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疏鍾斷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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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王烈楓聽了陸時萩的指示,火急火燎騎馬趕到霜月街。聽聞妹妹竟也被送去木先生處,他已經非常吃驚,暗暗地覺得非常的不妙:兩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竟在此刻糾纏在了一起,即將打成一個結。他首先就被這裡的荒亂所震懾住,一時之間不知往哪裡去,要從哪裡找人,那時候戰局剛被控制住,是一派死寂毫無動靜的樣子,只聽得寒鴉啞啞直叫。

正毫無頭緒的時候,林瓏恰從這微小戰場之中逃脫出來,她低頭拼命地跑著,就像之前被犬嗅和撲朔追殺那樣地拼命地跑著,她躲過了一次殺戮,怎會想到在幾個時辰之內就會遇見第二次,更沒有想到會迎面撞上了王烈楓,馬站立不動,她跑過來直接撞到馬身上,往前一跌,王烈楓趕忙下去,伸手扶起她,道:“林姑娘?——小桃姑娘,她還好嗎?”

林瓏抬起頭來看著他,忽地一愣,道:“王大將軍,你怎麼……”

你怎麼在這裡——這個問題,王烈楓也想問。但是王烈楓轉瞬間就冷汗直冒:一會不見,怎麼林瓏身上沾染了斑斑駁駁的這麼多的血?小桃的血已經在當時就止住了,再治也不會讓她失去更多的血,何況距離小桃姑娘被拔舌已經過去了很久,而林瓏身上的這些血顯然是新近染上的,這樣大的量,以他戰場上的經驗來看,除非是至少有三人混戰所致,而且各自都傷得不輕。

“我來找人。”王烈楓簡單地說明了一下,立刻又問道,“該怎麼走?”

“您往裡走三里路,再往右轉走個一里,那裡就是我的家……木先生在的地方。”林瓏的反應很快,語速更是飛快:“先是兩個殺手,再是申王殿下過來了,似乎都是向著初梨姐姐的,很危險,您得快些。”她說到後半段的時候有些恍惚了,彷彿是剛從兇險夢境之中脫離,將這段似真似幻的經歷講述給別人聽,帶著輕微的戰慄。

“我明白了。”王烈楓道。他立刻往裡走,這時候可怕的感覺才蔓延上來,讓王烈楓毛骨悚然,他簡直不能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才走出幾步,他又回頭道:“林姑娘,你說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林瓏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她似乎掙扎了一會,終於回過頭道:“王大將軍,我——我帶您過去。如果您可以壓制住申王殿下,我或許可以治好邊驛,還有初梨姐姐……”

王烈楓突然大聲問道:“初梨怎麼了?!”他的語氣非常可怕,把林瓏整個人嚇得不輕。在說出這句話以後,王烈楓意識到自己嚇到了她,立刻致歉“抱歉,林姑娘,我們邊走邊說好嗎?我有點著急。你走得動麼?不介意的話我抱你過去。”雖說是徵求意見,然而王烈楓也沒有給林瓏拒絕的機會,林瓏纖瘦如一隻小鵪鶉,他直接將她抱到馬上,坐在自己前面,溫柔道,“好嗎——好吧?”

林瓏只得點頭道:“王大將軍別嫌我沒用就好……”她的聲音顫抖,但涉及到傷情的部分依舊保持著冷靜,道:“初梨姐姐身體不好,您大概知道,她不能夠受太多的傷,否則會血流不止。”

王烈楓道:“她是不小心碰傷了嗎?”儘管知道這不可能,他還是希望自己所說的這個最輕微的可能是最終的結論,這也已經是他所能夠承受的妹妹受傷的極限了。

“不止。”林瓏如實相告,“她流了太多太多的血了,即使是一個正常人,流這些血都會變得虛弱,何況初梨姐姐現在的體力,我的藥只能暫時使她止血,之後的就不能夠保證了。申王殿下派來的兩個使用幻術的人,險些將我們所有人紮成刺蝟,不受傷幾乎是不可能的,也多虧了初梨姐姐有勇有謀……我們才活了下來。但是申王……”風聲在她耳畔呼嘯,她閉上眼睛,精神萎靡地說道,“他對初梨姐姐使了一掌,我看著自己的藥在初梨姐姐身上的效果越來越弱……她的身體正在崩潰,我想那大概是因為申王的原因。”

