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疏鍾斷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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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是這麼說,然而趙佖已然無法控制面部的表情,他身子驟起,反臂將金鋼扇猛然扇向王烈楓面部;王烈楓向後微退,仰身揚起長槍手阻住他右手中金鋼扇的攻擊;趙佖迅速將右掌反劃格開其左手,朝著他齜牙咧嘴地笑起來,同時左腳上前一步直赴他右後側,右手的力道一下收起,直通貫到左掌,他手掌一翻,以手背為刀狀直砍向王烈楓的咽喉,與此同時左小臂向前攔壓他胸口,一旦得手,王烈楓就會跌翻於地,他口中輕念道:“倒——”

他預想中的勝利並未發生,然而卻聽到了有如草叢窸窣之聲,是銀蛇遊過時候腹部帶來的摩擦之聲,他立刻低頭去尋找蛇的位置,這一分神,手上行雲流水的動作猝然被打斷,他看見九曲槍的牆頭在撩撥之中與雪層擦身而過發出聲響,如他的力道在右手邊,王烈楓則是力達槍尖,九曲槍的槍身成斜面,銀蛇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銳獠牙,連續不斷地左右擺動,每一槍都快速而短促,死中反活、無中生有,直朝他用以立身的足踝而來——該死,這是什麼逼迫人的招數!

佯輸詐回槍法,逆轉硬上騎龍,順步纏攔崩靠,迎封接進弄花槍。王烈楓的功夫實在了得,這一柄槍極其沉重不好上手,陸時萩也是因此會將它作為幻覺陣型的中流砥柱,即便被發現也會因為無法拔出而難以破解。

當初趙佖說是將這把槍給了陸時萩,但陸時萩也並不拿它做實際的作用,趙佖總是笑他只是借個媒介來,隨便什麼武器都可以,他卻非要這一把如此貴重的東西,就不能換一樣嗎?陸時萩溫柔笑道,畢竟每一次使用幻術,我的生命就會損耗一些,九曲銀蛇槍精緻又鋒利,就當是我和它相互殉葬,這才會讓我覺得死得其所。趙佖嘆了口氣,無奈道,這把槍好用得很,怎麼就變成了陪葬品了?陸時萩立刻跪下,臉上卻是笑意盈盈,趙佖問他笑什麼,陸時萩道,是我剛才不敬,但是也多謝申王殿下准許,將這柄槍給了我,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陸時萩這樣說,趙佖竟是完全沒有想殺他的意思。趙佖的殺氣非常重,這在他對於家裡數不清的侍女的態度上就可見一斑,幾乎是毫無情感毫無人性,女人是他下半身的玩具,他又有些怪癖,自己用過的東西絕不允許別人再碰,即使是毀掉也毫不可惜,因此他將她們一個個地殺掉,像是輕易捏死一隻螞蟻一般,也是他緩解情緒起伏的一大方式。然而陸時萩這樣依順著他,每一句話都奇異地讓他舒適,也不知道是不是陸時萩本身所擁有的幻術能力的原因,也許不是——即便換一個人說,趙佖都會覺得像陸時萩這樣說話是非常妥當、非常舒適的,也許讓趙佖產生殺氣的情況有成千上萬種,而陸時萩偏偏就找到了讓他不會憤怒的唯一的一條路,陸時萩真是讓人如沐春風——可是,他竟然死了。

“他是你的手下沒有錯,可是他才不屬於你。”王烈楓一記“蒼龍擺尾”式,電轉風回,驚散梨花,在鋪天蓋地的銀光之中,趙佖聽見王烈楓悲哀而威嚴的聲音,“他熱愛一切美好的東西,熱愛生命中任何一點值得追尋的細枝末節,他追尋著希望,可是他本身又充滿了絕望,他太孤獨了,沒有人可以懂得他——他太孤獨了。”

