說,十萬火急,十萬火急。”
聽得此言,皇后美目流轉,略一沉吟,指著丫鬟冷聲道:“不許出聲,叫我聽漏了一個字,仔細你的皮!”跪在地上的丫鬟嚇得雙手捂住自己嘴巴,猛地點了點頭。於是皇后靠近了門口,聽著來者與在此的護衛的對白。
趙佶笑道:“你們把我當什麼人了?我們不能練武這件事,你們也是知道的。就憑我這點三腳貓功夫,你們還怕我劫了這裡不成?你們究竟是對自己有多麼不自信,才會害怕我這麼一個進過大牢的廢物王爺啊?還是說,你們是覺得我已經在天牢裡蹲過,算是皇室的恥辱,所以不把我當人看了是嗎?”他長嘆一聲道,“唉!進了冤獄就翻不了身嘍!真是世風日下,道德淪亡,虎落平陽被犬欺,落難王爺沒人理……”
門口的侍衛忙道:“端王殿下,我們絕沒有那個意思,端王殿下您誤會了。我們只是怕……”
趙佶挑眉道:“怕什麼?”他假裝想了想,故作驚訝地掩住嘴,道,“啊,你們不會是怕我身邊的蘇燦蘇大人吧,他根本就不是來幫助我的,而是來‘監視’我的,就怕我做出什麼不好的舉動,畢竟我之前可是在監獄裡待過的罪犯,有涉嫌謀殺皇帝的嫌疑,自然要採用最厲害最可信的人來看住我,你們居然會以為他會和我同流合汙?剛才皇上的寢殿出了這樣大的事,蘇大人竭盡全力地守衛住那邊的局勢,你們居然還要懷疑他。別的不說,你們是侍衛,而蘇燦大人是帶御器械,是統領你們的最高的侍衛,同樣都是侍衛,你們為什麼要怕你們的頂頭上司啊?”
“這……”侍衛竟被趙佶的話噎住,一時半會接不了口。
這正合趙佶的意,趙佶表情無辜,語氣低落,像一個委屈的小孩子一樣地說道,“蘇燦大人雖是保護皇上的帶御器械,但皇上不還是隸屬於太后管轄的嗎?蘇燦大人一直以來都是聽令於太后的,這與你們不一直是同一陣營?如今皇上出事,宮中上下更是以太后指令為準。現在,你們禁止蘇燦進去,就等於說是既不聽令於蘇燦,又不聽令於太后,那你們又是隸屬於誰呢?——啊,你們是想要謀逆不成嗎?你這樣的話,好像帶御器械是可以當場處置你們的,是不是這樣啊,蘇大人?”
蘇燦會心一笑,聲音不大也不小地應道:“是這樣沒錯哦,端王殿下。”
這話嚇得侍衛撲通一下朝著趙佶跪下,又反應過來,以膝蓋為腿,轉向蘇燦,道:“端王殿下,蘇燦大人!小的絕無這樣的意思,小的絕無二心,小的一直忠心耿耿,小的只是想保住這一條命而已,更不敢謀逆呀!小的,小的只是怕,只是怕……”
“怕什麼?怕我殺人?”蘇燦笑著蹲下身,看著侍衛,道,“我做不到的。你們看我現在的樣子,像是能把你們打趴下的那種狀態嗎?”
侍衛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見蘇燦光輝燦爛的面孔,英氣逼人恍若天神下凡;然而他的面孔又是極其憔悴而蒼白的,他的全身上下可疑地凝結著層層疊疊的冰霜,彷彿是從暴風雪中心撿了一條命回來,差一點就要凍死。這與他印象當中那個有著異於常人的“造火”的能力的帶御器械蘇燦大人大相徑庭,於是他也相信了蘇燦所說的,他現在沒有力量來打敗自己;剛才他一定元氣大傷了。
雖然依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在趙佶和蘇燦的輪番洗腦之下,侍衛臨時決定放他們進去:儘管心裡不服,但是嘴巴上畢竟被說服了,他又年輕臉皮薄,沒法做到鐵面無私地回絕每一個人,只得老老實實道:“那好,兩位大人,待我向皇后娘娘稟報一聲。實際上,並非我不想放二位進去,而是皇后娘娘她……”
這時候,門後傳來皇后嬌嗲尖銳如同雌貓的聲音:“郝隨,我看你在童貫來的時候,可從來沒有過這樣強硬的態度啊。我不願意見的人,你一下子就放出來。我要見的人,你卻糾纏半天,百般為難,可真是個沒用的廢物啊!”
名為郝隨的侍衛嚇得渾身寒毛直豎,心突突直跳,儘管面對的是被禁足並且極有可能被殺掉的皇后,以及一個被打入過大牢,現在還沒有接到被放出的通知的王爺,可作為一個普通人而言,他們對他來說依舊是非常可怕且不好惹的。他趕緊點頭哈腰連連道歉道:“皇后娘娘,是小的不對,小的這就……這就將二位大人請進來!”
說罷,侍衛將門一開,欠身道:“端王殿下,蘇大人,請。”
然而趙佶前腳剛踏進去,就聽見蘇燦在自己身後笑起來,對侍衛道:“我就不進去了,是端王殿下要說事,我也沒有必要去聽……”
隨後,門砰地一聲關上了。似乎與外界相隔絕一般,落雪的聲音與人聲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這裡的死寂與黑暗,趙佶抬起頭不能視物,寒風從牆壁縫隙透進來,有著若隱若現的嘶嘶的尖鳴。
“……皇后?皇后娘娘?”趙佶試探地問道,“你在這裡嗎?”
水的聲音滴滴答答的,從牆壁的漏縫滴入木頭地板之中,地板腐爛了發出嘎吱嘎吱的疼痛的呻吟,以及相對應的潰爛的氣味。趙佶想開口說什麼,一時之間被燻得頭暈眼花。不過,在無邊的黑暗中,也沒有人看見他皺起的眉頭和扭曲的表情。
黑暗中的小獸不明不白不分好歹,兀自橫衝直撞。可作為捕獵者的豹子可不一樣,豹子蟄伏於黑暗中,閃爍著森森的綠色眼睛盯著它的一舉一動,無聲無息地靠近,亮出尖銳白牙,朝著他的脖子啃噬過去——
啪啦!趙佶的身子一歪,失去重心,他連連後退,一路退到退無可退,終於後腦勺磕到牆壁,咚的一聲,趙佶懷疑自己的智力也隨著這一聲悶響消散了,他定了定神,忙道:“是我……端王趙佶……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