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冷淡燕脂勻注 2(1 / 1)
林驚蟄凝重道:“草民面對皇上,絕無半個假字。但是皇上放心,既然我林驚蟄診斷出了病因,就一定能治好,皇上給我三天時間,我會讓娘娘恢復原狀。但是至於下手的人是誰,草民就愛莫能助了。”
而皇帝似乎一下子放鬆了繃緊的神經,連退幾步坐回到一旁的座位上,侍女趕緊小跑過去遞上熱茶。皇帝接過茶,淚流滿面地重複著喃喃道:“能救就好,能救就好……朕的劉美人有救了,朕的劉清菁有救了……重賞,重賞,木先生,你要什麼,朕全都給你。”
皇帝嗚咽起來,像一個喜愛之物失而復得的孩子。林驚蟄不動聲色地給劉清菁清理著額前的碎髮準備治療,口中道:“草民別無所求,只希望皇上可以給草民準備一套房子住,不要張揚,只要能住就好。草民有個寶貝女兒,十分聰明乖巧,不忍看她吃苦。”然而他心裡卻想著,原來皇上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皇帝點頭道:“朕答應你,再加贈你萬兩黃金。”
林驚蟄的手停頓了一下,他聽見自己微微顫抖的聲音:“草民消受不起這些。皇上不如想一想怎麼找出兇手,以防止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
“對,對。你說得對。是什麼人……什麼人會做出這種事……”皇帝聲音沉重,憤怒湧上他的臉,他皺眉對身旁的帶御器械道:“蘇燦,銀風,去查出兇手。等等,現在先不要打草驚蛇。等劉美人好得差不多了,再去找人吧。”
銀風、蘇燦道:“是。”
不料竟是孟皇后——誰能知道是孟皇后!
連孟皇后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快就找到自己!
因此,當孟皇后的地下密室的門被銀風一腳踹開的時候,她正跪在暗室的正中唸咒,聽聞門口有動靜,一瞬間她滿臉驚恐地回過頭,目光正迎上銀風的眼睛。然而她的驚恐只是持續了一瞬間,那是她被打斷時候的一瞬間的失措。她再次恢復了原先黯淡的眼神,這與平時孟皇后的眼神截然不同,雖然皇后唯唯諾諾,畢竟眼裡有神采。可此刻,孟皇后眼中的光芒完全消失了。
銀風道:“皇后娘娘,打擾啦!你收拾一下東西,跟我們走吧。”說罷,他一隻腳率先踏進了房間,只聽得咔啦一聲甲殼碎裂的脆響,他皺了皺眉,“嗯?”了一聲,自言自語道,“什麼聲音……”
“小心。”孟皇后的喃喃道:“別踩著哀家的……”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銀風低頭一看,黑色順著自己足踝往上蔓延如同深淵巨口。
——別踩著哀家的蟲子。
滿地的蟲如同黑色旋渦,互相撕咬蟄撓,一見到活人就往門口湧流而上——活物的肉,豐盈柔軟的動物的皮肉,才是它們所求的東西,若非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刻,誰會在同類之間互相殘殺呢?然而蠱蟲的命運就是如此,是殺戮與瘋狂,是死中求生生中是死,是腐敗之中蛻變出來的新的不明生物,是劇毒的不可思議的活的咒術。
“都退下!”銀風反應極快,轉頭朝身後的侍衛們喝道,“這些是蠱蟲,被咬一口會身中劇毒的!”然後拔刀朝著自己腿上一刮一甩,將蟲子盡數剔下,然後飛蹬上門,將爬滿蟲子的刀刃一路往上帶,火花燦爛如星,焦臭味擴散開來。
然而對於這些沒那麼快速度和那麼高的功夫的侍衛來說一切為時已晚。
隨著孟皇后猛一歪頭咧嘴笑起來,蟲子往上爬的速度飛快,侍衛們慘叫著舉起雙手來,蠱蟲已經爬到衣服所包裹的皮肉的盡頭,爬到了他們的脖子口和手腕,一隻通體金色燦爛的蠶狀毒蟲爬到一個侍衛的脖子上,一路往上爬,所經之處皮膚變成金黃而後潰爛成泥流淌下來。
侍衛的臉上露出了奇異的神情,齜牙咧嘴倒吸涼氣,似乎是痛苦到了極致,而臉上的表情近乎於狂喜;他又是這樣笑,眼中又是流淚,大悲大喜奇癢奇痛,他撕扯自己的衣服,大喊大叫大笑大罵,間歇性地伴隨著嘶啞尖叫;從那一個傷口開始,他的身體就在不斷潰爛,腥臭的味道蔓延在整個密室之中,更多的蟲子向他爬過去,另外幾個侍衛趕忙躲開,他們看著他融化,從脖子開始變化出一個血洞,洞口的黃色濁液往裡蔓延,將他的身體內部也染作金色,他的脖子的大洞越來越大,侵蝕了露出的骨頭,骨頭也變軟變脆最後融化,終於隨著“咔”的一聲,他的腦袋一歪,掉了下來,掉在蟲子堆裡,立刻被黑壓壓的一片蟲子爬滿。
他無頭的身子跟著倒了下去。
孟皇后木然笑著,嘶啞道:“哀家還沒來得及煉成蠱王,你們怎麼就來了?”
