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高宴在蓬瀛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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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法,氣合,劍術,棒術,火術,槍術,遊藝,教門。陸時萩並沒有完全失去關於習武時期的記憶,他還是記得這些基本的東西,他學的功夫,是流淌在他血管之中的血液,是在他思想之中的烙印,是下意識的一些永不消逝的東西。

陸時萩十幾歲才開始習武,時間看似晚了些,然而對於聰明腦瓜如他,什麼時候開始都不晚,甚至對於艱澀的概念會有更深刻的瞭解。事實證明這個寫過是可喜可賀的,陸時萩的功夫很快地趕上了趙佖別的手下,且每一日都較前一日突飛猛進。陸時萩實在是個天才,是天賦異稟的,是精神和身體都極其優秀的一樣成功的試驗品。

從走竹竿開始,將渾圓光滑的竹竿升至離地三尺處,人在竹竿上行走如常而不滑倒,逐漸抬高竹竿高度至幾十尺,人在上面翻騰跳躍如履平地之時,才能夠在牆頭樹木上行走如飛。隨後,人從竹竿上滑下來,雙手抱住竹竿堅持一個時辰而不掉下去,又躲過突如其來的暗器,力量與靈敏度才能夠得以鍛鍊。

這些都是陸時萩當時的日常活動,他漸漸地也習以為常了。然而最痛苦的似乎並不在此,而是對於他精神的摧殘。死亡,孤獨,寒冷,傷病與黑暗,連著七日不食不動,殺死同伴,徒手與猛獸搏鬥,這些殘酷的訓練使他變得有足夠的殺傷力,也足夠可靠——還要記住,除了主人的命令,別的誰也不聽,要冷靜得似風暴,要狂熱得如冰窖,要視主人如神,要忠誠不二。申王殿下是主人,申王殿下是神。

除此以外,陸時萩的特異功能也被重點培養。精神足夠純粹,體能就會得到開發,人與宇宙溝通,能夠衝破虛無與現實。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九字真言一出,接下來的世界就能夠由他創造,他是這幻覺世界的王。

——啊,頭好疼。陸時萩跪下來,跪在雪地裡,倒在地上渾身發抖,勉強支撐起身子而後抬頭。他的鼻子在流血。陸時萩用手指捏住高挺的鼻樑,將鼻翼推向鼻中隔,微微用力按壓著,鼻血漸止,嗆入口腔肺部,他微微地咳嗽乾嘔,神情恍惚。

但是令人欣慰的是,雪鳳凰的陣消失得無影無蹤,風暴似的雪也不再咆哮怒吼,不再往人的身上橫衝直撞,它們軟踏踏地倚靠在牆角,重新成為無生命的事物,是上天賜予大地的禮物,是豐年的預兆,是撒鹽空中,但偏偏不再是鳥。

而整個院子,也變回了正常模樣,這裡的地面與外界的地面再無兩樣,都是一樣的平整,廣闊,一乾二淨,除了少許的,新濺上去的血,是一朵一朵的小梅花。但是平整並非意味著沒有什麼暗湧波動。譬如,靠近牆壁處的地上,地磚掀開一半,旁邊散落了些小的武器,是王烈楓剛進來的時候陸時萩用以恐嚇欺騙他的,而此時已經逐漸被雪花覆蓋,變得若隱若現了。而別的機關,也隨著時間流逝而被薄雪覆蓋,折斷的箭躺在地上被光一照,明晃晃地反光。

而王烈楓,手持長槍向他走來,槍的紅纓飛舞,彷彿是剛才他所召喚出的火蛟龍,此刻縮小成了這把槍的精氣神,更加隨心所欲地在空中游走。

“釘”的一聲,槍戳刺在陸時萩身前的雪地裡,王烈楓蹲下身來,伸出手到陸時萩身前,道:“起來。下雪天趴在地上可是會凍壞的。”

