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冷淡燕脂勻注 1(1 / 1)
天色許是開始晚了,皇后聽見更鋒利的風聲降臨,黑暗即將籠罩皇室,又一次的黑暗,又一天即將過去,然而她依舊只能停留在原地。
“林驚蟄,這個名字我倒是聽說過。”趙佶道。
皇后面色微變,警覺道:“什麼時候?”
趙佶見皇后神情緊張,便笑道:“別急,皇后娘娘,與你無關。我的記憶比這更久遠些,距離現在得有十年,那時候我九歲,宋公公給我講了一個神醫的故事,那一年,汴京城的王偏將王舜臣,從戰場被人拖回來,渾身上下都是窟窿,已經是不成人形。人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然而恰巧遇見前來汴京城的林驚蟄,人稱‘木先生’。”
皇后微微張嘴,“啊”了一聲,道:“確實如此。我也是聽說了他的名號,才叫人密召他入宮替我解毒。他之前有非常厲害的過往,據說是天下第一的神醫,沒有什麼病、什麼毒可以難倒他。因此他成了我最後的一點希望。”
趙佶點頭道:“娘娘原來也聽說了。是,他醫好了王舜臣,卻被禁止在汴京開醫館,斷掉金錢來源,堵住了四面八方的路,再厲害也不能施展才華了。我當時還問宋公公,為什麼像木先生這麼厲害的,名動天下人,皇室反而要讓他不好過?宋公公說,所有說出此事真相的人,都不會好過的。”
在趙佶說話的時候,皇后起身朝著屋子北面的視窗走過去,看著外面的黑暗的天空,天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是混沌的一片。
正看著,一朵雪花飄下來擋住視線,她回過頭,一雙又美又毒的眼睛盯著趙佶,閃閃發亮,像是一隻貓,絕美的側面變作剪影。
趙佶的目光也跟著她,道:“我很久以後才得知,他留下的那一句話是說——這一切都是皇室的陰謀。”
皇后看著他,笑了一聲,道:“端王殿下,你從剛一開始就知道真相,卻何苦要來問我?”
見到皇后笑,趙佶也低頭笑了起來,道:“我想知道,我所懷疑的這一切,究竟會隱瞞到怎樣的地步。”
皇后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她冷冷道:“可是你要我怎麼相信,企圖殺死皇上的你,竟然是我的同伴嗎?”
趙佶無奈攤手笑道:“皇后娘娘,既然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虛幻,為什麼又會覺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輕易就能被你控制住的廢物端王,會做得出那樣的事情?”
皇后道:“你的不可能也許還是可信,然而別的可能,好像也並不存在吧。”
趙佶笑道:“皇后娘娘,發生在你身上的不可思議的事還少嗎?又換句話說,華陽教的存在,就是不可思議的事件的溫床,這世上並非所有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甚至有些事情是不能夠用普通的思維解釋的。比如,你只是看見皇上倒下,聽到他指認是我殺了人,可他所看見的關於我的一幕,或許並不真實存在,而只是個幻覺。又比如,皇后娘娘,皇上有沒有和你說過,他在五歲以前沒有記憶?”
皇后一愣,道:“皇上確實說過,而且十分介意的樣子,找了各種各樣的大夫,都沒有尋出原因來,看病吃藥,都不能夠治好。怎麼了,皇上和你也說過這件事?”
