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羅綺生香嬌上春 2(1 / 1)
說著,他身子貼在牆壁上,虛弱地往下滑落,恍若小山破碎,岩石坍塌,他在下落的同時,有一樣細小尖銳的硬物頂到他咽喉處,要破不破的著實叫人心驚膽戰。他坐在地上的時候,視力終於恢復到勉強可以視物,他看見一雙絕美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發光,幽微詭異,他便知道是皇后了,於是用力笑道:“皇后娘娘,你是不是誤會我是殺手了?”
沒想到皇后身手這樣矯健,又或者是他自己太脆弱太無能了。
“我知道是誰來了。是你殺了皇上,我不殺你殺誰?”是尖細嬌嗲的貓音,背後掩藏著殺意與憎惡。
隨著燈光亮起,趙佶終於看清楚了眼前之人,正是皇后。皇后的面容驚豔異常,她冷冷地看著他,畫滿了花紋的華美的長指甲抵在趙佶喉頭,美麗的眼睛兇狠地凝望著他,此情此景,就彷彿一幅靜止的、濃墨重彩的畫。
她年齡與趙佶相仿,至多不超過兩歲,然而她卻已經成為了母儀天下的皇后。但是趙佶對她並不非常羨慕,也絕無同齡人的親近感,他只覺得威嚴與敬畏,以及心慌意亂的恐懼,而這恐懼感,是從他踏入冷宮的這一刻起開始的。他的眼睛朝著皇后身後,朝著冷宮裡別的地方瞟,只見後方空空蕩蕩的宮殿的地面上是碎了一地的碗筷飯菜,跪在地上收拾的丫鬟點起了手中的燈。
趙佶打了個寒噤,腦海中浮現出“秦娥夢斷秦月樓”一句詩——音塵斷絕西風零落。殿中的佈置非常簡陋,偌大的宮中一人一床一桌而已,加上他也一共只有三人,氣氛極為詭異。此刻是傍晚,是晚霞橙紅、光線溫暖的時候,然而在這破敗的冷宮之中,光也只是慢吞吞、慢吞吞地穿過窗欞投射下來,在地上打出幾個不規則的四邊形的影子,絲毫沒有溫情,唯有肅殺的寒徹沁入皮膚神經骨髓,發了瘋地往身體裡鑽,更顯得這冷宮的悽清可怖。
趙佶無聲地嚥了一口唾沫。他吞嚥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以至於頂在喉嚨口的指甲嵌得更深,嚇得他直冒冷汗,他清朗脆弱的少年音並不響亮,但在這封閉的室內依舊非常清晰,他戰戰兢兢地呼吸了一次,道:“皇后,我是來找你問一件事情的。在我說出來之前,請你務必穩住,不要誤殺了我,要是你指甲裡頭藏著的毒真的流入我的血液,導致了我的死亡的話,你就真的再也無法擺脫謀害皇帝的嫌疑了。”
咔。指甲更深了幾分。皇后根本沒有仔細聽他說話嘛!趙佶在心裡嘟嚷著,再次感受到一陣刺痛,於是身子直直地繃著不敢亂晃,就怕不小心自己往前一歪,生命在此結束。他打算重複一遍的時候,不曾想眼前的皇后卻紅了眼眶,於是他問道:“皇后娘娘,你能不能先把你的指甲收……”
皇后苦笑起來,自言自語道:“我,殺掉皇上?為什麼都覺得是我會謀害皇上?我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這樣的理由又有幾分可信?我不過是一個女子,無權無勢,唯一值得驕傲之處就是在盛寵之下,而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由皇上的寵幸而產生,將來也會隨著皇上的死亡而消散的,我憑什麼呢?哈,我憑什麼呢……太后居然以這樣可笑的漏洞百出的理由降罪於我,明明平時還憎惡我與皇上如膠似漆,真是可笑至極,滑天下之大稽。”
趙佶介面道:“我知道,皇后,我都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皇后冷冷道:“你知道什麼?你一個王爺懂什麼,你整天住在宮裡頭的嗎?”
