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易得凋零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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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陸時萩是瀕死地掙扎著,他的呼吸變得沉重,阻滯。

日本刺客又哇啦哇啦地說起話來。

“他說——”日本人旁邊的人道,“有一種法術,是在一個人的生命消失之時,如果身邊恰巧有自己的親人是將死未死的狀態,那麼,已死的人的精神,靈魂,生命,就會附著在那個人的身上,佔據他的軀體。至於佔據多少,是要視精神力強悍度而定。”

“你們、你們……”陸時萩顫抖道,“不要。申王殿下,不要。”

“勒他脖子,別讓他亂動。”申王殿下道,“然後把這個日本人的腦袋砍下來。”

陸時萩失去意識之前,看到自己的那雙紫色的眼睛在看著自己,眼裡帶著可怖的笑意。

整個封閉的室內,忽然間紫光爆閃,晃得人意識也有瞬間的僵硬。

——他醒來後,擁有了這邪惡的念動力。與此同時,他的這一段記憶被刻意封存,怎樣都無法回憶起來了。

“王大將軍,”陸時萩道,“這也許就是不可避免的命運……吧。”

王烈楓想起自己小的時候,父親帶著他和妹妹逛集市,經常動不動就走神,問起他來,才說自己還在想朝廷裡面的事情。成年人的走神,似乎變作了常態。

那時候他十歲,妹妹三歲,穿著漂亮的衣服像個假娃娃,人卻依舊像個小嬰兒似的,一進到集市怎麼也不願意接著走了,滿地打滾地要哥哥抱,王烈楓有點生氣,說下次乾脆不要帶妹妹出去啦,結果王初梨嘴巴一癟,哇哇大哭起來。

王烈楓只得手忙腳亂地抱起她,而後長嘆一聲,以一種自以為是的成熟的無奈向父親告狀:“爹,我妹妹是不是有什麼毛病,腦子不好使,還是腿腳不靈光,多大了還不會走,你不是說我一歲多就滿地亂跑了嗎?”

父親笑道:“別亂說,你妹妹身體好得很,而且腦子聰明著呢。這個年紀,自己走也可以,別人抱也可以,反正以後都是要自己走路,她就懂得多享受兩年,這難道不聰明嗎?”

“爹……”王烈楓道,“你對我可不是這麼說的,阿荔姐姐都不幫我穿衣服了,連每天早上出門找師父練武都不送我去。我現在就差自己劈柴做飯了,怎麼你對我就這麼兇,對妹妹就這麼好?”

父親道:“怎麼,你都十歲了,這點膽量都沒有,還是個男子漢嗎?你妹妹才多大,這個年紀她想要什麼就給她什麼,就算跟你要天上的星星你都要去摘,你是哥哥,你就得讓著她,不論什麼時候都應該維護她,這是天經地義的,懂嗎?”

王烈楓哼了一聲,道:“那如果妹妹讓你去摘呢?”

父親道:“那當然是你這個當哥的去啊,你是我兒子,我讓你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啊。”

“啊?”王烈楓氣哼哼地鼓起腮幫子,“這又是什麼道理呀?”

父親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溫柔道:“因為爹隨時會……爹管不了你們幾年啦。”

王烈楓仰頭道:“為什麼?”

“哦,因為邊塞很遠很遠……”

“很遠的話,還是可以回家的吧?娘在家天天等爹爹呢,爹不在的時候,我們也每天盼著爹爹回來。”

父親笑了一笑,轉過頭去,王烈楓看不清他的表情。

“爹也想回來……但是如果如果太遠了的話,爹可能要在那裡待久一點……很久很久。不過,爹儘量回來。爹一定會回來的,別擔心。剛才爹亂說的,啊。”父親蹲下來,從王烈楓懷裡接過王初梨,王初梨看到父親的表情,忽然間哇哇大哭。

王烈楓有點急了,道:“爹,你抱得她不舒服,我來。你不懂……”

父親嘆了口氣,道:“對,我不懂。我確實不懂這些。我和你們接觸的時間太短,甚至都不能看著你們長大。每次回來,你們都比前一年高了些,也更陌生了些。——小楓,你有好好練功嗎?你師父怎麼說?”