陸時萩低聲笑道:“不必了,我頭疼沒有力氣,您就讓我休息一會兒等恢復吧。真聰明啊,王大將軍,居然在這樣的險惡境地之下,還能夠發現雪鳳凰的本體所在,沒錯,正是這一把九曲槍,它也是剛才火蛟龍的本體,是我透過幻術,將它化作火蛟龍的七寸,化作冰鳳凰的心臟。但是王大將軍您順利地、及時地破除了它們,果真是智勇雙全,臨危不亂呢。”

陸時萩發現,發現將注意力集中到王烈楓而不是別的地方的時候,頭就不像剛才那樣疼不可耐了,痛苦消退得很快,似乎那是一個禁區。

“我不聰明,只是運氣好些。”王烈楓道,“給我提示,幫助我脫身的不是你嗎?”

“提示?”陸時萩微笑,“此話怎講?”

“我看見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王烈楓淡淡道,“它一次一次朝我奔過來,我不得不追隨它而去。你盡力提示我了,我知道。要是沒有你,我到現在還困在裡面——也許已經死了。”

王烈楓這樣說,倒讓他有些吃驚,畢竟他在外界反向唸咒,裡面的王烈楓根本就是一無所知,而且他記得自己並沒有保持清醒唸完,還差最後的一個字,險些就功虧一簣,何況自己反被幻覺所制,沉溺到了他怎樣都無法再追溯的回憶中去,更是讓希望變得渺茫。王烈楓能出來,他覺得大部分是靠著王烈楓自己的本事。

王烈楓嘆了口氣,道:“因為,困住我可不是殺了我的意思,既然趙佖是這樣對你說,你也不會越界,那麼,必定不會真的置我於死地。雖然每一招都很兇險,但都在我能夠逃脫的範圍之內。除了最後一次,也就是剛才的雪鳳凰那個幻術,你當時非常著急,以至於渾身真氣胡亂遊走,內力忽大忽小,突然就爆發了,將那隻毀天滅地的雪鳳凰放了出來。但是你後來有努力在控制,我知道,你一直在試圖讓幻境消失,否則我就要凍死了,你也害怕我死。我在內,你在外,要將這樣的幻境消滅,實在是兩種因素缺一不可。只是我奇怪的是,你居然放棄了整個幻境。”

陸時萩笑起來,道:“王大將軍倒是很會揣摩人的心理。只是,您為何這麼肯定,我一定是這樣想的呢,我只是沒有力氣了,僅此而已。”

“不會的。你要是現在想殺了我,隨時都可以動手。你的能力不侷限於此,你今天只使用了精神攻擊,但你的身子幾乎沒有移動過。”

“哦……”陸時萩道,“那是為什麼呢。”

“因為,”王烈楓道,“因為當時我對你說了一句話,你大概聽見了,還想知道它的答案,是不是?”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師父是什麼人了。

陸時萩沒有聽錯。王烈楓在被捲進去之前,確實對他說了這句話。這不是他的幻覺,也不是他自以為是的臆想,而是他真真切切地聽到看到,並且在意的一句話。因此,他才會追悔莫及,生怕王烈楓不能夠及時恢復過來,而錯失這一個接近真相的機會。

突然之間,陸時萩的頭又一次不可抑制地脹痛了,他肩膀顫抖,用力抵住太陽穴,呻吟道:“是。我聽見了。你知道了什麼,請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或者你不知道,你就說不知道……我沒有辦法想起那一段記憶,我一去回想就會頭疼,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時候經歷了什麼,在此之後,我擁有操縱精神和現實的能力,似乎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生成了。我想找回那時候的記憶,那也許與我的身世有些關係,申王殿下承諾會幫我在普天之下蒐羅資訊的,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依然毫無頭緒。他怎麼會得不到一點訊息呢?很明顯,只是他將真相隱藏了,銷燬了,然後這虛無的東西,作為我的威脅。”