“很好。先回皇后娘娘的話,這件事一直是皇上的心病,百思不得其解,而我也恰巧有著與他互補的癥結。”趙佶微微昂頭道,“五歲以前遭人詛咒,每日夢魘壓身,七竅流血,幾乎是一個廢人,雖說先皇想要盡力拯救,然而畢竟這是無藥可救的毛病,到最後幾乎放棄了他,既然這個軀體不能夠使用,那就轉移到另一個身體裡,至少他的意識是在的,皮相與外在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
皇后彷彿在聽一個瘋子說話,然而這個瘋子說出的話,又使她不得不去相信。一旦相信,就要相信這完全衝擊性的觀念體系,她仔細聽著,幾乎無意識地重複道:“你繼續說。”
“而與他交換身體的人,擁有的記憶比他短了許多,因此總是覺得不適應,心智也是幼稚,八九歲的時候,心只有四五歲,毫無基本的判斷力,是一個傀儡般的存在,只能由太后掌管,到了十四五歲,依舊是個小孩子,太后看實在無法,只能下令從全國各地尋找年輕貌美的乳母來照顧他,也並非他看不上誰,只是尚未開化,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他的心還是孩子。所以皇后,你所擔心的不被寵幸,只是沒有到時間。你找人作法,不過是中了圈套,使人看穿你的目的,找到了空隙加害於你。得不償失呢,皇后娘娘。當然,我可以理解。你只是渴望他愛你,是嗎?”
皇后聲音顫抖道:“如果照你這麼說,皇上的一系列的行為,還有他失憶的原因,似乎都可以說得通……”
“而到如今二十來歲,心終於到了少年的時候,他終於有了對於男女的感情,熱切,赤忱,專一,然而這時候卻又遭橫禍——嘭,一個脆弱的泡泡碎了,不復存在了……”趙佶輕嘆一聲,道,“一個天真的靈魂被封鎖在成熟的身體裡,不得不去追趕和適應,在勞累疲憊與自我懷疑中,只有愛是他唯一的倚靠。但他沒有想到,既然一個人連他的靈魂都可以轉移到別人身上,那麼迷惑他的感官,就更是不稀奇的事情了……”
年輕的皇帝想抓住他的倚靠再不放開,這是他黑暗歲月最後的一點光。可是皇帝不應該依賴任何東西,一旦產生依賴,就應該毀掉,更何況是人。一個完美無缺,至高無上的人,是不可以有軟肋的。皇帝是不允許擁有感情的。可是他唯唯諾諾、戰戰兢兢地活了這許多年,終於再也繃不住,爆發著反抗了,而皇后就是他最初的戰場。他整天整夜地,退朝以後就沉溺於皇后的身體,他允許皇后做任何事情,只要她依舊愛他,只要她存在。
皇后的表情非常複雜。她啞聲道:“是這樣嗎?原來他是愛我的,但又不是完全因為愛我。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皇上活得太辛苦了,真是太苦了。”說著,落下淚來。
她頓了一頓,冷宮之中有節奏的水滴聲如同時間流逝。
趙佶低聲道:“還要我繼續說嗎,皇后娘娘?”
皇后開口道:“說了這麼多,那麼你就是……皇上五歲以前的那個靈魂嗎?你到了一個健康的身體裡重新活過,只是不能做皇帝,你不覺得恨嗎?”
趙佶的神色倒是因為說完了這一切而變得異常輕鬆,他重新露出燦爛的笑容,眼彎如月牙,齒白如月光,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道:“可是,我就是端王趙佶,不是別人啊。皇后娘娘,我只是在說故事而已,別信我這個滿嘴胡言的傢伙呀。不過,如果你覺得我說得有幾分道理的話,告訴我木先生的故事也可以,如果不相信我,你一樣可以編一個故事和我交換。”他轉身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捂著嘴流下酸楚的淚,揉著眼睛道,“啊,我好睏,昨天在天牢裡待著,一晚上都沒有睡好,現在淨說胡話呢。宋公公和我說過,一夜不睡,十夜不醒……如果皇后娘娘沒有什麼想說的,那我也就先去睡覺了吧。”
他的神態非常可愛可親且真誠,任何人看了沒有辦法拒絕。他雙手搓著臉,看似滿不在乎地往門外走去的時候,皇后道:“我告訴你真相,只是它沒有用處。”
