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易得凋零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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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烈楓將槍根緊靠腰際,槍尖直指陸時萩胸腹,不攔也不拿,是直取他首級的方式,乃是一擊中平之擊,去如箭,來如線,指頭指面地戳過去,避開破綻直取其虛地一槍了結——

他知道不會那麼輕易得手,他根本不打算得手,因為陸時萩紫眸爆閃,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頓時如有千鈞之力自四面八方而來,握住了他的槍頭,不讓他繼續挺進。

一槍的力量集中在槍頭。但是王烈楓清楚地感受到那股力的位置也在槍頭,能夠在這樣兇險的位置攔下他的攻勢,對面實在是個棘手的對手。

王烈楓將槍尖放低,槍柄抬高至齊眉處,小幅度地舞槍花做虛勢進槍,果然那力道不明所以地散開了些,用以撥開他的力道。於是他將槍由高往低猛地一刺,然而對方反應是極快,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重新湧上來,甚至比剛才更沉重,更難對付。

被那巨大的力量遮擋著,王烈楓不但不能夠攻擊,連收手都困難。這樣的力道似乎已經超越了“幻術”,而是以意念為力,對他發起攻勢,根本不需要藉助幻境而使出力來,不需要依靠五行,是乾脆,直接,巨大無比的一股蠻力,是可以要人命的。

他抬起頭看著陸時萩,然而陸時萩的眼神是陌生的,蒼老的,窮兇極惡,恨意幾乎要溢位來的,而且是他熟悉的——

王烈楓心下猛震,道:“你是……那時候的……”

陸時萩在笑。他笑的時候,聲音都改變了,變得蒼老,遙遠,是深藏在他將近十年前的記憶之中的一個噩夢。

“又見面了。”陸時萩笑著,慢慢道,“你長高了許多啊,將軍。”

“你一直沒有死。”王烈楓艱難開口道,“你佔用著他的思想和回憶,在他的身體裡寄生了九年?”

“是啊。”陸時萩的紫色眼眸閃閃發光,他微笑道,“他是我的骨肉血親,我的身體湮滅了,在他身體之中繼續活下去,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王烈楓那時候十五歲,第一次從血腥沙場摸爬滾打回到人間,身心都受到不小的衝擊,即使是立了功來領賞,也依舊不能夠抹去那些恐怖回憶在他心中的痕跡,似乎是從他的內心深處往外裂開的傷口,根本就不可撼動,隔段時間就會舊傷發作,要不停地包紮以防其迸裂潰敗,從戰場上回來以後許多人因為這個原因而自願尋死。活著是比死亡艱難得多的事。王烈楓縱然一身肝膽,畢竟也受了這樣的損害,這時候他才明白人的膽量與承受能力並無關聯,於是明白了記憶中父親時常走神的原因。是腦海中不可避免的閃回。

而更可怕的是他接下來要面對的這一切——雖說他是名義上的將軍,率兵打仗的人,可一回到宮裡,碰上事情卻還是冒死衝在前頭的第一批,欺負他年輕沒有後臺,死了也不可惜。宮裡來了刺客,說著人聽不懂的語言,詭秘的武功已經叫好幾個高手都無法招架,原因似乎是因為他使用了邪術秘法,召喚出了妖獸,以常人之力根本就不能破。

然而王烈楓也別無他法,只得趕過去,在那一刻,他見到了童年所聽到的恐怖故事中專抓不聽話孩子的那些怪物。生了翅膀戴著長鼻子面具的犬頭人身的僧侶,人頭鳥身咕咕直叫的女妖,巨大的車輪在空中滾動,車輪的中間是一張人臉。它們在藍色的火焰之中幽浮,吐出烈烈的火焰,人一旦被纏上就要被取走性命。——這還是人間嗎?

要他衝過去,他不大樂意。他本身不信這些,平時要照顧妹妹的人,要是跟著一起害怕神了鬼了,兩個人一起哭起來可真是尷尬事情。可如今這些妖異是真的要奪人性命,這簡直不可理喻,毀滅了當初鏗鏘有力的否決——不對,還是不可能。這一定是幻覺,一定是有什麼東西,什麼人,在背後指使,這是一場盛大的障眼法,真是好大的膽子,膽敢來中原大地撒野。他立刻往旁邊的侍衛身邊搶過弓,又從他背後的桶中取出一支箭來。侍衛忙道:“喂,小子,你別太急……箭射過去,會反彈回來的,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了。”

王烈楓不在意,直接拈弓搭箭,道:“怎麼,你怕死嗎?”

