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斜暉 1(1 / 1)
“啊……”
此刻的趙佖,居然被巨大的情緒籠罩。痛徹心扉之感,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病、中了毒,一時之間駐足原地不能移動。他按著心口,低低道:“……你們給我下毒了?”
王初梨道:“你只是從沒體會過悲傷而已。”
趙佖搖頭:“不會的,不會的……”他轉頭去看剛才林瓏的所在之處,只看見她躺在那裡,像是一塊破爛的布,而牆上的箭已經不見蹤跡。他實在感到觸目痛心,便走過去想要看兩眼,結果才走出一步,身後傳來一陣拉扯感,他停住腳步,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邊。
“怎麼了,我說到林瓏,你就心痛成這個樣子?”邊驛咬牙笑道。他說話的時候,風從他的聲音裡漏出來,每一個字都比前一個字說得更為微弱。
趙佖幽幽道:“誰允許你碰我了?”
邊驛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就算是去看了,也不能讓她復活。你的對手是我,你可別跑了。”
王初梨打了個寒戰,道:“邊驛,你別胡說……”
“對手?”趙佖嘆道,“初梨妹妹好不容易談好的條件,你轉頭就替她反悔,這我就很為難了啊。啊,初梨妹妹,終於重新拿到自己的箭了?”他抬頭看著抬起了手,弓正對著自己的王初梨,道,“可喜可賀呀。”
邊驛道:“王大小姐,你要是真的為了我的性命而去向他妥協嗎?這不值得。更何況……即使你答應了他跟著他走,他也不會放過我的。他對我的折磨已經開始,怎麼可能結束?我還剩最後一點力氣,勉強可以拖住他。你快點跑吧,跑去報官……不,跑去告訴更厲害的人,他會得到應有的懲罰的。”
王初梨苦笑著搖頭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對付不了他的,即使是犧牲自己,也不過是浪費他一抬手的時間,比我的箭還要快。”
邊驛哧地笑了一聲,道:“王大小姐又在嫌棄我沒用呢。”
王初梨道:“我說過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趙佖聽罷,微笑道:“原來只是這樣的要求,那很簡單啊。”
王初梨一聽到他說話,“嘣”地拉緊了弦,緊張萬分地看著他。
趙佖幽幽道:“初梨妹妹,如果我先把你打昏,再把小捕快殺掉,是不是就滿足了你的要求了?”
王初梨笑了笑,抬起頭來看看屋頂的大窟窿,又環顧四周看了地上已有的幾具屍體——驚鵲死了,鳴蟬死了,林瓏……她看見了藥櫃處的一個身影,他躲在那裡,躲在視線所不能企及的角落裡,似乎在發抖——她嘆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原來你一開始就沒安好心呢。”
邊驛嘟嚷道:“對啊。大小姐,這世界可沒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哦。”
他的眼睛和耳朵在流血,血在凜冬之中很快地凝結,熱血都變得冰冷無情。
“既然是你率先不遵守約定,”王初梨眼神凜然,弓對準趙佖的額心,道,“那我也就把剛才的話作廢了,趙佖,你還真不是個東西啊。”
趙佖眯起眼睛,道:“敢直呼我名字的後輩可不多見,初梨妹妹,你可真是非常的不喜歡我,對吧?”
王初梨冷冷道:“不喜歡你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動了殺你的念頭,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呢。”
趙佖嘆了一聲,道:“唉,初梨妹妹這樣對我,我實在傷心。我縱容你太多次了,有些你本來不能做的事情,我都默許了,誰知道你變本加厲……看來你哥哥是真的寵你,讓你除了美貌和脾氣之外,別的一無所有呢。”
王初梨手一顫,怒道:“你在說些什麼瘋瘋癲癲的話?”
冷風從屋頂和門外吹徹進來,拂過她的脖頸,冷硬如鐵,抽得人面部生疼。
趙佖道:“你可是我未過門的夫人呢,初梨妹妹。”
王初梨瞠目怒視,近乎尖叫地朝他吼道:“你胡說!”
