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蕭條孤館一燈微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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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初梨一驚——趙佖的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鐵鉗銬住,像是被鱷魚的嘴擰絞,是不可抗拒甚至不能掙扎,就怕這一掙扎就把自己都給折斷。

更詫異的是邊驛。怎麼可能?他的扇子依舊被他抵住不能挪動一寸,他已經使用了最大的力道了,他怎麼可能還有多餘的力氣?他試圖分散些力氣去幫王初梨,然而刀尖一動,趙佖的扇子立刻就往上升,是一股巨大到不可預計的力氣,在一瞬間扇子尖銳的鋒芒就指到他的喉嚨。他冷汗直冒,重新用力以刀下按,終於勉強制住扇子的走勢,然而他的手傷得很嚴重了,因而扇子以一種不易察覺但卻存在的速度一點一點向著他的脖子靠近。

“別動。”趙佖悠悠然道,“分散力氣的話,你可是會被我佔先的。”

然後他看著王初梨,道:“匕首這東西,講究一個‘快’字,出刀收刀要做到迅速果決不猶豫,這一點,你剛才倒是用殺氣做到了。但是你忘記了重要的一點,匕首在刺空時候不能連續揮砍,畢竟匕首很短,不像砍刀一樣每一次都能造成致命傷。你應該做的是立刻往後撤,重新找回節奏並伺機進攻我,加上這把匕首足夠好,才有傷到我的可能。可惜你急躁了些,連續攻擊了好幾次,破綻太多太大了。”

王初梨的神情緊張,她的手被趙佖鉗得發脹,手背也變作沒有血色的白,青筋凸起。

他笑了笑,輕聲道:“初梨妹妹,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身份的話,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為止,你早就已經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他的手微微鬆開。王初梨盯著自己的手腕,在慘白之後迅速地泛起了紅。接著,她感到一股推力。趙佖推的時候並不非常用力,可那力量卻好似綿延無盡似的,從她的手腕一直透到後背,在那個瞬間,整個力量突然變得碩大無朋,壓迫得她不能呼吸。她瞪大眼睛,似乎整個身體被一股氣充滿,那是擋在她面前的一堵牆,朝著她的方向將她不斷往後推,若是不後退絕對會被撞死的——可是趙佖再一次地抓緊了她的手腕,無形的牆直直地撞到她的身上,她的面孔,她的傷口,她的內臟。她哇地噴出一口血來,血噴在趙佖的下巴和脖子上,染紅了一大片。

“好可惜呢,最擅長的弓沒了箭矢,只好勉強用一用匕首,卻不甚熟練。平時不用功,出事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下場。不過女孩子像你這樣,已經很好了。你的箭都去哪了呢?”趙佖微笑著看著她,“丟了的話,就和我說,我叫人給你找呀。”

王初梨恨恨地看著他。

“初梨妹妹好凶哦。”趙佖道,“別生氣,我給你看樣東西——”

說著,他鬆開手,王初梨捂著胸口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沒等她站穩,眼前的寒光就刺得她立時抬起頭——她對於這個顏色和亮度再熟悉不過了,趙佖手中拿著的,正是她的箭。

“是我在外面時候撿到的,是你的嗎?”趙佖道,“殺人只要致命就行,接著洩憤就是浪費武器,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哦。”

“你,你——”王初梨瞠目結舌,“你都看見……”

趙佖幽幽道:“王大將軍要是見了有人敢這樣欺負自己妹妹,一定會氣得要命的。”

王初梨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這種暈眩並不僅僅是精神上的,還有身體上的——趙佖剛才的一推後勁十足,使得她的傷口自上往下崩裂。然而她又看見趙佖手中的箭矢對準了——一旁的林瓏,而林瓏正不知所措。

“喂!”她喊了一聲,喊得精疲力竭,“你快點躲啊!”

這當然是沒有用的。不會武功的人,即使告訴她要怎麼見招拆招,都是沒有用的。她衝著林瓏的方向撲過去,與此同時,趙佖指尖白光一爆,一支箭朝著林瓏投擲過去,林瓏轉過頭來,躲避不及,王初梨將匕首往箭的方向一丟,當!彈回來的卻是她的匕首。這支箭的力量過於巨大,以至於沒有辦法改變它的朝向,這正是,這正是——王舜臣流傳下來的“辟邪箭法”!