他不會一點都不記得過去。他的記憶還在,可都是斷裂的一小塊一小塊,每一塊都有破損的缺憾。他記得爺爺,但他不記得在遇到爺爺之前發生過什麼。他記得四皇子,可是不記得他所說的兌現承諾。他記得自己投靠申王殿下,可是不記得自己習武的大部分過程。這真是太奇怪了。後來收了驚鵲和鳴蟬,他乾脆讓他們投入同一個老師門下習武,但依然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他的過去,彷彿強行退出了記憶,是不可捉摸,是天上不可擁有的繁星閃爍,每閃一下,他就會被光芒灼傷。啊,痛。

陸時萩的情緒亦是一點一點地崩潰下去。他眼冒金星,頭疼使他歇斯底里不可自抑,使他胡言亂語而不自知。他的語氣是笑意嫣然之中帶了點悽慘,他自嘲似地說道,“可是我,即便知道是騙人的幌子,依舊忠心耿耿地期盼著真相的到來,就像我等著四皇子一樣,即使他讓我渾身上下傷痕累累,他是我最恐怖的噩夢之一,但我哄自己說我愛他,我應該愛他,我應該忠於申王殿下。我說出來的話,就能夠做到,這是師父教給我的道理。我沒有把柄,也不會因為辦事不利而被殺,那個秘密就是控制我一輩子的東西,在我死之前,我是不會知道的了。但是,但是——”他咬牙道,“我希望你可以讓我回憶起哪怕一點點的真相,也希望你並不是對我說謊……但是,其實也沒有關係。我沒有資格要求任何人……”陸時萩劇烈地咳嗽起來。

“你別一口氣說這麼多這麼快,吸了冷氣進去,越說越冷。”王烈楓乾脆直接將他扶起,抱到胸口暖了一會兒,陸時萩睜大眼睛,然後腦袋往下埋,低聲道:“好,抱歉我說太多了。”

“沒事。”王烈楓心不在焉地隨口應著,拍拍他的脊背,隨後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花,將槍拿在手,低頭裡撥了撥它的紅纓,九曲的槍頭燦然生輝。

王烈楓開口道:“陸時萩,你忘了,我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不像你一樣擁有特異功能。你所希望的事情,我實在不能保證。但是,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像你這樣的功夫,我確實是見過幾次,而且印象深刻,這也是為什麼我會知道那些咒語,只是因為我見過類似的,我一個俗人,也沒有本事研究。但是你和那個人太像了,一舉一動,連施咒時候的神態都如出一轍,即使不認識,也該是師出同門。——你還好嗎?能挺住嗎?哪裡傷到了嗎?”

“我很好,你繼續說,求你。求你說下去。”陸時萩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自覺自己的腦袋疼到了人類所能夠忍受的極限,自己現在簡直是自討苦吃。

“好。”王烈楓道,“大約是七年前,我從邊關處回到汴京。我受了很重的傷,正在恢復的時候。好巧不巧,皇宮裡這時候竟出了事,有人說有刺客闖入。刺客每一年都有,每一次都各自身懷絕技,各顯神通,但那一年的刺客格外特殊,因此我也記得牢些。”

陸時萩按著太陽穴,虛弱道:“特殊?”

“因為,”王烈楓凝神道,“他是個日本人,有著異於常人的武器和超出尋常認知的裝神弄鬼的本事。他的動作非常靈活,飛簷走壁的功夫不輸中原武林好手。他的武器,是一條鐵鏈拴著鐮刀的刀刃,揮出去之後還能夠收回,殺傷力也是極大。他只攻而不守,每一招都是奔著死亡而來,大有擋我者死的氣魄,人也不怕痛,身上傷了十幾處大傷口,一聲都不吭。最古怪的是他的幻術,應該與你是師承一脈,他當時使出了渾身解數,飛沙走石,盛夏落雪,將皇宮的後花園折騰得像是瓦子一般熱鬧,但是生人勿近,畢竟是太危險了。