蟲子依舊在吞噬第一個侍衛的身體。在離她十幾步外的地方,銀風皺眉道:“什麼沒煉成蠱王?你已經害到人了,皇后,你的目的達到了,劉美人病重得快要死了,病因正是因為中了你的蠱!”
孟皇后一愣,挑高了眉毛微微詫異道:“什麼?”她渾身上下有著詭異的血紅色斑紋,忽明忽暗地閃爍。她似乎有些生氣和委屈,她的情緒一起來,蟲子就爬得更快,她昂起頭來,眼中晦暗無光,她再一次重複道,“你們說,是我下毒害了劉美人?”
蟲子逼近侍衛們,銀風拔刀上前又劈碎兩撥,偏轉刀身看到上面的青色汁液,抬起頭不耐煩地道:“不然呢,皇后,你現在不是正在下蠱嗎?把蟲子收了,讓我們過去,皇上興許還能原諒你,可是證據確鑿,你又不認罪,別說皇上了,連我都要生氣了!”
孟皇后突然暴怒,尖銳地喊道:“不是哀家!哀家還沒有殺她,她生下怪物是她罪有應得,受了上天詛咒,哀家說過了,蠱蟲還沒有成型,哀家每一天都在期盼她活到我下蠱的一天,讓她的命由我來了結!但是,絕不是哀家下蠱殺她,哀家可還沒有動手,不許你們這樣汙衊哀家!”
銀風嗤了一聲道:“皇后娘娘不要嘴硬了。我知道你心中不悅,後宮的手段我們也清楚,潑髒水或是下藥下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真的有人中毒了就認栽。後宮不得干政,皇上無事也不干涉後宮自由。皇上知道你不喜歡劉美人,要是你對她動了手也不會奇怪。可是皇后啊,皇上之所以要抓你,是因為你觸犯了宮中最大的禁忌,也是先皇駕崩以後,宮中嚴令禁止的事情,那就是巫術,咒術啊,皇后娘娘。你這樣對待劉美人,保不準以後會不會這樣對待皇上,對待皇子們呢!”
“哀家說過了,哀家沒有做過,哀家沒有!”孟皇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來,“你們一個個地,以這樣大的惡意揣測哀家,哀家要把你們一個個殺了,你們不得好死,你們原來都是劉美人的黨羽,那個下賤胚子!”
皇后的齒咬破嘴唇,血滴下來,滴落到蠱蟲堆裡,她黯淡的眼睛裡放出血紅光芒,隨著她聲音的振響,蟲子們重重疊疊地往銀風的方向爬過來,速度極快勢頭極猛。
銀風長舒一口氣,咬牙對孟皇后道:“皇后娘娘,你可別逼我啊。我是專門殺那些潛伏進入皇宮中的殺手的,如若不能活捉,直接原地擊殺。皇后娘娘,我只能說,此刻皇上對於你已經是恩斷義絕,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我保不準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皇后冷笑道:“是嗎,那你倒是來啊。我的蠱王雖然還沒煉好,可是現在的這些蟲們,本身就是各個蠱之中的小蠱王,這毒性用來對付你們也綽綽有餘。而且你死不了無所謂,這些侍衛都得死,這整個皇宮裡的人都得死,一個都活不了,我要殺了你們,因為你們敢對我無禮,就是對華陽教無禮!”