一石激起千層浪。王初梨知道趙佖是個瘋子,但那僅限於他浮於表面的為人處事言行舉止方面,究其核心,他還是一個非常理智清醒的人,對於自己的追求有著近乎變態的執念,是咬定青山不放鬆的。
“什麼?……”邊驛微一吃驚,在一瞬間他將面前的兩個人歸為一類,他們所具有的威脅性之大,讓他有些無法支撐,本身將刀舉起來已經非常疲憊,他此刻已經不能夠給趙佖造成致命傷害了,全都要靠著王初梨來支撐。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如果成功的話,王初梨就能夠順利逃出這裡,而他可能會和趙佖同歸於盡——才怪,是會被他輕易殺死。本來是為了正義,在這時候氣氛卻變得古怪起來。他有些退縮,直到在模模糊糊、朦朦朧朧、磕磕絆絆之中看見了王初梨的表情:她也氣得要命呢。
王初梨覺得趙佖的樣子並不像是在說謊。意識到這一點,她覺得恐怖,於是愈發抗拒,決定在再次確認事情的真實性之前,讓這一切都歸為零。
於是邊驛在這瞬間感受到她的殺氣沸騰上湧不能遏止,這來自與靈魂底部的灼熱燒得他的傷口愈發疼痛,他隱約感受到,除了強烈的憤怒以外,還有一絲悲哀的意味在裡頭。他正思索著,突然之間有一股強烈的勁頭朝他衝擊而來,將他的刀震開到了一邊去,他立刻用力遏止刀不受控制的走向,在劇痛之中又是那震撼浩蕩的衝勁朝他全身襲來,正是趙佖剛才用以對付王初梨的方法,只有一直後退才有避開的可能,但是——王初梨的箭矢正朝著趙佖飛來,如果此刻他退縮了,趙佖就有極大的可能躲開這支箭,不可以,絕不可以。
他聽到趙佖講道:“你這是自找的哦,小捕快。”
他咬牙硬扛下來,猛地,這股力量在他後背處爆裂開來,猶如一塊釘滿了鋼釘的鐵板,從他的身前拍上去,從他的後背透出來,將他的靈魂扎得千瘡百孔,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反正死了也都一樣,邊驛心想。他將刀豎起,向後直掛,以腰部的力量讓自己猛一轉身,朝前踏步,右腳踩在左腳方才落步處,長刀上撩,向後反劈,一招“風攪雪”直往趙佖脖頸砍去,趙佖本已舉扇格擋箭矢,邊驛勢頭極猛地朝他劈來在他的意料之外。他的扇子微偏了一偏,伸出另一隻手直取刀刃,道:“小捕快,你怎麼還有力氣?”
邊驛的刀鋒在趙佖指尖的銳氣上被啪地彈開,然而邊驛並不就此停滯,他將刀重新抽起,刀尖自左由上向右再轉向下,落至側方,接著他徑直後退五六步,重新將刀一絞,刀尖由右下方向左側上方撩起。而此時箭矢已呼嘯而至,但趙佖的扇子因為方才的偏離,已經不能夠完完全全當下它,箭矢從扇子的邊緣擦了過去,歪了一歪往上繼續飛,趙佖忽覺哪裡不對,回頭看著邊驛,邊驛朝著他一笑。
“你中計啦。”邊驛道,“這支箭的目標不是你,而是我的刀。”他身腰右擰,掄動手中長刀進步疾奔,撩揭閃掠,在箭矢飛至之時,用力一擊——
這是極沉重的一招“蒼龍攪海”,一招定奪勝負。
然而他是反手用刀,是以刀背來劈砍。
他的刀背劈在箭矢的正中。
並非害怕正劈會將箭劈斷,那一支箭極其堅韌,又在飛行之中,如受到刀劍的攻擊,很有可能造成兩敗俱傷的後果——箭矢和刀刃會同時破碎,在半空中雙雙湮滅消散。
“你們——”趙佖訝然道,“初梨妹妹,你要殺了他嗎?”
