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高宴在蓬瀛 1(1 / 1)
獅子身中蟲,自食獅子肉。非餘能壞,是法中諸惡,猶如毒刺,破我積行勤苦所積。
由內而外地腐敗出來形成破壞,比起外界的強行突破要來得容易許多,這是破壞幻術最為有效的方式,也是最危險的方式。
陸時萩的這一天都在極度的懊悔之中度過,他既沒有控制住王初梨,又沒有牽制住王烈楓,這對兄妹實在是他此生最大的剋星。然而王烈楓畢竟是不會死的。不僅是因為王烈楓本身實力強悍,申王殿下也是不允許王烈楓死掉的,既然申王殿下有這樣的命令,那麼這件事就一定不會發生。加上已經有了前車之鑑,陸時萩更不敢造次——所以,無論是用什麼方法,他都要將王烈楓從這個陣型中解救出來,否則他真的會死。
倒不是因為害怕被申王殿下懲罰。主要是申王殿下最信任的是他,犯了事也一時半會不會太緊咬不放,具體還是要等到秋後算賬——如果申王殿下真的能夠做成皇帝的話,說不定會給他些什麼呢。也不一定,畢竟承諾的尋找他的身世,他至今都不曾知曉,漸漸地也以為自己不在意——“身份”這件事,是自我的認知,而不是拼命要找出證據。
然而王烈楓在被雪鳳凰,即冰遁吞沒之前,竟然告訴他說知道他的身世了,他說,知道他的師父是什麼人。這是不可思議的。陸時萩打從開始習武,就對於自己的師父一無所知,這個聾啞的,來自遙遠海岸之外的未知國度的絕頂高手——也許吧,也許是這樣,因為他關於這之中的記憶是模糊的。
是一個隱藏在心底的秘密,每一次要追溯就會頭痛,頭痛得無以復加,彷彿是一把刀往他的骨頭處刮,一刀一刀地將往事剔得一乾二淨,即使是讓他死也在所不惜。啊,痛死了。陸時萩按住太陽穴,努力將思緒掰回到王烈楓這邊:王烈楓正處在危險之中呢,他快要凍死了吧。他得將自己的幻術收回,救出他,救出他就可以問他,自己的——
他痛得幾乎要跪下去。他呼吸紊亂,冷汗直冒,他勉強保持了住理智,先將剛才念過的“金翅鳥王真言”回憶一遍,然後倒過來默誦一次,等到確定無誤後,他立刻左手握置入右手掌心,此乃九字真言的最後的收勢,是名為“前”的“隱形印”,隨後雙手食指拇指擺圈,擺出“日輪印”,又用右手握住左手食指,擺出“智拳印”,接著是內縛印,外縛印,內師子印,外師子印——前,在,列,陣,皆,者,鬥,兵,臨。
他一邊擺手勢,一邊倒誦金翅鳥王真言,他精神集中,竭力控制語氣平穩速度飛快,他低眉垂目,在餘光之中,他看見那一團混沌的冰雪風暴漸漸凝固,凝結出了雪鳳凰的鳥的形狀,蒼白雪花重新化作一根一根晶亮潔白的羽毛,柔柔軟軟地一支一支,是柔軟的刀。雪鳳凰抬頭四顧,見了陸時萩正在倒唸咒語,突然高昂地尖嘯一聲,展開雙翅,朝著陸時萩扇起冽冽的風,頓時整個院落變作冰天雪地,寒風直往他身上刮。
冷,痛,累。陸時萩已經覺得心力交瘁,一邊覺得雪鳳凰很不懂事:別說它不樂意回去,他自己要把它弄回去,都得費老大的一番力氣,怎麼說反戈就反戈呢,看來本質上,它還是隻想著破壞的邪神。與此同時,無法控制自己所製造的事物,這也讓陸時萩感到異常失落和痛苦。武功可以控制,未知的事物卻不可控制,他跟隨著師父學了這樣危險的秘術,連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那實在不像是什麼好事。