“帶御器械可不許。”在她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銀風身子躍然而起,幾乎足尖不點地,拖著刀朝她飛躥過來,孟皇后看見雪亮的刀光出現在她頭頂,她突然神志清明瞭,恐懼感像是蟲子一樣往上蔓延,她大聲驚叫起來。
在這一瞬間,在她的眼前,在銀風的身後,火光沖天而起,恍若直墮地獄,烈火熊熊焚燒,在咔啦咔啦的破碎聲之中腥臭之氣嗆鼻。
火,哪來的火?這個地方怎麼會燃起來了火?——不對。著火了,要被燒死了,救命,救命!
然而這火竟也只持續了一瞬間,在將她的蟲子燒得一乾二淨的時候,火焰突然往下一斜,彷彿鑽入底下,頓時就消匿不見。
孟皇后正在出神,蘇燦從遠處走來,表情語氣皆是嘲笑:“怎麼了,銀風?你速度這麼快,怎麼辦事這麼拖拖拉拉的啊?我都等得要長出鬍子來了。”
蘇燦這樣輕鬆愉悅地說話,彷彿只是解決了一件簡單的小事。
銀風不服氣道:“誰讓你有這樣的神仙本事,會噴火,解決事情當然會比我們普通人簡單了!”
“那可不一定哦。解決問題要用對應的方法才好。”蘇燦笑道,“比如你把我丟進大海里,我難道還能把水燒乾了上來?燒完了,我人都差不多燒熟了。我當然是會游泳上岸了。”
他走到皇后面前蹲下,臉上帶著微笑,禮貌道:“皇后娘娘,您得跟我們回去了哦。沒意見吧?”
皇后又氣又急,一時之間火氣攻心,竟是暈了過去。
“孟皇后也沒想到我早已是中了蠱,而且中的竟是他父親下在我身上的蠱,如果她什麼都不做,我被木先生治好,也無事發生,說不定還能友好相處。其實她確實是被願望的,她根本沒有下手成功呀,她的一切工具都被回收,她可憐的陰謀不了了之,甚至她的密室都被另作她用,真是可憐。可是她確乎是起了歹念,於是順著父親的老路,準備給我下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並不是無辜,算是父債女還吧?犯了這樣大的過錯,皇上自然是龍顏大怒,下令廢黜皇后。太后也說不了什麼,畢竟這關於巫術的規定還是她自己當年下的規矩。”皇后低低笑道,“當然,其中的真相只有我知道。我呢,當然不會告訴別人了。”
趙佶聽得入神,不斷點頭表示認同還有震驚。在皇后說完最後一句以後,他抬頭道:“原來如此。那麼,木先生怎樣了?他過得好嗎?他……在哪裡?”
皇后看著他,笑了起來,道:“你很聰明,問的問題都在點上,解決這一切的關鍵確實就在這位木先生身上。在將我治好以後,他當時並不求錢,只求一世的安穩太平,讓皇上承諾絕不會對他和他的親人下手,除非遇到極大的危難,否則永遠也不要去找他,再然後,皇上許給了他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屋子作為容身之所住進去,別的東西他一樣都沒要。”
說著,皇后輕嘆道:“只怪我醒得太晚,沒賞給他任何東西。想託人去也不行,畢竟是不能打擾到他。就這樣過了許多年,想給他的東西我至今都還留存著。到今天為止……你說,現在是不是算是很大的危難了?”
