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斜暉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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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就連哥哥這樣的人,都差點扛不下來的招式。

“如果有人對你使了這招,當然,我希望永遠不會。”王烈楓道,“你就跪下來求他不要殺你,尊嚴在性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王初梨哼了一聲道:“那我還不如死了。”

王烈楓眼瞼一抽搐。

阿荔道:“小姐!……”

王烈楓擺擺手道:“罷了,你還不懂。”

——王初梨抬頭看見蒼白的雪地,斑斑駁駁的血散落其中,是自己來時的路。

——哥哥啊,他要殺了我。她淚流滿面。

邊驛的慘叫越來越微弱,到最後變作幼獸一般的低咽。她聽到趙佖的腳步聲,朝著她這裡越來越靠近。

她已經跑出很遠了,照理說不該聽見這樣的腳步聲,除非——他是故意想讓她聽到,是猛獸的嘶吼,讓獵物嚇得肝膽俱裂,僵在原地坐以待斃。

但林瓏對於恐嚇的態度一向是極力反抗。她討厭被威脅,因此走得更快,至少不能辜負了邊驛的那一句:你快跑。

抱歉了邊驛,總是罵你,結果今天發現你並不是靠著愚蠢的一腔熱情胡來的,你是捨生取義的。

趙佖的腳步就在耳邊了。噠噠,噠噠,噠噠。

是騙人的。他明明在很遠的地方,只是想嚇唬自己。王初梨拼命暗示自己別害怕,然而事實上她就是非常害怕。她聽到了別的聲音,是刀劍在空中揮舞發出的嗡嗡的空鳴,是人頭跌落之前刀與空氣的摩擦,是邊驛將流星鏢系在繩子上揮舞,那許許的風。

她的眼前銀光一晃。銀光如流星,而她是流星劃過的懸崖,只在她所擁有的高度之中與它擦肩而過,這一束流星插入雪地,銀閃閃地發亮。

鳴蟬的流星鏢,邊驛的刀,她的箭。

整整齊齊、穩穩當當地斜插在她面前,攔住她的腳步。

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她再走都沒有用了。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去,看著趙佖一步一步走過來,手裡輕搖著他破損的扇子。他的胸前和脖頸沾染著大片的血,像是一張江山圖,領地是以血染就。他走到她面前,用扇子頂住她的下巴,輕輕往上一抬,王初梨的喉嚨咕咕直響,她抬眼看著他,眼裡是悲愴的神色。

“我為什麼突然想殺了你呢……”趙佖微笑著喃喃道,“你要怪,就去怪你哥哥吧。”

他說話的時候,表情是微笑著的,而眼裡是一片空無。

王初梨道:“即使我是你的……未婚妻?”

趙佖笑道:“你果然聽進去了啊,初梨妹妹。”他的扇子離開她的脖頸,冰涼堅硬的觸感一下子消失,王初梨的恐懼勉強得以消解一小部分,然而她依舊在顫抖。她閉上眼睛,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啊。”趙佖道,“你哥哥不希望你入宮,認為服侍皇帝並不是一項好差事,那太折損人了。他唯一的寶貝妹妹,怎麼可以成為後宮毫不起眼的幾百分之一呢。可是這樣一個妹妹,不嫁出去也不行,眼看著年歲漸長,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將她嫁給王爺了。”

王初梨道:“我可不是什麼商品。我說過我不想嫁人,哥哥也同意了。”

趙佖溫柔道:“你哥哥同意算什麼啊……王烈楓,他算個什麼東西啊!”他笑了起來,“戰功赫赫,獎賞他的妹妹嫁給當今皇帝的弟弟,地位顯赫的王爺,可他偏就不樂意。一次兩次當做謙遜,次數多了就惹得龍顏不悅。這個妹妹究竟是什麼寶貝,連這天底下少有的貴族王爺都不肯嫁?”