王烈楓點了點頭,道:“師父說我是個好苗子,也很用功努力,用不了三年就會成為很厲害的人啦,說我要是繼續這樣認真學,他就對得起你的託付了……爹你幹什麼?”

父親突然伸出一隻手呈手刀狀,朝他的後頸猛劈過來,勢頭很猛,動靜很小,像是一陣小而勁猛的風,是變幻莫測的人生。

王烈楓感受到了,並且躲開了。他刷地一下往下趴,四肢著地蹲在地下,手肘彎曲至臂與肩齊,宛如一隻蛙。手刀的涼風在他頭頂掠過去,吹起他漆黑的髮絲。他並未就此停下,腰部一用力,整個人彈起,與此同時用於腰間的力道聚集於手臂,一縮一伸之間全身神由藏到放,在手刀第二次揮來之時,他雙手手腕交疊,朝著父親反推過去。

只聽得“砰”的一聲,王烈楓哎喲叫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咬牙嘶嘶地倒抽涼氣,語氣委屈地道:“爹你幹什麼呀!叫我把妹妹給你抱,就是為了打我這一下嗎?”

妹妹笑嘻嘻地看著跌坐在地的哥哥,眼淚還沒幹,就笑嘻嘻地拍手,笑得咯咯地響。父親的表情也是溫情脈脈地——是對著妹妹。妹妹長得可愛,一笑起來更是惹人喜歡得緊,所以父親也被她吸引了去,兩個人頗鬧了一陣子,王烈楓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生。

等到父親轉過頭看著他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大半,莊重道:“小楓,你記著。我剛才打你,照理來說你是不應該還擊的,因為我是你的父親,你永遠不可以逾越。但也並不是要捱打,你可以防守,你只能防守,這是規矩。你要做一個懂規矩的人,知道嗎?”

王烈楓有些生氣,嚷嚷道:“憑什麼呀……爹你剛才那一下真的很重,我是按照師父的方法來躲的,他說,這個程度硬是挨下來,人會受很重的傷的!爹!”

“我知道,我知道。”父親擺手道,“我懂得分寸,想試探看看你師父教得如何罷了。看來你沒有說謊,這次我回來得遲,來不及去問他,看來魏凌雲教徒弟倒確實是很認真,這傢伙倒是會享清閒,帶孩子真是幸福的工作,哪像是我……”他拍拍王烈楓的肩膀,道,“小楓,爹相信你會有出息的,至少一定比爹有出息。爹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被人打壓得抬不起頭,指不定哪天就被放棄了。你有天分,千萬要變得最強,要比每一個人都強才可以活下來……”

“爹。”王烈楓道,“我不想和你一樣。我想經商。”

父親笑了笑,道:“你這孩子,被我打傻了?記著,命運這東西是逃不掉的,你能做到的,是保護好妹妹,然後接受一切交給你的榮譽和使命,那是非常沉重的東西。”

“——爹。”王烈楓拒絕接受他這樣沉重的榮譽授權,他後退一步,哀哀地看著父親,悽然道,“爹你知不知道,娘身體很不好,她都沒有跟著一起出來。”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跟你娘有什麼關係?”父親道,“你娘自己不要出來的。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女人本來就應該待在家裡……”

“不是的!”王烈楓犟道,“是因為每天都在因為想念你,擔心你,所以她一直在哭,把身體給哭壞了。爹,娘以前很少哭。我小的時候,娘還會教我武功,才不是現在的這個樣子。都是因為爹,你,不回來——”

“閉嘴,小畜生!”