趙佶的腳步停下。他回過頭看著皇后,眼裡有著少年老成的割裂感。他的眼神與他的行為動作大相徑庭,他的眼神冰冷沉重,還有著極其悲涼的一種乞求。他無聲無息地看著皇后,在等待她的回應。
皇后嘆了一聲,慢慢走向床邊坐下,絕美的面龐昂起,淚水順著她的面孔輪廓滑下。她輕聲道:“這世上的事情,怎麼總是充滿了這樣多的詭譎與突變,而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確定的,命運,人心,或是善惡的邊界。”
劉清菁在病得最危重的時候,趙煦叫宮裡的大夫輪流給她看診看了個遍,然而並沒有在她身上發現任何得了某一種確定的病的症狀,比如說,張大夫覺得她是受了寒,把了脈確定是寒涼所致,然而杜大夫又覺得她身上又有著熱病的樣子。
這實在很不可思議,兩位大夫爭執不休,從此共事的關係一刀兩斷,這倒沒什麼,最要命的是結論出不來就沒有辦法開藥。開藥之前,首先就要確認病人究竟是受了熱還是受了寒,分完大類之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系的對症下藥,否則會加重病情。一開始大夫們想兩邊都試一試,結果無論什麼藥吃下去,劉清菁的病全都大大地加重,痛苦加深,她的身體開始潰爛,身上長了密密麻麻的膿包,一個一個地爆開來。
皇上覺得焦頭爛額,也變得茶飯不思起來,太后見了覺得很是不妙,太后感到既失望又憤怒,尤其是讓孟皇后給皇上噓寒問暖、端茶送水,而皇上只是拿正位中宮的孟皇后當作一個普通侍女似的,孟皇后回去總是向太后哭訴說,她送茶水點心到那劉美人的房間裡的時候,皇上從不回頭,只是說,朕知道了,你把東西放下回去吧,天不早了。
為了個底層出身的妃嬪變成這個樣子,大宋江山顏面何在,更何況這個劉美人來歷不明,一開始是宮中的侍女,誰知道是什麼垃圾堆裡撿來的下賤東西。太后為此非常生氣,然而後宮之事又不好親自幹涉,於是明裡暗裡示意孟皇后可趁此機會下毒,而她會打好掩護。孟皇后對於太后百依百順,自然也是對此歡欣鼓舞。
但是無論是孟皇后還是太后都沒有想到,皇帝竟會憑著兒時渺遠的記憶,派人找到了林驚蟄,私下叫人護送他入宮,目的就是將劉美人治好。
林驚蟄在一個深夜被一群黑衣人蒙了眼睛捆好了塞進馬車,一路運到宮中,直到進了劉美人的房間才摘下他眼上蒙著的黑布,口中塞好的布條,渾身上下捆著的像是綁螃蟹一樣的繩子,在林驚蟄以為自己是又負了不知道哪一位姑娘的心而被報復,要被宰掉用人肉當成豬肉來賣的時候,他眼前一亮,重新見到了光明,而且見到了萬人敬仰的年輕英俊的皇帝站在自己面前,對一身破衣服的自己行禮道:“木先生,實在是因為十萬火急迫不得已,朕才以這樣的方式將您請過來,目的也是為了少有人知曉此事,也千萬希望你這次出去以後不要提起。朕自小聽說你是在世華佗,可治天下一切疾病,也可解天下一切奇毒,希望你可以救救朕的劉美人。”
林驚蟄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簡直受寵若驚,更多的情緒是難以置信:大晚上的突然轉移了半座城,到了一個陌生的從未見過的地方,這種事那有可能在一個賣藥的藥販子身上出現啊?這樣想著,他打了自己一巴掌,疼痛的感覺讓他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他不由得抬頭一看,年輕俊美的皇帝溫柔地笑起來,似乎是覺得他很有意思似的。這下,林驚蟄簡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慌忙跪下,砰砰磕頭道:“皇上,草民……草民……”
結果皇帝順著他的位置蹲了下來,溫暖的手撫摸他的臉,柔聲地懇切地說道:“朕小時候見過你給王舜臣看病,知道你是個神醫。朕已經嘗試了一切辦法,可是朕的劉美人的情況越來越危重,而且沒有人知道她得了什麼病。朕求求你了,木先生,救救她吧,至少也要告訴朕,她究竟是怎麼了,好不好?”