“因為,”王初梨冷笑著,一字一頓道,“你娶過門的幾房妻子,沒有一個能活超過三個月的,對外聲稱是暴病而亡,可事實上,你對她們實施了慘無人道的虐待,才使得她們耗盡心力而死,各個都是死狀悽慘。有這樣的過往,誰還敢把姑娘往你那兒嫁啊。”

趙佖道:“我哪有呢,我不記得有這種事呢,只不過是謠傳罷了,這些平民百姓,為了故事好聽,什麼都說得出來,我只是個連著死了三個妻子的可憐王爺啊……”這麼說著,他的表情變了,他的微笑漸漸裂開,白森森的牙齒泛著刀光,眼睛瞪得極大,仔仔細細一寸一寸地審閱著她的臉,慢慢道,“如果你嫁給我,我會對你好的,初梨妹妹。和對她們一模一樣好。”

王初梨道:“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對我下此痛手?”

趙佖依舊齜牙咧嘴地笑道:“因為,我本以為你會聽我的話,順著我的意,至少做選擇的時候要以我申王為準則,你可是這龐大的貴族的一枝一葉,靠著皇糧獲得養分。可是你呢,居然偏向了這些泥濘裡的身份低賤的人,這些地裡的蟲子……這實在是有失身份。”

“你沒有資格來指點我的行為,更不用說決定我的生死。”王初梨道,“我願意和誰說話,和誰做什麼事,與你有什麼關係。更何況,我可根本沒把小桃當人看,殺了就是殺了,可你自己卻因為林瓏而失去理智——你沒有發現嗎?”

趙佖笑道:“你還真是敢說,我也就告訴你原因吧,初梨妹妹。實際上,無論你做什麼,我都覺得你非常可愛,我的夢裡都是你,我整夜整夜地想到你。但是現在的情況與以前不同,現在的你可配不上我了,你會伺機反抗,甚至會弒君。這太危險了,在此之前吧,我必須要殺了你才能保證萬無一失。你夥同這些刁民破壞我的計劃,鐵了心地要殺我,你這是觸犯了龍威,是大逆不道知道嗎?”

王初梨一愣道:“你腦子燒壞了嗎,你知道‘弒君’、‘龍威’該怎麼用嗎?”

“我知道啊。”趙佖道,“我不僅知道,我還讓你當我的妃子,做我的皇后,我若是當了皇帝的話,管他什麼身份的嬪妃,只選我喜歡的寵著,而我最喜歡的你,就是我的皇后了……”說著,他肩膀聳動,大笑起來。

王初梨心頭一震,脫口而出道:“真是膽大包天,當今皇帝依舊健在,就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趙佖笑道:“你錯了,初梨妹妹。皇上雖然還‘在’,可是不‘健’了哦。他快要死了,而接替他穿上龍袍的人,是我。”

“什麼……什麼?”王初梨驚道,“所以,那天晚上你出現在夜市,是為了製造一個不在場的證明?然後,然後你派人去皇宮暗殺皇上……”

“怎麼可能啊。”趙佖笑道,“你不是跟蹤陸時萩了嗎,他只是回家而已。同樣的話,不需要我說好幾多次吧,初梨妹妹,那只是你以為……”

“那,那……”王初梨喃喃著,“不會是……難道是……”

趙佖道:“進入皇宮的,是你哥哥,王大將軍哦。”

“不可能!”王初梨立刻反駁道,“哥哥明明是去追那個女真人,他根本就……根本就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趙佖道:“憑著一腔情緒妄自判斷是最愚蠢的做法。你又怎麼確定你哥哥是絕對忠誠的呢?他對你的好,與對於皇上的背叛並不矛盾,不都是為了你這個妹妹活得更好嗎?即使初梨妹妹你,永遠在讓他失望,他都依舊事事都考慮著你呢……”

“你閉嘴,少管我家的事!”王初梨怒道,“我哥哥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整個汴京都知道他忠心耿耿,整個朝廷對於他也從未產生懷疑,在朝堂之上哪怕是有一點歪念頭都會被識破。除非他是被陷害的,否則不可能……”她氣得說話上氣不接下氣,突然低下頭開始咳嗽,咳出滴滴點點的鮮血和不知名的小碎塊,她覺得自己的情況不妙了。

天冷得恐怖,汴京從未有過這樣冷的雪天,冷得超出了她承受的極限,她疼得開始痙攣,她的傷口正在崩裂,止血的藥物漸漸失效,她已經流不起血了,再多一點,再流一點,她就要死掉了——