“我……”大他幾歲的那個侍衛猶豫了一下,道,“我不怕吧。”

王烈楓笑了笑,道:“但我怕死,我怕極了。我今年十五歲。我父親和死沒有區別了。我父親是王舜臣,他曾經隨從種樸大將軍,種樸大將軍死了他才上位。我尚未娶妻,家裡有個年幼的妹妹。我不能死,我一旦死了,家裡的人就全都活不下去了。但是我必須射出這一箭,否則這裡就不會有任何轉機。而且,我知道,我做的是對的,我瞄準的是正確的地方,我不會因此而死亡。所以你看,怕不怕死,和一個人會做什麼事,實際上沒有什麼關聯。怕不怕死是藉口,因為人是沒有辦法選擇的。”

他一箭過去,箭矢穿破遙遠的空氣,穿透重重的迷霧,朝著那一片空虛之後,向閃閃發光的紫色的眼睛射過去!

侍衛道:“你不要命了!快跑開,待會兒箭要射回來了,躲都來不及!”

王烈楓無動於衷。他閉上了眼睛,在聽對面的動靜,然後慢慢地展眉,最後鬆了一口氣,道:“不會的。已經沒事了。”

“怎麼可……”忽然之間,侍衛聽到對面的一聲慘叫,不是他任何一個同伴的聲音,而是來自那個陌生的,說著沒有人聽得懂的語言的人的聲音。原來全世界痛苦的聲音都如此類似。隨著那一聲慘叫的響起,周圍的霧氣迅速地消散下去,半空中那些面目猙獰的鬼怪,也吐出了人的屍體,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那個異國刺客,捂著一隻眼睛,指縫裡流出血,他正在痛苦地呻吟。周圍人立刻一擁而上,將他撲倒在地,所有武器都往他身上招呼,那已不是穿刺而是碾壓,他鮮血亂噴,幾乎當場暴死。所有人都對他不依不饒,彷彿他欠了他們幾輩子債,自己身上新舊的傷痕都要由他來償還,是一個好不容易抓到的遷怒的物件。

“……”侍衛目瞪口呆,拍拍王烈楓的肩膀,道,“你好厲害啊。”

王烈楓頓了頓,問道:“他犯什麼事了?”

“只知道他避開了查崗,到宮中,一間房一間房地檢視,驚動了太多人。但他似乎並不是有意殺誰。他一開始用自己的語言和人說話,但是沒有人能聽懂也沒有人敢回答他。他漸漸沒了耐性,後來就是侍衛來了,要殺了他,他自然不會樂意,就這樣戰了幾百回合,你別說,這個傢伙的功夫還挺好——呃,我是說,即使是不使用幻術,都非常厲害。他的速度很快,下手也極狠,真是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恐怖功夫……真是多虧你了。要不是你的話,我們可能要和他糾纏得更久。唉,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你是……王舜臣的兒子?”

“是,王舜臣是我父親。我的名字是王烈楓。你呢?”

侍衛笑道:“我叫蘇燦。”

突然之間,刺客抬起頭,拼命睜大另一隻眼睛,死死地瞪著王烈楓,那眼裡迸出紫色光芒,一剎那天昏地暗,白霧再次瀰漫上來,王烈楓感到有誰在看著自己,轉過頭去,看到他惡狠狠的眼神,惡鬼一般帶著可怖的笑意,他微一吃驚,在對視的瞬間,他的思緒像是被捲入無盡的漩渦,跌入黑暗深淵裡面,一雙手伸出來掐住他的脖子,他的呼吸一窒,戰場上的畫面一幕一幕滾湧而來如同海洋中央的漩渦,他渾身冰冷,茫然惶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時間過去多久——這是一個絕望的,無盡的困境。

蘇燦看見王烈楓自己掐著自己的脖子,面色已經變得青紫了,連忙抓住他的手往外拉。刺客的一個侍衛也是眼疾手快,拔出腰間的小刀,朝著刺客的眼睛扎過去,又是一聲慘叫,周圍猛地一亮,又一暗,濃霧爆炸了消散開去,終於徹底地化為灰燼不復存在,只有那幽幽的慘叫回響不休。

王烈楓這才一下子從那黑暗之中脫離,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朝著刺客看了一眼,整個人有些恍惚失神。

蘇燦見王烈楓面色不大好看,問道:“怎麼了?”