林瓏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她非常疲憊,非常呆滯,整個的反應都是緩慢的。

箭也沒有絲毫的猶豫,噗嗤一聲,貫穿了她的身體,直直地釘在了牆上。血液滴落。

趙佖似乎愣了一愣,淡淡笑道:“——啊,可惜了,林姑娘。我原以為你擋得住這支箭呢,初梨妹妹。不是說解鈴還須繫鈴人麼?”

王初梨僵在原地,臉色發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然後趙佖轉頭,看著邊驛。邊驛滿額頭都是冷汗,異常緊張地看著他。

“現在只要有一根羽毛落在你的腦袋上,你就會被壓倒,然後被我殺掉。”趙佖饒有興味地看著他,笑道,“你用盡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而我呢,只用了一隻手。”

邊驛咬牙道:“怎麼可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因為你始終不相信人分高低貴賤,我比你厲害得多,你也比驚鵲鳴蟬厲害得多。如果相信這一點的話,從一開始你就不會反抗我了,更何況是這樣不計後果地整個來阻攔我。”趙佖的笑容變得愈發燦爛了,“邊驛——是不是?你的刀法倒是非常靈活,可惜成也是刀,敗也是刀,從頭到尾,你只有一把刀。”

邊驛看見了他渾身的肌肉顫動遊走,從四肢百骸一路挪移到他的右手指尖,這樣的震顫使人心驚膽戰。邊驛感到無助和恐懼,當他看見趙佖右手指尖的寒冷的白光暴起,變作兵器的凌厲,而上一次他能夠與之相抵抗,還是因為手上有刀。

他現在沒有刀了。被壓制住的是他。另一把刀沒法及時送到,因為王初梨剛才將匕首扔了出去,即使她現在正在跑過去拾起來,也來不及,來不及了——

邊驛慘叫一聲。

邊驛活這麼大,還不曾發出過今天這樣的慘叫。痛得視線模糊,痛得鑽心徹肺,痛得他的靈魂被撕碎。白光變作紅光,紅得痛徹心扉。他的眼前是鮮紅鮮紅的一片,這樣的鮮紅順著他的眼眶往下淌,滾燙的順滑的有著鐵的兵器的氣味的,是珍貴之物的永久喪失。

王初梨道:“邊驛!”

邊驛仰著頭捂著臉往後退。他趔趄著,像是背立於懸崖,而身後是萬丈深淵。趙佖使他跌落。世界在他的面前失去了遠近,失去了維度,血從他的指縫中滲出來,是深紅的瀑布,是九齒釘耙,是火燒火燎,燒燬了一切,世界化作火海,魑魅魍魎在其中扭動和狂舞,掐住他的脖子,要把他拉到地獄中去。

“我沒事。”他咬牙呻吟道,“我還沒死呢。”

儘管這樣逞強地說著,他依然不能夠維持勉強的站立。他的刀死氣沉沉地被他的右手拖拽著,是一隻失去了帆的船在死水之上飄搖和顫抖。以邊驛的力道,此刻甚至不能夠完全地抓住它,更不要說控制它。他開始明白趙佖說的話了,此刻的他根本不能夠與這把刀相搭配,若要強行使用,只能是沉重的累贅。他整個人轟然垮塌,然而他依舊是下意識將刀作為救命稻草,他的左手離開眼睛,握到右手手腕上,在跪倒在地之時,以刀尖支撐地面,才讓自己不至於完全倒在地上。

他的左眼是一個血洞,深不可測如同日蝕的時候,失去了一切光亮,死亡了的一個太陽。

趙佖以手為刀,將他的左眼眼球活生生、血淋淋地挖了出來!