“是啊。”趙佖微笑道,“就是被陷害的,是太后想叫他死呢。”

——是朝廷要叫他死。是謀劃已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憐的替死鬼,經過了深思熟慮的。是不可抗拒、不得不去,即使知道用意也要硬著頭皮承受的。是不再被需要,該利用的時候就榨乾所有價值,之前的一切苦勞高功都化作泡影,為了成為權力鬥爭中關鍵的一環的。是血的祭祀,是巨大陰謀,是了無希望,也有可能是謊言。

王初梨在嘔血。她又氣又悲又虛弱,五臟六腑收縮著將血翻上來聚到喉嚨口,然後噴湧而出。她的舌頭牙齒嘴唇被染得鮮紅明亮。雪地上鮮紅一片,王初梨一邊吐血一邊啜泣,她可真的害怕自己就這樣撐不住死掉。

“真可憐啊,初梨妹妹,從小到大,應該從來沒有受過這樣大的苦吧?”趙佖蹲下來,同情地看著她,手慢慢地放到她的頭頂,手指插進她順滑的頭髮之中摩挲著,慢慢說道,“不如就讓我成全你,給你一個痛快怎樣?”

他聽到王初梨帶著哭腔的哼唧:“哥哥……”

“到這個時候才想起哥哥哪?”趙佖眯起眼睛笑道,“你難道忘了,你哥哥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因為你給害的?”

“哥哥,哥哥……”王初梨啜泣著,“他要殺了我……”

趙佖覺得有些不對勁。

剛才一心撲在王初梨身上,沒有注意到身後是否有人跟過來。

他的手慢慢地離開王初梨的頭髮,重新放到身邊,然後他站起來,背對著身後來客。

他沒有說話,身後的人也沒有出聲。他們靜靜地對峙了一會,趙佖突然笑了一聲,道:“太好了,林姑娘原來真的沒死,而是使了障眼法,一個人跑出去了啊。”

“你用幻覺招待客人,難怪有一天自己也會被幻覺所牽制。林姑娘能夠製藥救人,自然也會製藥迷惑人。你既已被幻覺迷惑,又自以為破除幻覺,接下來無論什麼樣的場景都會信以為真。林姑娘跑出來的時候遇到了我,告訴了我這裡發生的事情,以及該怎麼找到這裡。申王殿下,第一,屢次三番地言而無信,這可不好。第二,動手殺人,而且是虐殺,搞得這裡血流成河,實在是太過張揚且不人道。第三,敢動我的妹妹的,無論是誰,我都會殺了他。”

趙佖緩緩地轉過頭去。

王烈楓站在他面前,身後背一把九曲槍。槍長一丈一,槍頭如蛇形九曲迴環,尖銳鋒利,兩側薄刃處寒光閃爍,是爆沸的啟明星,是奔騰的河流衝碎浮冰,是刺目的終結一閃。他的五官似是雕塑,高挺的鼻樑和優越眉骨相得益彰,稜角分明的臉龐輪廓和菱形的嘴唇使他有著殺氣騰騰的頂級美貌。他微微頷首,長身玉立,英姿勃發。

好一個年輕英俊、不可一世的王大將軍。

他算是觸到了王大將軍的逆鱗了,因此才讓他看起來有著這等驚人的盛怒——氣場強得驚人,也好看得驚人。

他眼裡有著雷霆萬鈞的憤怒,殺氣騰騰,是極其熱烈極其滾燙的火山,趙佖心中甚至產生了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怯意,以至於整顆心臟猛地一收縮——啊,怎麼回事!今天的這些人,怎麼一個個地都讓他神魂激盪不能忍受,都觸發了他幽微深徹的情緒,使他不能自控,不可忍受,可是他現在面對的是王烈楓,在他面前他可不能隨心所欲地發瘋了,因為這意味著,陸時萩被他打敗了——這實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王大將軍,”趙佖依舊是微笑著說道,“——別那麼生氣嘛。”