邊驛冷笑道:“怎麼可能?”
那可不是他的目的所在。
他們一開始就是為了合力擊倒趙佖。
那支箭在刀背的一擊之下,整個地掉轉了朝向,朝著斜下方,朝著趙佖的位置,閃電一般地飛去了。
趙佖嘩地舉起扇子格擋。然而那支箭的速度極快,力量也大得恐怖,在王初梨的弓和邊驛的刀中不斷地提升速度和迅猛度,甚至是旋轉的——以至於趙佖的金鋼扇都抵擋不住,趙佖聽見那驚心動魄、膽戰心驚的顫抖,他心下暗道這絕不可能,然而下一秒,他看見了箭矢的尖端從他的扇子的傘骨之間透出了頭,是黑夜的啟明星,是撕裂天空的第一縷光線。
趙佖啪地鬆開了手!他甚至連扭轉的想法都沒有,這是前所未有之事,他堅不可摧的金鋼扇,竟會被一支箭給穿破了,還是以不可抑制的破竹之勢,彷彿穿透一張紙那樣輕而易舉,因此他選擇放棄他的扇子,任憑它自生自滅掉下去被貫穿,到時候再打造一把便是了,誰成想——扇子竟停留在半空,不動了!
它依舊以箭的勢頭,朝著趙佖飛來;趙佖面色大變,嘴唇蒼白下來,他往後退了幾步,忽然踩到一堆衣服。他低下頭去看,那是一塊殘損的布而並非完整的衣服;他又猛然回過神來:這是林瓏剛才所在的位置——林瓏的屍體呢?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一閃而過之後是恍然的徹悟——難道說?!
“成了!趁現在!”邊驛朝著舉著弓、滿頭冷汗的王初梨吼道,“你快跑!木先生你也別躲了,快跑!”
“啊……”林驚蟄從藥櫃的桌子處探出腦袋,“劑量足夠嗎?我會死嗎?”
王初梨咬牙道:“好,那再見了!”她直接轉身,朝著離自己最近的那個視窗,跳窗而出。她在窗臺上看到了武器劃痕,是剛才的蝙蝠爪牙,是流星鏢的痕跡。
趙佖怒道:“你敢——”
嘎啦。
趙佖的身子微晃了一晃。
他的肩胛骨被這支箭打碎,破壞,穿透——油亮而柔軟孔雀翎的箭尾溫柔地停留在他的肩膀之前,尖銳堅硬的箭頭從他的後背突出。一滴血落下去。啪。
“真是夠聰明啊,在這種時候。在箭上面塗了麻藥,以至於我現在暫時沒有力氣——你也知道是暫時的,因為我可以運功逼毒,只是那需要一點時間。但我也不能無所事事。剩下的這點時間,足夠逃跑了。”
趙佖的手伸到孔雀翎處撫弄把玩。他低著頭,淡淡道:“我的扇子,沒想到有一天會變得這麼不中用了。”
邊驛無力地笑道:“扇子是好扇子,你可別願望它了。只是,因為你拋棄了你的武器,所以它自然就背叛你了。”
說完這話,邊驛就倒了下去,倒了在血泊之中。
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沒有力氣的時候,連於疼痛抵抗的能力都沒有。他原以為靜靜地躺著就能夠逐漸失去痛覺知覺,卻並不如此。在寂靜空曠之中,在失去了一半的視覺和聽覺之後,只有觸覺更猛烈:突突,突突,突突的心臟的搏動,那是他僅存的一點生命的跡象,然而他也痛得更清晰、更厲害了,他的眼眶和耳朵,他疲憊得不能再動一下的身體。真是煉獄般的苦痛啊,他想。
趙佖一腳踩在他傷了的一邊臉上,他失去了一隻眼睛的地方。趙佖大概是用的讓他的侍女血濺三尺的方式,因為他看到自己的牙齒伴隨著鮮血飛了出來,是一顆一顆小小的細碎的沾著紅色花瓣的流星,嘣。砸出隕石坑。他的腮幫處的皮膚破碎了,破出了一個巨大空洞,是被扯碎的娃娃。
“告訴我。”趙佖的聲音是渺遠的,是從幽深的湖底逐漸上游的鱷魚,尖厲的牙齒浮上水面,“林姑娘呢?她去哪了?”