星辰墜落,星光爆閃。

趙佖的神經繃緊,精神集中成了極為鈍重的一點,在這爆炸的殺氣朝著他的鼻尖額頭飛至之時,他的精神也在這一刻有了微小而不可逆的,崩潰。

這驚心動魄的感覺,不知是否是突然產生的“良知”——陸時萩,是言聽計從,不計前嫌,只要給錢就可以做到任何事的人,跟在他身邊也不必計較錢了,畢竟他從來也沒有空閒的時候,等於是將他的一條命賣給了自己,出賣到失去了價值。他懂得自己的每一個眼神和每一句話背後的意思,等同於變成了自己的影子。在華陽教的邪術改造之下,他的身體擁有了異於常人的能力,同時也在以比常人快了許多的速度接近死亡。

他知道自己最終的命運,因此在這唯一的一次失控所帶來的抉擇之中,他選擇了讓結果自己的掌控之下提前到來。一切源於失控,歸於失控後的癲狂毀滅。

他不能夠讓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壞,而實際上這一切早已在崩潰邊緣徘徊,這樣的念頭也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一天之內接連不斷的失誤,他無法阻攔也無法補救,尤其是當他意識到,趙佖根本就沒有打算讓他順利完成這一次的任務的時候,他開始疑心趙佖的動機,並且猜中了。

“我知道了。”趙佖低聲道,“他知道我會在登基以後對他下手。是我的一時之念,他卻當真了——他怎麼就當真了?”

王烈楓冷然哀然道:“他對於每一個自己效忠的人都是一萬分的順從和真摯,因為他根本就無處可去啊。”

於是王烈楓看見,趙佖在結結實實地接下他一槍的同時,身子雖原地不動,卻被他一槍帶來的巨大的衝力逼得整個人往後連退,在雪地上留下車轍碾過似的兩條劃痕,拉也拉不住,擋也擋不下,似乎是放棄了掙扎的樣子,儘管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不對,他倒下去了。他搖搖欲墜地立了一會,重心往前往下衝,他的金鋼扇像一把剝皮小刀插入雪地,刷,啪。他跪倒在地。

趙佖一倒下去,他帶來的這些人可就不安分了。他們從屋內跟著他跑到屋外,又因為他沒有下令而不能夠貿然出手,彷彿是被晾在一邊的一匹馬,一種交通工具,一些沒有生命的東西。然而趙佖畢竟是被集中了,於是領頭的侍女趕忙跑過來,焦急道:“申王殿下!”她看了王烈楓一眼,手腕微振,就要從中放出暗器來。

趙佖垂頭,語調如冰道:“放肆,不許出手。”

侍女一愣,嚇得不敢再往前走了,低聲道:“是……是我不對。我這就退下,不打擾申王殿下。”趙佖的話是不可忤逆的宣告。

趙佖的膝蓋浸在雪中。他的虎口流血了,鮮紅血液在潔白大地上很快地銷聲匿跡。

王烈楓左手外翻,槍桿緊貼腰部,將九曲槍往著左下方的地面處劃弧,然後刷地一下收起,帶起細碎的雪簾子在他面前紛紛揚揚地抖落,又是無一殘留在槍頭上。他的手臂往下一沉,將王初梨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抱著。在此之前,他的每一招都保證了她在他懷中穩穩當當,因此每一槍都是有所計算,除了剛才的最後一下——他不知道為什麼趙佖突然就放棄接招,直接讓他一槍戳刺過去,雖然沒傷得太重,畢竟是給了他巨大的衝擊;而在這過分的力道之下,他抱著王初梨的手就不似剛才那般穩固了,他差點把自己的親妹妹給甩出去。

然而王初梨本身就沒有陷入很深的昏迷之中,她雖然傷口不少,但是無一致命,或者說暫時還沒有起到效果。她在這一震盪之下,又聽得一聲“陸時萩死了”,一時之間悚然睜眼,儘管剛醒之時天旋地轉虛弱異常,但她還是掙扎著迷迷糊糊道:“放我下來。”

王烈楓低頭道:“初梨,我在這。你醒了?”他見王初梨在掙脫他的懷抱,心想應該沒有什麼大礙,於是鬆開手。結果,他原以為王初梨會穩穩當當地站著,或是活蹦亂跳,結果她只是單純地不想被他抱著而已——她整個身子都是軟的,像是融化的一個雪人,根本就無法站穩,一沾地就坐下去。

“初梨。”王烈楓急得趕緊俯下身,伸手要拉起她,“你還好嗎,初梨?”