趙佶的眼神回到劉皇后身上,溫柔笑道:“既然皇后娘娘非要讓我說,那我也直說便是了。太后一向不喜歡劉皇后你,認為你是鳩佔鵲巢,並且過於狐媚,甚至影響到了皇帝的風評,那就是罪該萬死的症狀。但是我也疑惑,當一個男人出了事,甚至只是因為不夠完美,其責任總是要盡力推卸到與他關係最為密切的女子身上,似乎那並不是他的過錯,而更可笑的是這又總是由一個最愛他的女子的口中說出,這難道不是是加倍的傷害與迫害嗎?所以,我對於之前所說的,我所知道的這些內容,是一點也不相信的。”
皇后聲音顫抖地道:“那你說這麼多幹嘛啊,你知道些什麼?”
趙佶道:“我知道皇上,也就是我的哥哥,他對於你的感情。他已經活得夠苦了,一個傀儡,做任何事情都是無力與徒勞,只有在看到你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會有光。在冬至的夜晚,他曾經試圖融入我們,他想找回十幾二十年前,大家還是少年時期的那種親密無間,只可惜年齡與身份讓這一切都變作不可能。他失去了我們,也失去了過去,這時候我看到他回頭望著你,皇后娘娘,那時候你正在自顧自地飲酒,皇上看著你的時候,眼睛裡是羨慕與溫柔,他的眼神彷彿一塊溫潤的玉石,憂鬱一掃而空,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是一瞬間也是切切實實地存在過,這種感情與別的一切都無關,只是他自己的事情。我明白,他深愛著你。”
隨著一聲嘆息,終於,指甲稍微離開了趙佶的喉嚨,趙佶也勉強鬆了口氣。皇后似乎有些失落,她看著趙佶,眼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兇狠,像是一隻洩氣的球,像是融化的冰雪,她直起身往回走,走向自己的床,再經過丫鬟的身邊,道:“將燈全部點上,手腳麻利些。”
丫鬟趕緊起身道:“是,奴才已經將碎片暫時清理到桌下,皇后娘娘小心別踩著了。”
皇后坐回到床上,扶著額頭,神情疲憊道:“你有什麼要問?”
趙佶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有一道細小的突痕,如果此時有一面鏡子,那趙佶能看到這個疤痕是肉粉色的。趙佶身上很容易留疤,真要傷到了,恢復原狀得花上十天半月。他的手很快就從傷口處離開,雙手從脖子處往後撫摸,捏住掛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細繩的尾端,將相互勾連的鉤子往內一推,往下一掰,將繩解開。
做這些的時候,他一直在朝著皇后的方向走過去,直到在距離皇后三步遠處停下,他跪下去,將吊墜從自己脖子裡取下,雙手捧著遞給皇后,道:“皇后,這是四哥交付給我的,我戴了十幾年,皇后娘娘還記得這件東西嗎?”
吊墜生得並不起眼,它由一根極細的繩綁住,吊墜部分是圓圓的一個破舊的花紋磨平的銅盤,並且開始生鏽出現銅綠的徵兆。皇后板著臉看了一眼,立刻瞟到了吊墜上的銅鏽,眉頭一皺,一巴掌打過來,啪啦一聲將吊墜拍到遠處,道:“什麼髒兮兮的東西,你是想來毒死我是吧?十幾年前我才多大,你以為我年過四十了,還是覺得我是像太后那樣的老妖怪?你別想來折辱我,給我滾出去!”
吊墜在遠處發出破碎的聲響,引得趙佶抬頭一愣,悵然若失地笑了笑。接下來趙佶做了一個讓皇后吃驚的舉動:他一聲不吭地朝著吊墜所落下的方向爬過去,低頭撿起了吊墜,一旁的丫鬟同情地看著趙佶,趙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頭朝她微微一笑,將破碎吊墜捧在手裡,重新回到皇后身前,道:“皇后,你不再看看嗎?”