他的微笑更加激發了王烈楓的憤怒,而問題在於王烈楓的情緒也能夠衝擊他的情緒,使他的恐怖更甚,趙佖從未有過這樣渾身不適的感覺,他奮力將情緒往下壓了一壓,換上了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來掩飾,然而肌肉仍在不可自抑地抽搐。王烈楓,王烈楓,不受控制的王烈楓,不肯乖乖就範的王大將軍,這和他所表現出來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太過優柔寡斷,太難以將自己從正義的幻覺之中剝離開來的固執,太在意自己身邊的人,太具有犧牲精神。他後悔利用他,可是他實在也沒有辦法不去利用他,天時地利人和,都是他王烈楓最為合適。

更何況,該做的事情已經做了,無論王烈楓是怎麼想的,接下來都要對他言聽計從。

可是,可是——

王烈楓已經將右手的槍往上輕輕一拋,驟然提起,身子一凜,身體微轉,槍繃直於右膝前上方,猛然之間朝著趙佖突刺過去!

“王烈楓。”見到王烈楓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攻擊過來,趙佖駭然後退,連連質問道,“你要幹什麼?你反了嗎,你不要命了嗎,你要幹什麼,王烈楓!”

可是王烈楓置若罔聞,即使是被趙佖所威脅,然而既然突破了底線,他就不再繼續忍受,趙佖感受得到,他對於他的屈服變成怒氣勃然的威脅——糟糕!趙佖將扇子收起,著力於扇子尖端鋒刃的一點,在這針尖般微小的一個點上集中極大的力量,一直擴散到無限廣袤無限強勁的地步,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擋得住王烈楓的一槍——該死,他是哪裡找來的這一把槍?陸時萩這個廢物,怎麼就被他給打敗了?

在槍刺過去的時候,王烈楓左手忽然伸出,在右手前順把穩穩接槍,右前臂向右肩外側頓豎,向後一抽,直接避開了趙佖頂過來想要將兩股力相抵消,同歸於盡的這一戳,轉而將槍頭從趙佖的胸口處掉轉方向,朝著他的頭頂直刺過去,只消一戳就能將他戳得頭骨爆裂腦漿四濺。得虧趙佖的反應也夠快,將扇子往上一揚,刷地一下展開,猛地,他在金鋼扇破出的洞中看見銀槍亂晃,搭、纏、圈、撲、點、撥、舞花,九曲的槍尖是毒蛇的信子嘶嘶長鳴,叮噹之聲如流星墜地,如大雨傾盆,如鋼珠亂滾,如銀龍在雲端遊走。

趙佖冷汗直冒。當認識到王烈楓並不會被他嚇到的這一點的時候,即使手握無數把柄,就算是王烈楓的頭在他手上,他都要退避三分,畢竟他無論武功再怎樣邪氣橫生、不可捉摸、兇險異常,即便他可以輕鬆解決一屋子的人,將鳴蟬將邊驛折磨得不成人形,在久經沙場經驗異常豐富的王烈楓面前,他依舊需要非常警惕。

他有些難以抵抗了,王烈楓的槍法千變萬化,不可捉摸,且每一槍都是有如暴雷往大地劈斬,雨點星光黯然失色。趙佖皺眉,喚了好幾聲道:“王烈楓,你瘋了嗎!”

然而在這一槍結束之前,王烈楓並不會例會他。他左臂內旋如風,右手下壓使槍桿貼於右腹前,左腳向前輕落成弓步如鷹隼停留,與此同時,他右手一鬆一握,再向前猛然一推,九曲槍向前平刺,是彎彎曲曲的長龍從天空的另一邊襲來,銀色鱗片粗糙地摩擦空氣產生風暴,它張開巨大的口,獠牙閃光,它朝著趙佖咬過來,是想要一口咬掉他的腦袋。

趙佖情急之下,身子往下仰,從雪地裡拎起王初梨的身子,直舉到王烈楓身前,以她作為格擋,朝著王烈楓一拋,只消這麼一下,她就會被一槍貫穿——然而王烈楓將槍一個橫掃,左手鬆開直接接過王初梨丟在肩膀上,右手持槍,朝著趙佖扎過來——破!

——很好。

——至少把命保住了。

——真不愧是親兄妹,連傷他的位置都一模一樣,而且狠。趙佖想。

他碰了碰左邊肩膀,溼熱溼熱。他低頭看著落在肩上的槍尖,銀光閃閃。他苦澀地笑了笑,抬頭看著王烈楓。

王烈楓道:“我要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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