王初梨根本連他的手也沒有看一眼,側過頭去。

“我不好。”王初梨眼神空洞,喃喃道,“你剛才說陸時萩死了,是真的嗎?”

王烈楓愣了一下道:“真的呀。”他以為王初梨對於陸時萩懷著深刻的厭憎,於是強打精神,柔聲道,“怎麼樣,高不高興?申王的一條走狗,死了也是……死有餘辜。”這句話說到最後,他心口抽痛,不自覺地聲音也發顫。

王初梨原本以為自己聽錯,在確認以後,她幾乎就愣住了。她跪坐在地,呆滯地搖了搖頭,道:“陸時萩怎麼會死……陸時萩也死了?”

王初梨忽然嗚地一下大哭起來,嚇得王烈楓咣噹一下丟了槍,蹲下身扶著她的肩膀撫摸她的臉,連聲哄道:“初梨,初梨別哭了,他是個壞人,死了不可惜……初梨別怕,有哥哥在,初梨,初梨……”王初梨哭得打噎,伸手抱住他,哭得肩膀顫抖,又拼命地搖頭,折讓王烈楓有些不知所措,也許王初梨只是想抱著她哭一會兒,他聽見王初梨說出一句沒有用的話,“我不想再看見有人死了……”

那也不可能啊。但是他也很快地反應過來:他見過太多生命的消逝,殺戮於他而言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殺戮,殘殺,他威風凜凜的正義面目下實際上是這樣的殘酷的大量堆砌。他沾染了滿手滿臉的鮮血,自己都覺得自己麻木不仁,然而他為的就是讓大部分的人,尤其是自己的妹妹,不要再接觸到這些。他想將她保護好卻沒有做到,這些殘酷的情狀,她終究是看到了。她也許是因此而崩潰,也許又不是;她突然決然地推開他,勉強站立起來,淚水還掛在臉上,道:“邊驛還在裡面……我去把他帶出來。他傷得很重。”

“……好。”王烈楓道,“你小心,我很快就過來。你走得慢些,別傷了身子。”

他聽見趙佖的笑。他轉過頭去,趙佖低頭跪在雪地裡,頭髮遮住他陰沉的表情。

“是我的不對,我把林姑娘嚇跑了。”趙佖笑得悽然慘然,“要是沒有嚇跑林姑娘,現在說不定還能救一個。”

王烈楓拾起九曲槍,他的手瘦削修長、青筋凸起,緊握槍桿的時候,槍尖嘶嘶直響,劃過雪地曳地有聲,他朝著趙佖走過去,到他面前七步處停下,趙佖抬起頭來看著他,眼裡是波瀾不驚的一潭深水,隱匿了一切的情緒和秘密。而王烈楓的眼中是火,是在黑暗之中亦會燃燒,照亮一片漆黑荒野。

王烈楓皺眉看他,道:“林姑娘是無辜的,你就不必再惦記她了吧。”

“我惦記她?”趙佖笑道,“她被華陽教的人盯上了。若非我出手相救,她早已死了不知道多少回,真要算起來,我還是她的救命恩人,被盯上的人註定無法再過普通人的生活了,她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就像是被詛咒,這個詛咒會纏繞在她身上不眠不休。”

王烈楓將槍一掄,槍尖重新朝上,他吹了一吹槍頭的雪,雪花乾燥地飛散了開去:“華陽教自己隱瞞不了秘密,卻想著將無辜的人趕盡殺絕,本身就非常的可笑,只能說明它並不合理,它是入侵者。至於幻想著讓華陽教給你在背後撐腰,更是危險至極,即使暫時得到了想要的,你想過以後嗎?”

“你沒有資格和我這樣說話,王烈楓。”趙佖緩緩道,“我是申王,是先皇的皇子,是當今皇上的弟弟,皇上如今行將就木,瀕臨死亡,我就是下一任的皇帝,沒有人可以改變這個結果。”

“沒有人要和你爭啊——申王殿下。”王烈楓笑道,“難道你以為,端王殿下會想當皇帝嗎?他唯一的愛好就是出門玩,喜歡一切藝術和娛樂的東西,就是不喜歡權力。你嘴上說著他是你的絆腳石,實際上只是殺死他的藉口。他是你的弟弟,怎麼說都是於你而言最沒有威脅的人,可你連他都要下手,為什麼?”