皇后道:“你非要來刁難我是嗎?我——”她突然看見趙佶捧著的一抔碎片之中,有什麼東西忽然抽動了一下,她心頭劇震,一眼看過去,大驚失色。
只見一隻形態奇異的小蠕蟲在趙佶手中抽動,那隻蟲呈金紅色,頭頂一隻沖天的硬角,兩隻尖銳的巨大的螯,身下密密麻麻的十幾條腿顫動著,如同煙花爆裂之前在天空中畫出的一道弧線,然後,啪地一下炸開紫色小花,四肢百骸四分五裂地化作彩色灰燼,像是一顆風乾的葡萄碾碎在趙佶的手心。趙佶低頭看著自己手掌心的殘骸,吹了一吹,細密的灰隨著冬日裡的冷風消散開去。他目送灰燼飛走,眼中帶了幾分的可惜,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
皇后卻驚詫得渾身僵硬。她定定地看著趙佶的手,看著趙佶將雙手拍得乾乾淨淨,她瞠目結舌道:“你這是……這是……”
趙佶笑了笑,以和善的語氣柔聲道:“這是蠱蟲啊,將各種毒性強大的毒蟲放在一個密閉容器裡,讓它們在其中互相打鬥,最後剩下來的那一隻就被稱為蠱。十幾年前,四哥將蠱蟲裝在這個小銅盤之中送給我,說是宮中一位巫師研製出的小玩意,只要這東西不摔碎,每天晚上都能聽見裡面有聲音,它是活的,裡面所有的一切東西,都形成了一個生命的小小的迴圈。但是一旦摔碎了,就會全部化為灰燼,四哥說,這也是為了保護我的安全。那時候離他失蹤不到一個月,這東西可以算是他的遺物。我是過了很久,找人問了才明白,原來裡面是各種各樣細小的毒蟲,整天整夜地在裡頭打架。我聽到的不是生命的聲音,而是生命消逝的聲音。”他的眼神深邃,像是平靜黑暗的湖,深不見底。
皇后聽到自己顫抖的呼吸,道:“沒錯……蠱是向生而死,從死亡中開始,又以完全的消滅而結束……”
“是這樣呢。”趙佶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蠱這個東西,皇后娘娘應該對此很熟悉了吧?”
“我……”皇后咬牙,捂住了自己的臉,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只有身體手臂顫抖著,終於筋疲力竭地將手放了下來,滿頭滿臉細密的汗珠,在這個寒冷的季節,她竟渾身冒冷汗了。
趙佶起身道:“皇后不必惶恐,我只是想知道這件東西的來歷,這可能是拯救皇上的最後辦法。我小時候,四哥不可能將全部真相告訴我,他甚至只是將它當做玩具給我,能否解開疑惑就要隨緣。而今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化為灰燼了,我不能夠就這樣讓它去吧,皇后娘娘。從情感的角度來看,我們也許是同一條戰線的,對吧?”
皇后的眼神依舊兇狠,但在趙佶說完一番話的此刻,就變成了一種毫無辦法的無奈的兇狠,她偃旗息鼓,無力地望著地面,眼神木然道:“沒錯,我用過蠱,在許多年前……在我剛入宮的時候。”
趙佶抬眼看著皇后,道:“皇后,可是你已經夠美了呢,這樣做根本沒有必要啊。”
這句話讓皇后很舒心,於是她淺淡地笑了。然而這樣的愉悅也沒有持續太久,她的笑容是霧氣迷離的星空,若隱若現爾後匿於黑暗。
皇后喃喃道:“我知道我美,可我也害怕自己年老色衰,花朵越是開得燦爛美麗,就越是衰敗得殘忍可憐,觸目驚心。我那時候還年輕,十四歲那年得了第一次寵幸,就開始擔心這樣的問題,以至於戰戰兢兢不能面對皇上,以至於有一次皇上發了怒,將我完完整整地抬了出去。自此,我有一年多沒有再被臨幸。”
趙佶問道:“之後呢?皇后娘娘是怎樣得了盛寵?你在皇上身上下了蠱嗎?”
皇后盯著他,抬起眉毛笑了起來:“這可能嗎?那時候我是怎樣的身份,我是根本接觸不到皇上的,有這樣念頭的時候,身邊一切關於皇上的東西已經盡數消失,也就無從下手。唯一能夠下手的,只有——”她哀哀地笑起來,“只有我自己啊。”
趙佶嘆道:“我猜到了。皇后找了人給自己下蠱?”