“我想,如果你也抱著殺死我的心態來用同樣的方式和我戰鬥,解決我應該不是問題。當時這個日本人與我大戰三個時辰難分上下,直到一位帶御侍衛過來,才終於幫我解了圍,將他捕了起來。說來也是太著急,直到將他收服,把他五花大綁丟到天牢,我們才想起要找個懂日本話的人過來一句一句地翻譯。

“聽他自己說,他進宮要刺殺的,是早已經失蹤了很久的四皇子。他的目的,據說是找回自己的兒子。可是那時候四皇子早就失蹤很久了,冤沒頭債沒主的,報仇都沒有辦法報。也許是他不懂規矩,因為有些本事,所以不把皇宮當回事,整個的態度都非常傲慢。他介紹自己的時候,沒有人聽懂他在說什麼,讓他寫自己的名字,他才勉為其難地寫下自己的姓氏。是兩個漢字,我記得是——萩原。”

驀地,陸時萩渾身如同被電擊一般,疼痛感將他的靈魂從頭到腳撕成兩半。他卻沒有直接倒下去,反而是掙扎著一點一點站起來,跌跌撞撞後退幾步,終究還是支援不住,整個人臉色慘白地跪了下去。猶如五雷轟頂,直擊額頭。猶如刀劍揮舞,將他的靈魂劈得千瘡百孔。是什麼,他聽不清楚,在他接近真相的時刻,他的身體在拼命抗拒,在咆哮著怒吼著要將這點記憶搜刮而去。

“是什麼?”陸時萩勉力開口,哀求似地抬頭問道,“我太痛了,聽不清。再說一遍吧,求你了。”

王烈楓一愣,又說了一遍,然而陸時萩還是搖頭聽不見,於是他走過去,湊到陸時萩耳邊,氣貫丹田,聲音綿長渾厚地告訴他:“是——”

陸時萩突然之間,微微一笑。

王烈楓感覺不對,連忙起身閃避,然而陸時萩先他一步,猛地拔出腰間的匕首朝他眼睛一勾,其速度之快,勢頭之猛,驚得王烈楓一個斜身閃避,勉強躲開,手上長槍依揮,與匕首“當”的一聲相撞,兩人各自往後跳躍半步,安靜對峙。

陸時萩的眼睛與他對視著,紫色煙霧瀰漫上來將他的褐色眼睛淹沒,他的眼睛在發光,紫色光芒如同寶石,他的表情兇惡異常,與之前的陸時萩判若兩人,他在笑,他笑的表情,就像是發了狂的趙佖,是一樣不似活人的,死氣沉沉又殺氣騰騰的惡鬼的表情,是中元節夜晚最恐怖的一個魂靈。

陸時萩依舊是陸時萩,然而表情卻是一個陌生的人,那副神情,就像是沉睡了許久又突然被叫醒的野獸,是冬眠到一半被闖入者打斷的棕熊,任何侵擾他安眠的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收受這永久的詛咒,而由他來親自動手。

“陸時萩。”王烈楓試探性地開口道,“你怎麼了?”

陸時萩嘻嘻地笑著,道:“什麼?”他的眼眸紫得發紅。

“陸時萩,”王烈楓道,“你現在還記不記得我?”

王烈楓說話的時候,看見天空迅速變暗變紅,腳下的雪由白變黑,幻境再次出現,陸時萩開始失控——該死,怎麼會這樣?如果他一接觸到這些事情就會變成這樣,也難怪會被隱瞞。但是等一等。因果關係未必是這樣,如果趙佖本身就不想讓他知道這些事情的話,那麼,也許是有意抹去他的記憶也未可知。

陸時萩依舊笑嘻嘻地道:“什麼?”

王烈楓心中瞭然,左腳向前上步,右腿下蹲成左虛步,雙手持長槍斜架於身前,槍尖朝上,一記“虛步隔槍”刺了過去。

比起別的,槍可是他最熟悉、最親切,也最信任的武器了。只要有槍——他可以做成大部分的事情,有著大半的必勝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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