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蕭條孤館一燈微 1(1 / 1)
趙佖很少生氣。因為生氣這一種情緒在他並不很正常的情感中很少被激發,他動輒就要殺人也不是因為生氣,大多數時候是覺得失望以及,無聊。他在遇到好事時覺得煩躁,遇到麻煩時覺得快樂,該流淚的時候他覺得無趣無理取鬧。他的情感是錯亂的,不可靠的,不可信的。
如果是生氣的話,他自己也是不太相信的。生氣意味著自控的喪失和被牽制,是他常常用來抓住別人把柄的方式,他不能體會但是懂得憤怒和恐懼的威力,因此,他實在不能夠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成為一個弱點。儘管別人並不清楚這點。
但是此刻,他有點不高興了。這種不高興伴隨著疑惑不解和輕微的不甘願,朝著他席捲而來,起因就在於他背後傳來的疼痛。他很久沒有被疼痛感困擾。他往往會在疼痛來臨之前避免它的出現,讓這樣的事情儘可能少發生。然而這一次不一樣,他疼得猝不及防,疼得不能自持,一把火焰自心底猛然往上燒過他的頭頂。
不可能。
他轉過頭去。
不可能有人能夠傷到他,能夠傷到他的人不是已經被他廢了嗎?
“你錯了。”邊驛立在他身後,倒懸長刀,朝他淡淡道,“你要對付的人可不止一個。”刀上纏著魚線,魚線的盡頭是流星鏢,在趙佖的眼中是千隻百隻的蝙蝠扇動翅膀盤旋在邊驛身子周圍,彷彿一個巨大的幽深的漩渦,他處在巨浪的正中,是風平浪靜的災難製造者。
流星鏢插入他的後背,薄薄的尖銳的一片一片地切割,他的肌肉每每抽動一次,它就往更深處遊走,是庖丁解牛,順利地避開骨骼,直取血肉。好一個流星鏢,他的整個後背都是星星點點斑斑駁駁的血跡,而疼痛感更是劇烈得比單純的刀割斧劈強了百倍,儘管那已經是太久遠的記憶了。他伸出手一點,切斷這些魚線,然後扯著線頭往外一拉,再運功使肌肉逆向遊走,以此逼走這些暗器——越是正常地活動,它們就越是深入到自己的身體當中,他不能想象這些東西停留在他體內侵蝕自己五臟六腑的樣子,這些爛泥裡拔出來的骯髒東西——
該死!該死!該死!
趙佖皺眉,他竭力往下壓住自己的情緒,尤其是這樣激烈地暴動起來的憤怒,是強烈地想要置一個人於死地的憤怒,甚至比想要殺死趙佶的念頭更深徹、更恐怖、更急不可耐。如果殺死弟弟是長久存在於腦海中,是延續一輩子的事情,那麼殺死這個小捕快的念頭,是此時此刻、異常迫切、非要拿到他的性命不可。他一面運功,一面盯著邊驛,眼神裡爆沸起驚人的殺氣來:“就憑你也想殺我嗎?你怎麼敢?”
邊驛認為趙佖是看不起自己,為此他有些忿忿不平,又想到剛才趙佖對自己的侍女的所作所為,登時正義感亦油然而生,於是他大聲道:“申王殿下,尊敬你確實是我作為一個平民應該做的事情,你受老天眷顧身為貴族自然要受到萬千寵愛。但是你可不要忘記了,我們汴京衙門的存在本身便是懲惡揚善。你如果行善的話,該得到的就全都能夠得到。但是你要是作了惡的話,對不起——我們衙門可是和惡勢力鬥爭到底的,無論你是高貴還是低賤,我們都一視同仁。所以,我要以汴京衙門的名義逮捕你!”