邊驛勉強睜開右眼。他只能看見一片鮮豔的紅,是新娘的頭簾,是微弱的燭光,是暮靄沉沉寒鴉飛去,是萬物走向衰亡的徵兆,是他不能夠承受的疼痛和沉重。

還沒有結束呢。

只是一隻眼睛看不見,還剩下一半的視力,與之前也並無二致,他的身體也未受重創,他依舊能夠活動,只不過剛才一不小心脫力了而已,只消片刻,就能夠再度恢復體力,就能夠殺了他——他一定可以殺了他。

只是這疼痛實在是痛得厲害,不光是視覺,他的聽力也變得朦朦朧朧,他的鼓膜膨脹,隔著悶熱的霧,也許是他無法流下來的眼淚。他聽見趙佖的聲音,彷彿是在遙遠的迷霧之中傳來的空響,是一頭位置與大小都是未知的野獸。

“疼嗎?”趙佖淡淡道,“這是你用髒東西讓我受傷的一點小小的警告。你死幾千幾萬次都不可惜,所以在殺死你之前,我也得讓你嚐到足夠的痛苦才行。”

邊驛咬牙抬頭,強笑道:“你錯了,在把你緝拿歸案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趙佖拎著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提起到半空,將原本垂頭跪地的邊驛直接拉得直起身子,在半空之中與他對視。讓趙佖驚訝的是,邊驛雖然僅剩一隻眼睛能夠視物,另一隻眼睛卻是灼灼地盯著他,內裡的憤恨讓他有一瞬間的吃驚。這個小捕快還真是特別,能夠幾次三番地觸動他的異常情緒——真是,讓他死一萬次都不可惜。

趙佖笑道:“不會死,那不是正合我意嗎?”

邊驛粗喘道:“你想怎樣?挖掉我另一隻眼睛嗎?”

趙佖搖搖頭,溫軟地笑道:“我可沒有興趣做重複的事情,沒有意義。更何況,你的眼睛很好看,它怒氣衝衝地看著我的時候,一定是件藝術品。”

邊驛呼哧呼哧地喘氣,他明顯已經非常緊張,他目眥盡裂,怒髮衝冠又害怕得發抖。他的掌心裡都是血,舉刀已經非常勉強和緩慢,因此,在他將刀完全舉起之前,趙佖先他一步,將手中的金鋼扇揚起——

“剛才是眼睛,那麼這一次換成耳朵吧。”

是閃電劈碎了雲層,將天空撕開一道巨大裂口不可修復。是花瓣被扯得稀碎,七零八落地被踩成一堆爛泥。是一支箭射穿了宣紙,整張紙破出一個圓形的巨洞,上面的松樹和石壁成了渾濁的碎片。

扇骨上尖銳的鋒刃刺透了他的耳膜,嘣,啪,碎了。

嗡嗡,嗡嗡,嗡嗡。

他的頭腦沉重,重得快要裂開了。無論聽什麼聲音,都變作遙遠,遙遠,遙遠得恍若隔世。他想起自己看見過身中劇毒的屍體,七竅流血大概就是他現在的樣子,而他現在沒有中毒,是硬生生地被摧折成這樣。他的五感已經失去兩種之中的一半,加起來的話其中一感已經徹底喪失。而更可怕的是體力的極速流逝,他幾乎不能夠抬起手來攻擊趙佖,他舉到一半的刀在劇烈的刺激之下徹底被壓制,當地一下跌下去。

刀,寧可像之前一樣粉身碎骨,也不該被他親手拋棄。從沒有過這樣的事,這對他來說真是奇恥大辱。至此,邊驛的精神抵達了崩潰的邊緣,他的身心都已經非常脆弱了。

說起來,刀竟會被消解得無影無蹤,那得是多強勁的毒啊。他想著,無力地垂下頭。

正義的代價過於慘痛了。

趙佖的眼中漸漸地有了瘋狂。他本身便是瘋子,瘋狂的覺醒會讓他更加失控。

邊驛的半個身子被自己的血浸透,比他之前觸碰到的一切的血都要多。

趙佖湊近他,柔聲道:“小捕快,剛才都沒有經過你同意,唐突了些。接下來由你決定,是割掉鼻子,還是割掉舌頭,或者剝掉你一塊皮?”

邊驛用鼻子哼了一聲,笑了笑,道:“在此之前,你不會殺掉我,是嗎?”