邊驛在疼痛之中發出了一聲帶笑的悶哼:“我怎麼知道?”
他整個地被提起來,拎到他面前。
“看著我。”趙佖道,“林姑娘呢?”
“故技重施是沒有用的。”邊驛看著他眼裡極其瘋狂的神色,那是一把從地獄裡燃起來的火,“林姑娘啊……她怕你怕得要命,自然就趁你不注意,先走一步了。”
逃啊,逃到哥哥那裡去,逃到一個安全的,不會被人追殺和禁錮的地方去。家裡也許不安全了,那她該去哪呢?偌大的一個汴京城,她想不到有什麼藏身之處。
“林姑娘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不知——啊!”
她聽見屋內趙佖的質問和邊驛的哀嚎,恐懼感油然而生。趙佖說不會殺她,可萬一改變了主意呢?趙佖現在是在發瘋呢。
——沒錯。
趙佖確實改變主意了。
她腳步一頓,喉嚨一甜,哇地嘔出一口血,待到她重新睜開眼的時候,只看得見滿眼的銀河裡如同細碎閃片的繁複的星,層層疊疊地打著旋朝她逼近,捲進她的身體,然後變成刀。
然而王初梨也不明白林瓏去了哪裡。她剛才是認真地覺得林瓏已經死掉了的,這樣的念頭一直持續到趙佖發現自己踩在了一堆破布上,而那本來是林瓏的位置。
她明明親眼看著林瓏被自己的箭貫穿,當時也並未覺察出任何異常,唯一可疑之處可能就是沒有出血。但是箭的速度很快,一時半會不出血是很正常的事情,這件事情必定會發生,她也不會盯著人直到他們鮮血噴濺倒下,他們在此之前就已經倒下了啊。
沒有死就好,那真是太好了。在意識到林瓏已經提前逃跑時,王初梨首先覺得心裡不悅,但轉念一想,她本就沒有被害的理由,何況這對她而言已經非常勉強了,這段經歷給她造成的陰影不可勝計,在她此後的人生中也將成為不可磨滅的存在,她現在希望她能平安健康。
王初梨從跳下窗的一刻就開始暈眩。這種暈眩是驚雷劈入水面,炸起的水波劇顫,是水中萬物凋零萎謝,生機漸漸褪去意識消散。趙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什麼時候,和誰說的,又在什麼時候會發生?是哥哥嗎,哥哥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嗎,哥哥不是和端王趙佶關係最為親密嗎?
申王對於趙佶是這樣的深惡痛絕,一心要置他於死地,又怎麼會對哥哥報以信任呢——真是想得頭昏腦漲,不,是頭昏腦漲使她不能細想。
方才趙佖對她劈出的一掌並不是隨意而為。這一掌深厚綿延,後勁十足,這種後勁並不只是剛才的滯後感,伴隨而來的是五臟六腑的燒灼和劇痛。
——七煞掌。
——是一擊就足以震碎五臟六腑,使人七竅流血的,七煞掌。
中了這一掌,起初沒有異樣,卻是潛移默化不可逆的摧毀,隨著時間推移,體內的各樣臟器會逐漸化為血水,到時候整個人摧枯拉朽地倒下,而這樣的過程只需七天。哥哥是中過這一招的,那時候他幾乎耗盡了心力才將這股邪力從體內逼出,隨後把自己關起來昏睡了三天。阿荔急得團團轉,喊也喊不醒,動也不敢動,最後在外面吃齋唸佛盼著主子快些好起來,也不知是不是阿荔的祈禱加成,最後哥哥確實是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