在他這句話收鞘的同時,趙佖大喝一聲:“吵死了!”這一聲大吼氣貫山河,響聲不大卻刺透耳膜,邊驛還勉強能夠支撐,屋內餘下的人皆是搖搖欲墜的樣子。趙佖全身上下一用勁,將刺入體內的幾枚流星鏢逆向逼出,流星鏢朝上飛起,噗地嵌入趙佖身後的牆中,顏色依舊是雪白寒冷,隱約有著幽深的湖水似的藍,而無一點血跡。趙佖的控制力極強,他才不想讓自己的血沾染到這件兵器上,對他而言是一種侮辱。血兀自往下流,流到他潔白的裘皮襖子上,彷彿是一頭獸受了傷,從溫暖的皮毛中流出溫熱的血,是真實的跳動的有生命的。血順著他的肩胛骨流到手臂,從手臂流到扇子上,從扇子上滴下血,像是開出一朵一朵的臘梅花。
邊驛見苗頭不對,操縱著流星鏢再一次攻擊趙佖,流星鏢丁零當啷地響著,他彷彿踏入一條光輝燦爛的銀河之中,蝙蝠變作喜鵲送去福音;而在趙佖看來,它們依舊是惱人得不可忍受的骯髒生物,在破解之前,他看到的一直是幻覺。
但是趙佖並不那麼好對付,尤其是在他認真起來的時候。他舉起被血染紅了一小塊的扇子,驟然展開,那扇上本來繪著山河萬里,此刻變作了長日將盡的晚霞血紅。儘管受了血液浸染與撞擊傷害,而整個扇面竟絲毫無損,在精美圖案背後透出冰冷陰沉的鋼鐵光芒。邊驛冷笑道:“天真,你是想用一面扇子來擋暗器嗎?蓄力於一點還勉強,可是整面扇子展開,這樣廣泛的力道可不能夠承受這些武器。你的人沒什麼武功,可用的東西卻不賴呢。”
趙佖卻在扇面背後吟吟笑道:“你憑什麼覺得,這種破爛東西能入得了我的眼?”
邊驛一驚:“什麼……”
流星鏢飛過去,他卻並聽不見宣紙被穿透的薄脆聲響,流星鏢是如同光線照射到鏡子裡,整個地反射出來,整片夜空裡的星星跌落大地,墜落的流星躥升,他投擲過去的流星鏢直接往回彈到他用於防守的流星鏢的佈陣中,鏗鏘有力地發出撞擊之聲,振聾發聵,是最強的長矛與最堅硬的盾牌兩相碰撞,爆出兩敗俱傷的火花。邊驛看著面前星辰墜落,冷汗沁出額角,每一隻彈回來的流星鏢都與盤旋在他周圍的流星鏢精準相撞相互抵消,甚至於更比他多了一分力道,一股狠勁,以至於聯結的魚線也嘣地被扯斷,是一隻野獸撲上來咬了一口,他的整個防禦陣型登時被撕得七零八落。邊驛以刀背向右下掛刀,重心前移,分別向右、向上、向左下方壓刀牽扯魚線,用刀身試探究竟還剩多少流星鏢在他的掌控之內,而結果是無。
他立刻左手向刀柄一抹,將系在上面的魚線往下抖落,抽刀向外旋轉,再向上向前下外剪腕,將纏綿的魚線盡數劈成碎片以免其阻礙自己的視線。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尚且平穩,是暗湧之上的平靜海面,箇中心事只有天知地知。
就在剛才,他使用的所有流星鏢都已被趙佖盡數擊落——僅僅是一把扇子的防禦態勢。
趙佖慢慢放下扇子,邊驛得以仔細觀察這扇子的扇面。從正面看,這把扇子摺合起來應有約一尺二寸,正是扇骨的長度,而扇骨並非尋常材料,而是由泛著幽冷黑金色澤的鋼鐵所制,從扇面的上方透出一個個尖銳的角,隨著扇子的扭轉而寒光閃閃,是極其鋒利的刺刃。而扇面覆蓋著的白色宣紙,更不可能是普通的紙,而是一輪一輪的剛玉——是堅不可摧的極為頑固的玉石所制,上面的畫作才得以歷久彌新,任何的外界摧殘都無可撼動它的樣貌。
邊驛正對著趙佖,下意識地用拇指和虎口壓住刀盤,隨時預備出刀。
趙佖卻朝他笑了,趙佖笑了好一陣,方開口道:“是不是沒見過這樣的扇子?”