王烈楓嘆了口氣道:“沒有必要讓他完全看不見,活下來不容易。”

蘇燦笑得有些冰冷:“他犯了這樣的事,能活下來就不錯了。接下來還是對他的審問呢,你要不要跟著一起來看看?我和我師父說一聲。來嘛。”

“閉上眼睛也沒有用哦。我不是他,我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幻覺,你忘了嗎?”陸時萩大笑著,朝著王烈楓一步一步靠近,他所操控著的無形力量是刀,是劍,是手,是實力無比強悍的偏執的敵人,是向他索命的鬼,為了報那一箭之仇。

是無形的手,是烈烈的風,是刀光劍影,世上最柔軟無形的空氣變作殺人利器,上下左右劈掃撩掃回抽,環環相扣,密不透風,如秋風掃落葉落葉片片扎入喉嚨。王烈楓左搖右擺地躲避,陸時萩大笑著,道:“你逃不了的,你今天就把眼睛還給我!”

王烈楓咬牙道:“你休想,我留在這裡的時間不多了,沒空和你再耗下去!”他將槍猛地往回一抽,其力道之大使得九曲的槍尖嗡嗡作響,是聽了他的指令,奮發突圍的駿馬。陸時萩愣了一下,自己那無與倫比的蠻力竟一時之間不能夠制住王烈楓——這個王烈楓,比自己想象中更厲害些,畢竟過了九年還不止。

就在這猶疑的一瞬間,王烈楓猛然將槍望外抽出,起手以釣魚狀,前後把持平穩,疾退數步,槍尖直指陸時萩的喉嚨,端身緩進。

陸時萩昂首道:“你瘋了嗎?我的攻擊本就是愈遠愈強,你最近了都不能擊倒我,居然想從遠處攻擊進來,太天真了——你根本就近不了身,知道嗎?”

王烈楓冷笑道:“是嗎,好巧,我這一槍,偏偏非要從這樣的險境中才能夠有效果。磨旗槍,破秦王,輕換緩捉不用忙;諸式強,霸王防,順敵提拿我更長;裡把門、外把門,進退如風絕命亡。大宋的絕命槍法,你聽過嗎?”

陸時萩愣住,道:“什麼?”

“絕命槍法,險中求勝。”王烈楓道,“如不能勝敵,就要為敵所傷。我倒要看看,是我大宋的王大將軍先解決了你,還是你一個無禮的闖入者能實現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輕換緩捉,不慌不忙地走過去,毫不防備、滿身破綻地走過去,無形的力道趁著他走的時候靠近他,在他的身上劃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他的衣服被撕裂了,血如泉湧噴出,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這讓陸時萩有些惶惑了,他再度攻擊,如果說之前是刺探,而這一次是朝著王烈楓的眼睛,是決心要使他葬身於此了。

王烈楓卻輕笑一聲,道:“眼睛是嗎?眼睛不可以哦。”

在這念動力逼近他眼睛的時候,他忽地一蹬腿閃身而進,九曲槍頭嗡嗡作響,式長寸許直接攻入陸時萩的防守範圍之內,在空氣之中裂開一道巨大聲響,如潔白閃電之前咔啦咔啦的雷,雷聲過後,一槍直搗陸時萩心口,一擊破敵!陸時萩慘叫起來,王烈楓並未因此而停手嗎,而是繼續用搶一挑一撥一壓,陸時萩的胸口登時血噴如漓泉。

陸時萩像是失去了重要的東西,他的手抓住槍頭,雙手被割得鮮血淋漓。他瞪大眼睛,粗喘著氣道:“你……你……怎麼知道……我不要走,我不要死掉,我要繼續留在這裡,這是我的兒子,他是我的兒子,他是日本國的皇子,將來是要回去稱王的!……大宋,大宋是什麼可怕的地方,我們回去,我們回去,萩原……”