“摧心掌……他還真敢下手。趙佖這個混蛋……”這下輪到王烈楓發抖了,與林瓏的恐懼所不同的是,他的顫抖是因為憤怒。

王烈楓是哪一種動物呢?

趙佖曾經覺得他是鹿,有著漂亮而鋒利的大角,一眼望過去威武神氣,美貌與威嚴並存,然而又是極溫柔的,是吃草的,是不難控制的,大部分時候都能夠愉快地與你合作,是抱著無所謂態度的習慣性的順從,以至於,甚至只要略一施壓,他就會非常,非常聽話,會對你言聽計從的。

趙佖抓準了這一點,王烈楓剛從戰場回來,他立刻親自拜訪,與他商議宮中大事,實際上也帶著幾分強迫的意味——畢竟王烈楓雖然語氣溫柔,態度卻很強硬,千攔萬阻地就是不同意,趙佖不得不手段強硬些,於是王烈楓勉強同意合作。

但是這一次,趙佖覺得自己好像玩大了,而且判斷失誤。

王烈楓從來也不是溫馴的鹿,看他露出雪白獠牙的樣子,根本就是一隻怒氣勃然、威風凜凜、不可逼視不可侵犯的獅子,自邊境而來,鋒利的爪牙撕碎大地,憤怒的咆哮衝破天空,是憤怒得顫抖、顫抖出光芒四射、閃爍到沸騰,最終匯聚在他的槍尖,成就了這殺氣騰騰的一刺一挑。而槍是靈動的嘶嘶吐信的蛇。

趙佖後退了一步,槍尖從他的身體裡出來,血珠子在鋒利的刃與身中來回滾動,一顆一顆一粒一粒似是相思的紅豆,春來發幾枝——啊,春天,多麼遙遠的春天,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到來,在這裡的人,不知有哪一個能活到看得到春天的時候。生命多麼短暫多麼脆弱,多麼不受控制,一捏就碎成粉末。這樣想的時候,趙佖露出了一個奇異的微笑,然而並不長久,是遙遠的流星劃過,毫無曾經的喜悅。

但趙佖依舊笑了起來:“九曲銀蛇槍,好兵器。原先的主人是神槍李步搖,它也是我最愛的收藏之一。色如白雪,快如疾風,最大的特徵是乾淨,不沾血。即使是殺了人,即便殺再多的人,刀刃刺入身體,帶出來的血都不會沾染在兵器之上。血是俗物,配不得它。”

他的笑容是雍容華貴,優雅絕美的,他鳳目上挑,眉眼深情,眼窩深邃,往他的眼神中凝望,似乎可以看到紫色的霞光,那是災難的前兆,災難是殘酷中衍生的絕色。他的眉眼與王烈楓有幾分相像,然而王烈楓更英挺,更鋒芒畢露,而趙佖更纖細、繁複、華麗、精緻,邪惡氣勢裊繞著揮之不去。

“是嗎,原來如此。”王烈楓冷冷道,“那麼,它經歷過什麼,你根本就不會去在乎,你只在意它現今的狀態如何,而過去全都一筆勾銷是嗎?”