在他竭力將雙手指縫交叉,擺出第二個字“兵”的“大金剛輪印”,口中將金翅鳥王真言倒誦了八遍之時,雪鳳凰的尖叫已經比這張狂張的尖利的風雪聲更響,響徹雲霄,地白風色寒,冰雪吹落軒轅臺,吹落到陸時萩的全身上下,冰雪一層一層地覆蓋在他身上,是柔軟厚實的羊毛毯子,是一層一層覆蓋到人的臉上,使人窒息而死的金紙。陸時萩始終在唸咒,到了此刻,他的臉上已完全看不到五官,只是厚厚的白白的一片,但他騰不出手來,他的咒語不能斷,他必須將它們唸完。只差“獨古印”了。手指被凍得屈伸困難,但是隻要將最後一遍真言和最後一個手勢完成,雪鳳凰就會灰飛煙滅,王烈楓就能夠從裡面出來了——
雪鳳凰突然之間,發出了撕裂天空似的哇的一聲大叫,這聲尖叫傳進陸時萩的耳朵,帶著冰雪猛地紮了進去,陸時萩突然之間渾身一震,眼前從毫無雜念的黑暗變作幽暗昏黃,周圍的一切猝不及防離他遠去,他痛不欲生、肝腸寸斷,血管一寸一凸地跳動著,他意識到,他的幻覺反過來,控制了自己的精神!
可惡,只差這一點,只差最後一點。偏偏就,偏偏就不能夠——
他猛然睜眼,瞳孔中爆出深紫色的光。
東瀛功夫的要領就在於“隱”。隱於水底,隱於火裡,隱於風中,到最後死了,就隱於土下。陸時萩始終覺得這與中原的殺手培養非常類似,然而師父並不許他這樣覺得,每一次他這樣說的時候,師父就狠命打他,張開嘴發出啊啊的聲音,而嘴裡空空蕩蕩。
他自從四皇子趙伸失蹤而跟了趙佖開始,趙佖則由宋公公一手帶大。每隔個把月,陸時萩就要被送去一個地方秘密訓練。送他去之前,宋公公總要叫人將他的手腳綁住,眼睛蒙上,像是一頭五花大綁的待宰的小豬,雖然陸時萩消瘦得可憐。
陸時萩的態度一向非常好,非常順從,除了第一次被送回來,第二次被送過去之前。他幾乎從未對趙佖有過不良態度,除了那一次——他只記得很痛苦。他滿地打滾,哭喊尖叫,但是細想原因卻不太記得了。隨後周圍人圍上來拉住他,按住他的手腕要把他綁起來,陸時萩竭力反抗,可惜人太瘦小,漸漸地他的脖子被扼住了,他想喘氣想呼救然而無能為力,他的動作放緩了,他依舊想試著反抗,未果。
他瞪大眼睛,整個人都在顫抖。恐懼填滿了他的身體內心,將他整個地吞沒,他的靈魂被擠壓著,被擠到生死邊緣,奈何橋上,是微弱的燈光漸滅。
他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在問:“他是不是暈過去了?”
“不會的。他好好地醒著呢,眼睛都睜開了,人也有反應。”
隨後,趙佖冰冷的聲音傳來:“他可不能死啊。他要是死了,四哥那邊怎麼也說不過去。更何況,為了他,華陽教那邊也是費了很大的力,不能就這麼……你們……”模模糊糊地,聲音淡了下去。
然而那些聲音似乎都來自於自己身體的下方,他是從高處往低處看,看到他們的頭頂,他們在搖晃著自己的身體,而自己的眼睛半開半闔。他想告訴他們,真正的自己現在在天上,在半空中,可能不久就要下地獄。可是他似乎沒有了發聲的嘴,也沒有呼吸的鼻子,他所見所聞所感,都不透過任何媒介,直接就進入了他的——他的什麼?他沒有手沒有腳,沒有一切該有的形體,這是他的靈魂,一種難以被相信它竟然真的存在的事物,是人脫離了肉體依舊糾纏不休的東西,並非無悲無喜,而是無能為力。
忽然之間,陸時萩看見自己的身體在動——他的靈魂還無處依靠,可是他的身體在動,他的臉正在做出表情。他的眼睛在半睜不睜的檔口上,猛然睜大,朝著他靈魂的所在之處瞪視而來,露出了一個弔詭無比的,他從未在鏡中見過的陌生的微笑,那個微笑是邪惡的,是恐怖的,是魔鬼一般的。陸時萩驚慌失措,在這對視的瞬間,他看見了自己的眼睛——那一雙再普通不過的眼睛底下,有一層紫色的霧,是朦朦朧朧地升騰上來,覆蓋到他淺褐色的虹膜上,覆蓋到他溫柔孱弱的眼神中,霧凝聚起來變成光,突然之間放出萬丈的閃!