林驚蟄身子在顫抖,他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尤其是,皇上居然會以這樣低微的姿態去哀求他,皇上怎麼可能這樣溫柔。他順著皇上的視線看過去,看到躺在床上的劉美人,她有著絕美的面龐,這是令他驚豔非常的側面——林驚蟄看女人最為老辣,他一眼就能看出清純面孔下的叛逆,古靈精怪背後的冷靜,以及這位劉美人未來將會何等地風情萬種、氣場逼人。這讓他在此後的數年之中,對於前來投懷送抱的女子有著極為苛刻的評判,直到遇到王初梨才重新找回當年的驚豔。
然而這樣美麗的人,竟是生命垂危要死掉了。林驚蟄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這個美人的美要在之後的歲月裡才會到達巔峰,他不可以讓怒放的花朵就這樣萎謝衰敗,治不好她是自己的罪過。她的一條手臂垂下來,林驚蟄看見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已經破裂了的膿包,像是一條五彩斑斕觸目驚心的蠕蟲。他皺起眉頭走過去,在床邊蹲下,拾起她的手,旁邊的侍女趕忙道:“木先生,小心中毒。”
林驚蟄笑了笑,低頭看著劉清菁,口中對著侍女們溫柔道:“我不怕這個東西。”
他輕輕捧起劉清菁的手,湊近瞧了一瞧,又放下去,將覆蓋著劉清菁身體的被子往下卷,看了一眼,皇帝身邊的帶御器械立刻噌地拔刀走上去,要懲罰他的大不敬。不料皇上卻低喝一聲:“你們想造反嗎?”
帶御器械立刻收回刀鞘,低頭謝罪。
林驚蟄在看病的時候,是天底下最專注的人,外界的一切都不能夠影響到他,當然他也不會因此而誤事,因為他的反應非常快,目空一切的過程在一瞬間就可以結束。這樣一看一診斷,立刻知道劉清菁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他舒了一口氣,站起來,轉身看見帶御器械的刀收回到一半,以為皇帝是嫌他速度太慢而心生懷疑,又一次嚇得腿軟要跌倒。
皇帝忙道:“木先生不要誤會,朕的這幾個帶御器械不懂事,不尊重你,到時候我那他們問罪。朕現在就治他們的……”
“不用不用……”林驚蟄趕緊擺手制止,定了定神道,“皇上,這位娘娘身上的情況看似複雜無病可醫,其實在草民看來,是一種非常典型的症狀……”
“哦?”皇帝愣了愣,忽然喜道,“是什麼病?可以治好的,對不對?”
“這……”林驚蟄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道,“皇上,這裡方便說話嗎?”
皇帝不解道:“對朕有什麼好隱瞞的?這裡都是朕最信賴的人,你只管放心大膽地說出來就是了。”
林驚蟄於是低頭道:“遵命。皇上,娘娘身上中了蠱毒。”
皇帝沒反應過來,道:“什麼?什麼病?”
而宮中別的人的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驚恐和難以置信。
林驚蟄耐心解釋道:“回皇上的話,蠱是一種人施以特殊方法,長年累月精心培養而成的神秘之物。制蠱多於端午時候製作,乘著陽氣極盛時製作,可致人於病、死,又多用蛇蟲百腳之類的來製作,有時一觸蠱蟲便可殺生。蠱分為十三種:螭蠱、蛇蠱、金蠶蠱、篾片蠱、石頭蠱、泥鰍蠱、中害神、疳蠱、腫蠱、癲蠱、陰蛇蠱、生蛇蠱、三尸蠱。而娘娘中的應該確定就是三尸蠱了。這種蠱的製作方法殘忍神秘,用藍、紅、白三色毒蟲製成,以此蠱投於仇人身中,潛伏後發作時,毒性異常猛烈,使宿主全身痙攣、起毒瘡,至死方休。”
皇帝大驚失色,聲音驟然變調,厲聲道:“此話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