父親一巴掌打過來。這一巴掌來得毫無預兆,也毫不留情,王烈楓這才明白剛才的那一擊是有所保留,而此刻他根本就無法躲避,是猝不及防的一場驚嚇,是惱羞成怒想毀屍滅跡。王烈楓腮幫子一疼,是疼到骨頭裡,還在換牙的他的牙嘣的一下飛了出去。

察覺到父親情緒的劇變,妹妹愣了一下,然後嗚嗚地哭起來,父親也沒有去安慰,於是她哭得更兇。

父親的怒氣沒有下去,道,“我真是白養了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發起瘋來連爹都罵,日後能成什麼大器?廢物,廢物,殺了算了!”

集市上的人很多,但這也並不會讓王烈楓少挨一點打。畢竟父親平時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人,殺人——是這樣吧?他退了半步,捂著半張臉,憤憤不平地抬起頭,冷冷道:“爹,妹妹哭了,你哄哄她呀。”

“妹妹?哼。”父親冷笑一聲,又爆發道,“小畜生,你還有空管你妹妹呢?你應該去死!”話音未落,父親上腳猛踹,王烈楓框地一下倒地,腦袋磕到旁邊小攤桌子的邊緣,擦破了皮流出了血,他疼得直咳嗽,眼神卻是堅定的,是不容置疑的執著。

——就算你今天打死我我也不會改口。王烈楓想。

父親居高臨下看著倒在地上抽搐的王烈楓,正要再踹,突然之間聽到了一個熟悉的,溫柔的,女子的聲音,從不遠處靠近——

“老爺。”她的聲音溫溫柔柔,有著茉莉花的氣息,是讓父親一霎之間放下一切的憤怒,愧疚感翻湧而上,是讓他驚恐萬分,不知所措,只想儘快從這裡消失,可是他走不了,他被這個女人牽絆住,想跑也跑不了。

王烈楓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他哽咽道:“娘。”

“啊、啊,”王舜臣面色窘迫,之前的盛氣凌人一下子煙消雲散,他結結巴巴、磕磕絆絆道,“夫人,你怎麼來了?”

母親說話的時候,溫溫柔柔,彷彿這世間的一切事情降臨到她頭上,她都對外表現出如沐春風一般的溫柔:“我不放心兩個孩子,今天身體好了些,就想跟過來看看。小楓,快起來,地上髒。”

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她伸出手來,王烈楓顫巍巍地去抓,就像是溺水之時,捉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然而他知道這根草也並非那麼堅強,也是斷裂的,是飄搖不定的,是極其脆弱的。於是他一邊站起來,一邊換上笑容,在他淚痕交錯的臉上顯得很是辛酸苦楚,“娘,我沒事,不小心摔了一跤,把牙磕掉了。不過,我這顆牙本來就要掉啦,正好不用拔了。”

“好。”母親笑道,“要是不舒服的話,就回家吧。”

王烈楓低著頭,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父親很快又回去了戰場,他每年只在最冷的季節裡回來幾天。這一次他幾天不曾有好臉色,陰沉著臉的時候,彷彿天空都是昏暗的。

結果第二年父親沒有回來,一直到第三年才回來,對此毫無表示,母親也沒有過問,兩人默默對坐著,一句話也不說。五年後父親是被人用八抬大轎送到家門口,人已經沒了反應,幾乎就是一個死人。

父親被人抬進門的那一刻,溫柔得毫無脾氣的,美麗的母親,將自己關在屋內,幾度哭得昏死過去。妹妹在阿荔懷裡嚶嚶地哭。王烈楓去敲母親房間的門,敲了半天都沒有反應。他垂下手來,滑跪在門前,絕望道:“娘,你別太難過了,爹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的,明年就可以再見到他,明年過年的時候……就可以……”說著,他也忍不住哭起來。