原本圍在他身邊的那一群人,彷彿受到了什麼四散的暗器的攻擊一般,一排一排從裡到外地倒下去,而那股力量似乎是極其巨大的,以是常人的身體根本就無法承受的,他們口中發出驚叫與呻吟聲,是一口咬到刺蝟的捕獵者,驚慌失措又痛苦萬分的樣子。陸時萩以為自己的身體爆炸了才會造成這樣的後果,然而實際上好像並不是,因為他看見倒下的人紛紛按住自己的腦袋,其神情彷彿是正沉溺於恐怖的噩夢之中,他們東倒西歪,淚流滿面,有的抱緊自己渾身發抖,有的將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撕碎丟在地上,抓撓著身體留下一個一個深紅的血痕。申王殿下站起身來,嘩地展開扇子似乎在抵擋著什麼不可見的,又是可怖至極的東西,就連他都忌憚至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陸時萩不明白。他感到疑惑和恐懼,再往下一看——那雙紫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那總是和和氣氣地保持著討人憐愛的微笑的嘴唇令人恐懼地咧開,像是受了什麼苦難,而露出的極其痛苦的奇異微笑。
他第一次這樣害怕自己,然而他就是他自己,在自己的身體——這樣笑著的時候,陸時萩像是被什麼可怕的手掌攫住了,他想要看別的地方,可是他的視線再動不了了。一瞬間以後,他整個的靈魂往下墜,墜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墜得他想要號泣,想要反抗,他的肉身已經無法反抗來者,怎麼連得靈魂都不得自由?他現在要往哪裡去,是回到這個可怕的妖魔化了的身體當中,成為這個惡魔的一個部分,還是,徹底地被吞噬掉了?……
“啊!”陸時萩猛回過神,整個人從地上坐起來。他聽見自己叫喊出聲,愣了一愣,第一時間就摸摸自己的臉是否還在。他的眉骨,鼻子,嘴唇,他的身體,都是真實的。
之前發生的一切彷彿是場夢——是夢嗎?他渾身痠痛,只是動一下便齜牙咧嘴。他極力忍耐著不出聲,轉頭四顧卻看見那些人,真的紛紛倒地,其中一個人的心口淙淙地流血,看起來是沒救了——他擁有一招黑虎掏心的絕技,竟不知為什麼會掏到了自己身上,血淋淋地將心掏出了一半,看這個傷口,也是沒有救了。
其他人倒是似乎沒有大礙。確切地說,在他坐起來的一瞬間,他們從鬼門關之中脫離,從地獄邊境重新回到了人間。陸時萩想,剛才也許只是幻覺,可是,如果真的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為什麼他們不繼續對自己下手?
“怎麼……”他喃喃道,“發生了什麼?”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趙佖歪過臉問道。
“是,申王殿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陸時萩說罷抬頭,看見遠處的趙佖慢慢地朝他走過來,旁邊的人火急火燎地拉住他的衣襟,撕心裂肺道:“申王殿下,申王殿下,他很危險,這十幾個人都抵擋不住,您一個人可萬萬去不得呀!”