“那又如何?”趙佖道,“我若是不喜歡,再去找些新的便是了。”此刻趙佖的語氣尚還算較輕鬆,但他實際上並不很開心,即使王烈楓是在意料之中地送上門來,使他能夠一鍋端了,他也覺得並不開心,是一絲一毫的高興都沒有。

這一天實在太古怪了,連他最為信任的陸時萩,都跟著變得古怪了,看不住王初梨,擋不住王烈楓。也是為數不多的一次,趙佖覺得自己也跟著不對勁,除了不悅感之外,他還有幾分擔心陸時萩;一念及此,他終於證實了自己之前的古怪心情,因為陸時萩而心浮氣躁,還有一個林瓏。

王烈楓低頭,笑了笑,將王初梨髮絲上的雪花吹去,又抬頭看著他,道:“新的?我聽說過一句話,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呢,卻將人當做了衣服,穿過就扔,倒是挺無情的。可你如果真的不在乎這些,又怎麼會對這些收藏物念念不忘,它們分明是屬於過去的東西,而‘過去’對你而言,是無用的事物吧?”

“你在試圖說服我嗎,王烈楓……”趙佖笑得風雲變幻,略抬高了聲音,道,“我希望你明白——在我面前,你並不能主導任何一件事情,任何一件——你所能夠想象到的事情都不能夠,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殺掉我?”

王烈楓抬起下顎,聲音平穩,道:“比如說呢?”

“比如說……”趙佖微微笑著,道,“你的妹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並不是因為誰把她送了過來,或是隻有這一個選擇。而是她自己的意願,又恰好與我所希冀的結果相同,她認得木先生,她找過他許多次了,對這裡輕車熟路的,第一時間就找了過來——你明白嗎?這就是不可抗拒的命運,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你也出現在這裡,都不是巧合,而是一件註定會發生的事。”

說著,他的眼睛遊向王烈楓懷中的王初梨,他用目光撫摸她的輪廓。王初梨此刻是半昏迷的狀態,也許可以聽見聲音,也許是完全地無知無感,如果王烈楓沒有出現,此時的局勢應該就能夠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了。他只能看見她蜷縮的背影,是柔滑的一道曲線,纖細的腰肢盈盈一握,後頸粉白如花瓣,全身上下每一處都長在了正確的地方,長成了可愛的樣子,是確確實實地有著驚人的美貌。

他注意到王烈楓的眼睛牢牢地釘住自己,就朝他笑了一笑,道,“王大將軍這麼敏感做什麼?提一句初梨妹妹都不可以嗎?”

王烈楓皺眉道:“你別想打她的主意。”

趙佖笑道:“初梨妹妹的樣貌驚動天下,我怎能不心動。更何況,我早已和你說了,我希望能夠娶她,因為這也是命運的指示,是我所得知的,即將發生的事情。”

王烈楓眼神冰冷,有著疏離的惡意,他一字一句道:“你死心吧。命運和超自然的事物,這些事情我從來都不相信。就連陸時萩拿他的異能來對付我,都沒有用。”

——陸時萩失敗了?

“啊……”趙佖不動聲色,笑吟吟地看著王烈楓,道:“王大將軍看起來心情很是不好。怎麼,是我家的僕人招待不周,怠慢了客人,把客人都氣得跑出來了?”

這個問題問得不甚友好,且佯裝不知,因此引起了王烈楓輕微的不悅。而輕微的不悅,在王烈楓手中的槍上能夠演繹出變化萬千,殺氣飛騰,趙佖明顯地感覺到槍頭微顫,調動氣流和鳴,周圍如山頭銅鐘一般嗡嗡迴盪,是哀怨之音透過他的肢體來傳達,而王烈楓深呼吸一下,緩緩道:“多謝款待,多謝傾力相待,申王殿下何必這樣客氣,你我不過萍水之交,卻要拿最好的珍寶交與我,我一個地位低微之人又怎能承受得起。”

趙佖聽著覺得不對,不安的猜想逐漸得到證實,微笑的表情在他臉上僵持住,像是死的一張面具,該動的時候卻全然不動;他喉嚨窒得有些緊,呼吸不太順暢,他盯著王烈楓,勉力開口問道:“怎麼,是茶水不好喝,點心不好吃,還是地方太小了?”