他明白了,母親之所以哭,並不是因為父親的態度,也不是他的受傷,而是自己無法選擇不可控制的可悲可嘆的人生。

母親是種樸大將軍的女兒,當年是一個逍遙快活的大小姐,武林中人人求而不得,正是花朵一般綻開的年紀,被自己的母親逼迫著嫁給了家奴王舜臣——母親說,王舜臣為人老實,前途可期,嫁給他是人生的一大喜事,別看他這時候不出眾的樣子,可是等他立了大功了,等到晚年就可以享清福,不,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到時候是多麼逍遙快活,多麼——多麼可怕啊,幾十年的歲月一下子託付過去,直到日暮將至的時候才能夠得到一點補償,可那時候已經無福消受,只能給孩子。考慮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未來的孩子。孩子,可她也只是個孩子啊。女子的生命原來到了最鮮妍的時候,是要被掐斷的,而且是由另一個女子苦口婆心地、以為她的未來考慮的名義掐斷的,是抹殺她的存在,是自身悲慘命運的復刻,是惡毒的報復,是自取滅亡。

種樸戰死沙場後,王舜臣獨自活著回來,頂替了他的位置,在一片的披麻戴孝、痛哭悲慟之中——好一個前途遠大、未來可期啊。又用不了幾年,王舜臣被害,王烈楓接著去戰死沙場,好一個無間地獄,兀自輪迴不休啊。

王烈楓一直為此而愧疚。他愛著父親也愛著母親,可是父親讓母親痛苦。看到母親痛苦的樣子,所以他不強迫王初梨嫁人,也不願意去禍害別家姑娘。他受夠了,成家立業如果是為了分擔苦難,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的話,他寧可獨自承受。

活著就是痛苦,人間即是地獄,死亡才是解脫。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王烈楓跪在地上,抱著陸時萩。

陸時萩急促地喘著氣。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些細碎的出神。

“啊,我應該告訴你,申王殿下的去處……他是去了汴京城的木先生那裡,在霜月街的後面。有些難找,但王大將軍,應該可以找到的吧?王大將軍得趕緊了,我不知道申王殿下會在那裡幹些什麼事。只是我沒法帶你去了,抱歉。我甚至沒力氣送你到門口啦……”陸時萩停下來,呼吸了幾次,又無奈地笑起來,虛弱道,“申王殿下於我有恩,我這是負了他,這實在是,不應該呢。”

王烈楓想說,趙佖為人陰鬱不可捉摸,根本不值得掏心掏肺。但是他只是這麼想了一想,嘴上仍道:“……沒事的。你做得很好了。”

“是嗎……謝謝。”陸時萩說著,咳嗽起來。王烈楓拍拍他的肩膀。

“華陽教——”陸時萩道,“王大將軍一定想聽,是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王烈楓神情一凜。

“我變成這樣,華陽教也有些原因。不要單獨行動。華陽教非常龐大,若是真的一級一級地越過去,是絕對要吃大虧的。絕對不要試探自己的能力。還有,小心太后。她誣陷你,一心要你死,你也是,知道的……”陸時萩道。

說罷,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皇帝不是我殺的。我的能力不在於此。真問我是誰,我實在……實在答不上來。申王殿下的事情,我總是不多過問。”

王烈楓眉毛微擰,道,“我知道了。謝謝你。”

陸時萩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謝什麼,該我謝謝王大將軍才是……我沒有遺憾了。夠了。我知道了我的追求都是虛幻,都是不存在的,我在等待的人更是一個幻覺,是我自己製造的幻覺,我把壞的變成好的,把恨變成愛,我逼迫自己接受一切。我覺得有點累了……我好久沒有睡過完整的一覺,我習慣了隨時隨地小憩,是一隻無處落腳的鳥,我甚至不屬於這裡,這算是客死他鄉吧……”

“陸時萩。”王烈楓抱住他,道,“你是大宋子民,你是汴京的陸時萩。”

陸時萩虛弱地笑道:“啊,這樣啊。王大將軍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吧。陸時萩……是汴京人。”

王烈楓感受到了他生命的流逝,是他在戰場上,抱著瀕死的兄弟時候,所感受到的那種生命流逝。這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他低聲道:“睡吧。睡醒了,就能看見太陽了。”

陸時萩的身子已經開始僵硬,聲音也有了渾濁的死氣,他慢慢地,淡淡地笑道:

“——真是精彩的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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