“我……”邊驛冷汗涔涔,但他的優點就在於實話實說,他咬牙道,“我確實沒有見過。”
趙佖低頭撫摸著扇子,道:“沒見過就對了,我喜歡誠實地承認我的強大的人,也喜歡能夠欣賞我的扇子的人。這把扇子的扇骨是鋼鐵,扇面是剛玉,堅硬到不可想象。都是世上頂好的材料。你剛才有看出來嗎?有吧。”他抿嘴笑了笑,道,“這把扇子最大的特點便是一物多用,除了扇風消熱以外,還能防身禦敵,攻守兼備,變化多端。它合攏時候如鐵棍,可作擊打使用;而展開的時候又可作刀砍劈,而更常用的是拿它上遮下擋來防止暗器侵襲。憑什麼對手一把打出來,我卻要每一處都去格擋呢?這些瑣碎的事情,交給武器就好了,反正到最後都是廢銅爛鐵。”
“廢銅爛鐵?”邊驛冷笑道,“可別裝啦,你這叫廢銅爛鐵,那世上就沒有好的武器了。”
“人比武器珍貴啊。”趙佖輕撫扇子邊緣,扇子嗡嗡作響。他道,“一個人能配得上的武器,往往要比這個人差些。武器是人造出來的東西,自然就低人一等,危險的也是人而不是兵器,自然是人選擇武器而不是武器選擇人了。所以,我連鳴蟬這個人都能輕易殺掉,那廢掉他的武器不是更加輕而易舉?這就是你不能夠贏我的原因,你沒有我高貴。”
邊驛皺眉道:“可笑,難不成你是這世上最高貴的人不成?照你的話說,那你怎麼不去刺殺皇帝呢?”
趙佖聽了他的話,忽然大笑起來,道:“這樣簡單的弱肉強食的道理你都不懂,說著正義,卻不知道正義是什麼樣的鬼東西。聽著,你以為你汴京衙門是懲惡揚善、伸張正義的地方,你們是正義的使者?真是可愛,你們不過是同樣聽取上級命令,裝腔作勢忸怩作態的一群走狗罷了,和你所認為的給我做事的人根本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區別,相反地,你們的偽善態度更加令人作嘔。”
“你胡說,葉捕頭和柳大人都是……”
趙佖笑起來:“葉捕頭?你看見他今天是怎麼對我的嗎。至於柳大人啊……”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道,“我怎麼覺得,他的作惡程度,和我也不相上下呢?啊,也是,你們並不清楚他的為人,自然就不太熟悉了。你會明白的,哦,不,你永遠不會明白了。”
邊驛警覺道:“為什麼?”
“因為,”趙佖笑微微地抬頭看他,表情漸漸猙獰,一字一字堅定不移道,“我現在就要殺了你。”
他說出這話的時候,背後的王初梨感到他的身上有一種人神共屠的肅殺之感,叫人幾乎無法近身。這樣的感覺也許不是錯覺。她看不見他的表情,而他的聲音更是溫柔無波瀾,可她就是覺得不妙,而且是非常的不妙。
一支竹籤從趙佖背後飛馳而來,帶著淒厲的哨音,在離他的脖子僅有三寸處的時候,趙佖笑眯眯地拿起扇子對著自己,朝著脖子後面輕輕一扇,微涼的一陣風——啪嗒。竹籤跌落在地,並非疲軟地被吹落,而是硬生生斷裂成四五截。
竹籤如此,那麼腦袋也一樣。若是他願意。
“——初梨。”他閉上眼睛笑起來,“用這些發爛發臭的東西糊弄,只能殺殺小嘍囉,用來打我,可就太髒了哦。你是不是和下等人待得久了,沾了他們身上的腥氣?你哥哥要是知道了,得多傷心啊……”
王初梨嘴唇一陣發白,身子有一瞬間的發冷。趙佖知道的太多,讓她無處遁形。她理了理神志,道:“我哥哥呢?你把我哥哥怎麼了?”
趙佖笑道:“不愧是兄妹,說的話都是一模一樣。可是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你一副怪罪於我的樣子——難道不是你非要來找我,搞得你哥哥到處找不到你,所以才來找到我的?我能怎麼辦,我能把他怎麼樣?當然是以禮相待了。初梨,他在等你回去呢,你們這對相依為命的兄妹本來見面的次數就少,少點任性不好嗎?”