王烈楓一邊嘆氣一邊苦笑,搖了搖頭,道:“都很好,好得很,只是院中的樹倒了,再也救不回來——好了。”他眼神忽然凜冽肅殺,一手懷抱王初梨,另一隻手控制著槍尖往上一抬,猶如一道刀割般的寒風驟然而至,這一槍的力道難以阻擋,在這騰騰殺機之中帶了幾分憎恨與悲涼的意味,趙佖抬起破碎的金鋼扇猛然抬升至肩膀處,與九曲槍的毒蛇吐信激然碰撞,清吟哀鳴似地一聲,似是劃過天空的鳥,失了家園無處可去。

趙佖的手微微地發顫,他看見王烈楓悲哀而憤怒的眼神,這是脆弱的預兆,是有機可乘,然而他此時也無法保持鎮定了,也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你說什麼……”趙佖艱難地說道,“怎麼了……陸時萩怎麼了?”

趙佖的聲音是平靜之中帶了幾分顫抖,這一點深得他的祖母向太后的真傳,即使是再大的情緒起伏,也要講語氣控制到能夠展現出來的最小的幅度,說到底不過是徒增些自欺欺人的信心而已,而他難得擁有這樣的情緒,更是罕見地連完整的話都無法清晰地表述出來,更是愕然。

王烈楓以手握住槍把,槍尖貼地嘶拉拖動,乃是“白猿拖刀勢”,其聲清晰如獵鷹的哀鳴,帶來叫人心驚肉跳的、不可挽回的回聲:“陸時萩死了。”

“死了?”趙佖大駭,聲音一瞬間撇開變形了,這一個訊息讓他渾身一個激靈,緊接著,王烈楓以單手持槍,一記“青龍獻爪”,如孤雁出群,呈一條直線而來,是一發透壁,一槍奪命,與此同時伴隨著巨大的爆裂之聲,是以內力爆開一朵花,即使沒有完全點到他身上,也會因這內力的爆破而炸開千閃萬閃,如閃電霹靂,如金光刺透,是咆哮的雄獅的怒吼!

趙佖將扇子一立,大小拇指同在扇子一面,其餘的三指在另一面,在九曲槍刺到之時猛然一翻,登時這爆破如流星的內力衝擊散開大半,然而剩下的那些亦是不容小覷,是橫衝直撞不計後果地猛衝而來,叫他一時之間難以招架,他在這幾乎使他睜不開眼的攻勢之中勉力找到些狹小縫隙,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你為什麼這麼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王烈楓抬頭,槍尖之上爆出熾熱光芒,他咬著牙,眼含熱淚道,“你難道不想知道他是怎麼活的嗎?”

——怎麼活的?趙佖一個從來也不去理會別人的人,這一次竟被結結實實地問住而答不上話來。陸時萩是怎麼活的?

“他是一個聽話的人,是讓我在最後一刻都能夠放心的人。”趙佖道,“是有著極高的智力和判斷力的,我最好的手下,也是自己所創造的最滿意的武器。”

王烈楓眯起了眼,道:“並不能留存很久的武器,是嗎?”

趙佖笑出聲來,輕聲道:“在華陽教的邪術折磨之下,他是唯一一個在異能的邪術試驗之中活下來的人,這本身就已經是個奇蹟。華陽教對於人身體的改造,向來只計較結果,不考慮後果。何況,擁有兩個靈魂的人總歸是活不長的,他受著身體和心靈的雙重侵蝕,這一生都在與自己分裂的精神相鬥爭,外人看來,他偶然會發瘋的,而這發瘋的原因也是因為他過於脆弱,過於敏感罷了。”

王烈楓道:“如果陸時萩都能說得上是‘脆弱’的話,這世上的人怕是早已經全部發了瘋了。你對他有所虧欠,你自己清楚嗎?”

“我——”趙佖突然面部扭曲,獰然笑道,“他終究是要死的,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清楚。他既然是我的手下,那麼一切的後果本就應該由他自己來承受。而我之所以憤怒,是因為你折斷了我辛苦鑄就的這一柄劍,所以我非要你賠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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