“是。彼時宮中有一掌管祭祀的人,妃嬪們常常找他看病或是算命,是一個超出常理認知的奇異角色,而宮中還特意給他安排了司職,但算是一個閒官,平日也無事可做,就愛在後宮給各位娘娘看病,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巫術’。我找到了他,希望他可以讓皇上重新眷顧於我。他看了我一眼,對我說,不可能在皇上身上動手,你的要求不能實現。我說,不,是請你改造我,我可以付出代價,怎樣的代價都可以。”
趙佶喉頭一緊,將眼神撇開到一邊的牆上,道:“你覺得皇上對你的喜歡,是這樣重要的嗎?你不顧一切要得到,即使他知道會痛苦,你也無所謂嗎?”
皇后道:“他永遠不會知道的,或者他早就知道了,一個滿是女子的後宮,來了一個完整的男人,整日整夜地待著,什麼都不發生才不正常。那之後,他給了我一罐蠱蟲,讓我在床下埋七七四十九日,等到只剩下一隻蟲的時候將它吞服,即可生效。我這樣做了以後,在吞下蟲子的一瞬間腹痛難忍,昏迷了一整天再醒過來,已是皇上在我身邊了。”
“它起效了?”
皇后長嘆一聲道:“我以為是這樣,因為之後無論我怎樣暴露自己糟糕的脾性,皇上依舊對我喜歡得無比深沉,我以為是蠱的原因。直到我懷孕,以為要誕下皇子,而在生產的當天,接生婆抱著我的孩子給我看——竟是一隻頭上長角,雙眼金黃,長了一條尾巴和渾身細軟小手的怪胎。它沒有活過超過一個時辰。再後來,我再次有喜,可那一次還是一模一樣的一幕,一模一樣的胎兒,它像極了我吞下去的那條蠱蟲,頭上長角,眼部金黃,渾身上下上百隻足……我才知道,蠱的目的是傷害我,是為了讓我失去威脅力,讓我不會威脅到他的女兒。至於皇上對我的感情,是真實地存在的。即使解了,我的身體也是不能完全復原了,我現在的身體是不能夠生育了的。”
“他的女兒?”趙佶道,“祭司的女兒也是妃嬪嗎?”
“何止是妃嬪?”皇后笑道,“那正是正位中宮的,孟皇后啊。”
趙佶猛然抬頭道:“什麼?”
皇后道:“太后,先皇,還有皇上,他們全都知道。”
氣氛瞬間凝滯,沉默籠罩冷宮。
許久,皇后開口道:“還要聽嗎?端王。”
“我要聽。”趙佶道,“皇后娘娘請說。”
“我後來聽說,許久以前,這位祭司還非常年輕的時候,在四皇子身上做了一個試驗,他悄悄在四皇子身上下了蠱,以試探是否有成效。後來他被殺了,原因正是因為他在宮中使用了這些邪門歪道的法術,而且導致了皇室成員的不幸。比如四皇子平日裡還挺正常,突然發瘋似地愛上了一個小男孩,後來連精神都受到了嚴重的損害,這樣的行為,大概也是蠱毒所造成的。”
趙佶眼神一寒,並且微微地有些吃驚,他輕聲道:“皇后果然,全都知道嗎?”
“我知道,我清楚得很。因為那個時候,四皇子曾經找過一位高人,請求他拔除自己身上所中的蠱。四皇子身上已是病入膏肓,蠱毒深徹,而且甚至是種在他的精神之中,慢慢將他侵蝕掉。但是並非不可解,四皇子對此也很樂觀,他甚至要求將身上的蠱取下一部分來,重新煉一個蠱蟲玩玩,也不知道最後去了哪裡,誰知道竟最後輾轉到了你的手上……”
“也許四哥想讓我哪一天知道真相吧。”趙佶幽幽嘆道,“皇后娘娘,這實在是……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皇后冷笑一聲,道:“真相?即使找到真相也沒有用的。他可是先皇的幫兇,是先皇的功臣,解決了先皇的心頭之患,順便還解決了先皇自己……越是有效的東西越是危險,再親近、再忠誠的人,露出獠牙反咬一口的時候,都會造成比平時恐怖數倍的傷害,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諷刺。他做了這些事情,先皇還賞了他;可他接下來做的,卻是先皇臨死也沒有想到的,這一場莫名其妙的背叛,先皇或許到死都沒有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這災禍卻一路綿延,降臨到了皇上的頭頂。”
“而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替我解蠱的正是給四皇子解蠱的同一位高人。而他的名字是——林驚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