趙佶立刻在皇后身前跪下,道:“我願替皇后娘娘將此物轉交於他。”
皇后沉吟稍許,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幽幽道:“好,那我給你,請你務必收好。我身上有一令牌,是皇上交付與我,說如果他有什麼三長兩亂,可以保我平安。宮中此物不多,乃是皇上親筆御賜,擁有此令牌者皆可在宮中暢行無阻,誰都無權攔下。但是一次只能讓一人透過。”
趙佶一驚,抬頭道:“娘娘說的難道是傳說中的‘鼠符’?擁有此物者,可自由進出皇宮,亦可進入宮中任何一個隱秘角落。”
皇后道:“正是此物。”
“……我知道了。皇上擔心自己哪一天駕崩,不希望娘娘陪葬。有這樣東西,娘娘就可以出宮,回到宮外的世界裡去。”趙佶顫聲道,“哥哥他真是……真是個溫柔的人啊。可是皇后,這樣貴重的東西,你現在為什麼不用,反而要讓我去給木先生?”
“因為……”皇后垂目道,“這樣東西對於皇上所賜予的任何一人都有用,唯獨對皇上一人無效。他太孤獨了,我不忍心留下他。”
趙佶看著皇后。
“我明白了。”他點頭道,“我一定將木先生請來。”
“——再等一等。”皇后舉起衣袖來,往裡摸到自己的玉手鐲,她閉著眼睛將它往上一推,可以推到咯吱窩——多年以前她還是個柔軟的少女,一個手鐲在手腕上巋然不動,這許多年過去了,她漸漸變得消瘦,手鐲竟可以一推到底了。如此,取下也很容易。她將這隻留存在身上多年的手鐲拿了下來,交付到趙佶手中,道,“到時候給木先生看這個東西,他會知道是我。”
在趙佶走出冷宮的一瞬,寒風尖叫著吹徹而來,侍衛向他行禮,蘇燦站在一旁迎接他。蘇燦笑微微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趙佶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去找汴京城的木先生。”
蘇燦輕輕地點了點頭,道:“這樣,我知道這個人。不過他可不喜歡被打擾哦。”
趙佶勉力笑道:“端王殿下的命令,他可不能不聽啊。”
蘇燦笑起來,道:“你能這樣說真是太好了。走吧,端王殿下。”
“嗯。”趙佶打算和蘇燦一同離開的時候,突然看見童貫正附手立在不遠處看著他們,他美麗深邃如雕塑的臉龐上,一雙陰晴不定、捉摸不透的眼睛裡似乎有風起雲湧。趙佶被他身上所傳來的壓迫感唬得一愣,儘管他的表情溫柔神情淡然,甚至嘴角眉梢帶著淺淡笑意,但是與蘇燦又不同,蘇燦捉摸不透,但至少不像童貫這樣陰鬱。童貫是絕美的恐怖,是溫柔的壓抑,是太后的黨羽,有他在,似乎太后也就會在同時一刻同一地點出現,他們互不分離。
然而此刻這裡只有童貫。
童貫朝著趙佶笑了一笑,道:“端王殿下,您這麼急著是要去哪啊?”
“童公公!”趙佶喜悅道,“又見面了,我好睏,我要回家睡覺——”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整個身子都搖搖欲墜地站不穩了,“所以我要先回去了。我擔心路上遇到危險,所以拜託蘇侍衛送我回去。沒關係的吧?我闖禍了嗎,童公公?”
面對一個陰沉的長輩,趙佶最大的法寶就是用他可愛天真的笑容掩蓋事實,而長輩會誤以為這就是事實;他就是這樣騙太后的,不過他騙不過宋公公。所以這樣可能也騙不過童公公。
童貫只是笑,他溫柔道:“既然如此,端王殿下快些回家吧。”
他完全沒有為難趙佶,這讓趙佶由衷地感到高興。他立刻放大了自己快樂的情緒,對著童貫行了個禮,道:“多謝童公公准假!”
童貫擺手道:“奴才哪有這樣大的權力?端王殿下回去多吃點肉,補補身子才是!奴才看端王殿下臉色蒼白的,得趕緊去歇息啊!”
趙佶回過頭道:“好嘞。”
回過頭之後,他聽到童貫開門進入冷宮的聲音。
他心裡咯噔一下,想回頭看,蘇燦悠然說了句:“童公公是很多疑的哦。”
於是趙佶又回過頭。他壓下心中的慌亂,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木先生……”他低頭掰著自己的手指,道,“木先生會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