“你一副無辜的樣子做給誰看啊,趙佖?”王初梨冷笑,“你明明是故意讓陸時萩引誘我跟蹤他,然後把我軟禁的。”
趙佖笑道:“瞧瞧,瞧瞧,小姑娘長大了,叫人都直呼其名,實在沒有禮貌——”
就在這時,邊驛從他身後衝上來,腰間的刀悄無聲息,知道近身的一刻方才彈出,閃展落下,一招“轟雷暗發”直取趙佖後頸!
趙佖笑著嘆氣道:“別急著找死啊,小捕快,你媽媽沒有教過你,大人說話的時候不許插嘴嗎——”他無奈的口氣讓邊驛又怒又驚,正遲疑間,他眼前一道白光破空而來,擊飛了他的長刀,他的虎口在這沉重的擊打之下震顫到出血,他極力舉刀抵住,硬是被逼得生生往後滑了好幾尺,地面被他壓凹陷,碎小石塊四處滾落。
他感到兇狠殺氣朝自己襲來,一抬頭果真是趙佖朝著他走來,金鋼扇收起,朝著他直刺過來,其勢極其猛烈兇悍,猶如春日之中剪刀似的烈風,穿堂而過使人口歪眼斜。危險!他立刻刀背向右斜下方裂掛,而趙佖轉刺為拌,直接擊破他的這一格擋;邊驛將錯就錯,乾脆將刀往左斜上方挑出,比趙佖的扇子更為用力,將扇子往上輕微地擊飛幾寸,在這短暫的間隙之中,他迅速沉肩、墜肘、挺腕,雙手持刀用力向下壓,又斜著一抹,噹的一聲,將金鋼扇狠狠壓制到了最低處!
趙佖是左手拿扇,他被邊驛壓制住以後也不做下一步的行動,只是異常安靜地望著他,道:“用盡全力封住了我的招式,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呢?”
邊驛笑道:“這還不夠嗎?你們這些貴族是不是腦子都不太靈光?”
趙佖溫言道:“哦,這話要怎麼說?”
邊驛“嘁”了一聲,道:“蠢透了。我盡全力封住你的這一扇,你也得用全力才能夠擋住我的攻勢。我們現在是處於勢均力敵的狀態,誰都不能夠再動一下,否則會打破這個平衡——”他握著刀的手不住地顫抖,血從他斷裂虎口一直流到刀柄,到刀身,到趙佖光潔到鋒利的扇面,與扇面上的血交錯交融在了一起。
趙佖微笑道:“你的髒血碰到我的了哦,小捕快。”
邊驛冷笑一聲,道:“晚了,你現在動都不能動,沒得選。聽我說完。你我勢均力敵,只要有一點外界的干擾因素,就會導致一方的失敗,這一點你應該非常清楚。而你是孤身一人,頂多是這些可憐的被抓來被你使喚的侍女,她們恨透了你,根本不會幫助你的。而我的夥伴,是同樣會武功的王大小姐,只要她對你來上一箭——”
“我就會被打倒,是嗎?”趙佖道,“你真的這麼認為?”
邊驛道:“除非王大小姐她臨陣倒戈。”
趙佖笑起來:“那倒不會呢。”他說話間,王初梨已手持武器朝他攻來,正手持握著擺掃劃割。這次不再是竹籤子,而是鋒利的,金屬的東西,是她那一把鑲嵌了金子和寶石的,削鐵如泥的匕首!
“很好,很好。”趙佖道,“只有這樣的東西,才配得上我。”
也許邊驛並不敢真的傷到趙佖,畢竟還是有著職能和身份地位的顧忌在,而王初梨則是不管不顧,因此她絲毫沒有保留,直接出刀刺空,銳氣劃出鋒利的風,直取趙佖要害。
然而趙佖已經不能夠輕舉妄動了,如果他的左手分散了一點力道,邊驛的刀就會徹底地壓過他的扇子,然後一刀結果了他。
——至少邊驛是這麼認為的。
趙佖自己可沒有說過。
趙佖的臉上有著變幻莫測的空洞微笑,“初梨妹妹,你是不是不常用這個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