趙佖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也未變,他的表情始終不會因為別人的一句話一句勸一點建議而改變半分,雖然聽見了,然而是否接納是他自己的事了。趙佖將扇子壓在那人的手腕上,忽地一用力將扇子展開,只聽得一聲慘叫,一隻手滾落在地,而慘叫持續著。這樣,屋內就有了兩灘較為明顯的血跡。
他走到陸時萩面前,一隻手放到他肩膀上,再慢慢上挪,撫摸他的臉,道:“辛苦你了,陸時萩。看來把你送過去,還是很有成效的。你正在變強,知不知道?你天生就擁有這樣的能力,天生就是那塊料,不去訓練,可惜了……”
本來聽著是挺窩心的話,然而陸時萩越聽越覺得不對。等到他聽到最後一句,脫口而出道:“我不要!”他往後退著,眼淚奪眶而出,道,“我不要去!申王殿下!我不要去!”
“怎麼了?”趙佖不動聲色,臉上露出微笑,道,“因為很痛苦嗎?可是如果要變強的話,就必須經歷這些啊,這是不可避免的。你要是想在我這裡留下來的話,必須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申王殿下,”陸時萩驚恐交加,眼淚漣漣,啜泣道,“我保證我會很聽話的,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背叛你。你讓我做什麼,我都會盡力去做,我保證,我只是不想再被送過去,我不想死……”
趙佖笑了笑,道:“我又不是四皇子,對你一點興趣的沒有,只是順便幫他養著人,再看看可有什麼用場可以派上。只是趙伸大抵是回不來了,到時候,你依舊什麼都不會的話,就只能被處理掉了。”陸時萩吞了一口唾沫,大氣都不敢出,趙佖的手轉到他脖子後面,將他的頭髮猛地往下一扯,陸時萩抬頭看見趙佖的瞳孔收縮。
趙佖低笑道,“你不知道嗎?有用的人,是指‘有利用價值’的人,一個人如果只剩下忠心耿耿,那也不過是一條看門狗罷了。”
陸時萩的眼淚很快地滑落下來了,趙佖恐怖的氣場壓得他不能呼吸。他張開嘴,勉強道:“可是,我……可不可以學別的呢?”
“不能。既然開始,就無可挽回,何況你非常合適,你是唯一一個合適的孩子,我簡直不敢相信。”趙佖慢慢道,“知道為什麼要把你綁起來送過去嗎?不是因為你不願意,而是因為的太危險。你以為剛才你在做夢嗎?剛才發生的一切?那些都是真的,是你控制了他們的精神,讓他們看到了非常恐怖的畫面,因此才會自相殘殺至此。你這個毛頭小子,不知道自己有著多麼強悍的力量呢。”
“什麼?”陸時萩難以置信,猛然之間,趙佖的手鬆開了他的頭髮,從後腦勺上方迅速劈上他的脖子,然後猛然向後一退。陸時萩渾身抽搐,在昏迷之前眼裡放出紫色的光來,整間屋子開始震撼震動,轟隆直響,趙佖低下頭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進入了幻覺之中,然而很快地,屋頂的一塊碎磚跌落下來,砸到了他的肩膀,他渾身一震,道:“連現實之中都可以麼?這孩子是什麼人?快,把他打暈,只要不死,隨便怎麼處理他,別讓他把這裡——”
趙佖的話還未說完,陸時萩就結結實實地昏了過去,房屋也隨之歸位,不再異常。
“申王殿下,您沒事吧?傷得嚴重嗎?”僕人跑過來蹲下,檢視趙佖的傷口。趙佖一揮衣袖,擺了擺手,道:“我沒事。把他綁起來,送過去。”
待到陸時萩被送走以後,趙佖目瞪口呆地看著身邊的磚瓦,半天都說不出話。他本以為陸時萩被迫研習的意念之術,只是控制人的精神,讓他們受到心靈的衝擊,然而他的這一判斷錯得很徹底:陸時萩所能影響的不僅僅是人的精神,還能夠影響這一個現實的世界,他的精神力不同於常人,是實體化的內力,是真實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