“你別擔心。”王烈楓道,“這點傷口,死不了。”

王烈楓只打算傷他,把他困在這裡就好了。

可沒想到,在他將槍收回的時候,陸時萩竟自己握住了槍。

他從自己的槍尖看到陸時萩的眼睛,他眼睛裡的紫色光芒忽明忽暗,神色陰晴不定,忽然之間他用力將九曲槍猛地雙手反持,整個身體朝著槍尖撞上來。速度之快叫他反應不及,何況用手抓著,更加難以收鞘。王烈楓還是努力將槍往回收了幾寸,陸時萩卻抬頭與他對視了——漆黑溫柔的眼睛。

這個眼神是陸時萩,是好脾氣的,而不是他的父親萩原的偏執狂妄的眼神。

“陸時萩。”王烈楓急促道,“你別做傻事。”

“我沒有啊,王大將軍,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王烈楓聽到了陸時萩的聲音和語氣,以及槍尖傳來的嗤的一聲輕響。

陸時萩說著,在滿手和滿胸口的鮮血之中,眼神空洞地微笑起來:“我想起來了,王大將軍。關於我的過去,我的父親,我喪失的一部分記憶,我全都想起來了。”

“醒來,陸時萩。陸時萩。你給我醒。”

一盆冷水當頭澆灌而下,陸時萩激然睜眼,又是一陣狂躁的疼痛上湧,他脖子往旁邊一梗,表情扭曲,失心瘋一般地哀嚎起來:“殺了我!殺了我!”

他被綁在柱子上,手臂則被綁在腦袋上方。他的手腕處被刀劃破,血液淙淙地往下淌,淌到他的額頭上,淌進他的眼睛裡。他渾身已經冰涼,當感受到滾燙的血的時候,他的身體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他正在失去生命,生命流逝的過程比他所受過的一切的傷害都要痛苦百倍。他先是犯困,再是劇痛,失血過多,痛得不可自持,痛得他全身發抖。因此他祈求死亡降臨。

申王殿下與他年齡相仿,已是個翩翩少年了,他現在也是。可是他的眼神是喜悅的,興奮的,是饒有興味的。申王殿下走進來的時候,陸時萩正在撕心裂肺地慘叫,他就站在他旁邊聽他慘叫,聽他哀求道:“申王殿下……求求你殺了我!”

申王殿下笑了笑,決然道:“不可以。”

陸時萩渾身微震,他的眼睛開始花了,是黑暗混沌之中有彩色的光斑。他迷迷糊糊地聽見申王殿下的聲音,他向其他人吩咐道:“可以了嗎?可以就把那個日本人帶進來。”

“是。”

陸時萩勉強睜眼,看見被連拖帶拽拉過來的日本刺客,他大概有三十來歲,面容憔悴,也是渾身鮮血。他抬起頭看著陸時萩,嘴裡說著別人所不能聽懂的語言,跟在他身邊的人忙將他說的話翻譯成中原話:“你就是我兒子嗎?”

陸時萩愣了一愣,道:“什麼?”

“這是你的父親啊。”申王殿下笑道,“四哥找了那麼久,沒想到終於親自送上門來,只可惜已經被打廢了,一身的本事不再有用了。按照那邊的道理,他該自盡了。可是我覺得可惜。幾十年的功力,要是能轉移到別人身上,那該多好。”

“申王殿下……”陸時萩顫抖道,“這是什麼意思?”

忽然間,那日本刺客血淋淋的兩隻眼睛裡閃爍起紫色光芒來,陸時萩一愣,一股巨大無比的力量將他拉扯回黑暗中,他看見了一個女子立在河邊,身著沉重而華麗的衣服,懷裡抱了一個嬰兒,在襁褓中塞入一張字條,隨後放進籃子,往水裡一拋,那隻籃子搖搖晃晃地消失在遠處。爺爺在盡頭等著它。爺爺抱起這個孩子,又看到了半張被打溼的紙,紙上有一個“萩”字。

“原”字已經不可辨認。

萩原。這是他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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