“是啊。”趙佖道,“所以這幾種痛苦,你都是能體會到的,先後順序而已。”

“那你問我幹什麼呢……”邊驛嘆道,“你動手就好了。”

趙佖輕輕地冷笑一聲,道:“如果你非要這樣不識好歹的話,我會把這些東西當作禮物,一次性全都送給你哦。那樣的話,你可能真的會死。”

邊驛咬牙不語。

“小捕快,你迄今為止吃的那麼多虧,就因為想要保留你這些毫無用處的尊嚴。沒有人會知道你的寧死不屈的,他們看到的只是你的慘死。”趙佖嘆著,將整個一面金鋼扇刷地展開,刀光尖利,寒光閃爍,只消輕輕一劃,立時就會鮮血淋淋,他將力道漸漸集中於握扇的手上,道,“既然你不說話,那我就當做你預設了。”

“——住手!”王初梨的聲音帶著哭腔,“別再折磨他了。”

到邊驛脖子邊的金鋼扇停了下來。

趙佖笑了笑,道:“難得啊,初梨妹妹會低聲下氣地求我,而且是為了一個沒規沒矩的下等人求我,真是天大的奇事。”

“你錯了。”王初梨勉力反駁道,“我只是不想看這些東西而已。”

“是嗎。”趙佖道,“你可真和我印象當中的初梨妹妹完全不同,我記得你非常傲慢,看不起這看不起那,尤其最討厭平民百姓。可是如今,你怎麼就為這些人說起話來了,木先生我勉強能理解,可是這個小捕快算是什麼啊?你既不和他談戀愛,又沒有虧欠他任何的人情,所以我不懂。”

王初梨咳嗽了一聲,慢慢道:“你不懂的事情多了去了。不說這些——我跟你回去,你放了他。”

邊驛道:“你——你別跟他回去,鬼知道他會對你……做什麼……唔!”趙佖手上加了一分力,他的下顎受到重擊,啪啦一聲,骨頭彷彿在彈琴一般行雲流水地發出聲響,他因吃痛而不能發聲。

趙佖道:“初梨妹妹,你是在和我談條件嗎?”

他鬆開手,邊驛摔在地上,死了一般一動不動。

王初梨道:“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可以當作無事發生,跟你回去見我哥。前提是,你也沒有傷到他才可以。”

“我當然沒有傷他,我可不敢。”趙佖微微笑道,“他擅闖我的宅邸,應按家法處置,那就是我手下那幾個奴才的事情了。但我相信他能活下來的,畢竟是王大將軍,大宋的驕傲啊。”

王初梨猛然抬頭:“你讓陸時萩去的?”

“啊,他把名字告訴你了?”趙佖有些意外,道,“你在為他擔心嗎?”

“不。”王初梨道,“你的人,有什麼好同情的?”

趙佖笑了笑,道:“說得也是,他擅自放你出來,罪可致死,等我回去就把他殺了。——呀,怎麼,被嚇到了?”

王初梨搖搖頭。

“唉,感情真是可怕的東西。從血濃於水的親情,到牽扯不斷的愛情,甚至於最低劣可笑無用的同情,都會成為受人利用的把柄。可惜,可惜。初梨妹妹,本來你是可以逃跑的,是不是?小捕快也讓你跑呢。”趙佖嘆了聲,朝她走過去,道,“好吧,初梨妹妹,既然如此,現在你只能跟我了。”

“等一等。”邊驛在他身後道,“要說感情的話,你似乎比王大小姐更脆弱呢。”

趙佖挑眉道:“怎麼?”

“比如,王大小姐可以不把小桃當人看,但你卻是真正地在為死去的林姑娘流淚呢。”

“不可能。”他猛然反駁,卻然想起林瓏來,她驚恐如小鹿的眼睛,她見到傷員的沉靜,她和他談了些淺顯的茶道——該死,這個下等人,毫無特點的女人,過目就往,除了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糟糕。

趙佖猛地伸手摸了摸臉,是一片清透的濡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在哭——無意識地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他從未感受過悲傷,也不會為生死而觸動。可是一旦想起這些,他就開始痛苦。他如鯁在喉,呼吸不能,酸楚異常,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情緒,可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是懊惱,是不安,是不詳的預感——陸時萩那邊,怎麼樣了?

——陸時萩。林瓏。陸時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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