一把扇子朝自己橫飛而來,王烈楓將槍猛地一旋,當地一聲將扇子擊落,看都不朝著雪地中看,只是聽著聲音分辨判斷,然後道:“可惜了,好好的一把金鋼扇最終落得個千瘡百孔,再怎麼不堪,這樣的材質也不會變成這副慘狀,只能是和主人不夠默契所致。或許,你本身就不夠珍惜它,只想著能造成更大的傷害,而毀掉它也不覺得可惜?”

趙佖道:“我用什麼兵器都是一樣,靠的不是它們,而是我自己,所以我說,它們不過是些媒介而已。”

王烈楓聽了長嘆一聲,在風聲之中,連他手中的槍似乎都在哀哀地長嘆。他轉過頭,林瓏已經進入屋中,裡面也沒有埋伏——即便是有,他們也沒有必要埋伏在那裡,畢竟自己的主子此刻在室外和人生死決鬥。這樣的話,他便放心了。

王烈楓回頭的時候,趙佖問道:“你在看什麼?”

“她進去也是白搭,救不了人,是無用功。但是我妹妹想要做的事情,我會盡量讓她成功。”王烈楓聳了聳肩膀,道,“所以,我不會讓你阻攔她。畢竟你是一個殘酷暴戾的惡鬼,傷害誰都不奇怪。但我不會讓你碰林姑娘。”

“林姑娘……”趙佖心中有奇異感覺冒出,他勉力笑道:“你在想什麼?王烈楓,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就是路上的一隻螞蟻,根本就不必要去理會,又怎麼會影響到我……我才不會殺她”他深呼吸了一下,才將話說完,“她還活著?”

趙佖可以控制自己的微笑,連嘴角上揚的幅度、牙齒露出的顆數都在他精準的控制範圍之內。一切不屬於他的東西,他都可以完美操控,然而當他真的產生了情感的時候,無論是什麼樣的表情他都剎不住車,即使在突然出現的小獵物林瓏面前,虛情假意地表現出自己的優雅隨和,在情緒上頭之時,自己猙獰的笑容又衝散了之前的一切美好印象——他確實是把林瓏嚇到了吧。他自己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並且感到悔恨,這又是什麼奇怪的情緒啊?他越是不想在意,就越是抓心撓肝地覺得不舒服。

“當然了……”王烈楓嘆著氣微笑起來,略帶同情地看著他,語氣難得地帶了兩分嘲諷,道,“這個地方很偏僻啊,就連陸時萩也只知道大致的方向,我過來以後,是遇到了林姑娘給我引路,好不容易才終於找到了這裡。”

趙佖道:“原來如此,林姑娘沒有死。”他漸漸平靜下來,似乎萬千的心事落地了一小樁。然而他抬起頭的時候,面部肌肉抽搐著扭曲著,再一次地不受控制了。

王烈楓看著趙佖的臉色非常難看,苦笑道,“申王殿下,你以為林姑娘是隻嚇破了膽子的小羊,見了人就會逃跑嗎?不是的,是見到你才會害怕。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是個惡鬼了啊。”

趙佖依舊在笑,他的笑是哀哀的,恐怖的,叫人不敢接近的,他喃喃道:“是,原來這也是我的錯,是我。”

他說罷突然沉默。他的表情在沉默之中漸漸地變回平和溫柔,臉上的微笑讓他看起來毫無生氣的徵兆,他的情緒掩藏得很好,隱藏得連他自己都無法從情緒的深淵之中找回,他的情感時刻都會變異,他自己都修復無能。他的眼睛裡猶如星辰變幻,在經過一場靜默的爆炸以後歸於沉寂。

於是他再一次地抬頭,聲音裡有了三分的沙啞,他道:“既然如此,我就把她殺了吧。”

說罷,他站起身來。王烈楓看著他,道:“我可沒允許。”

“你允不允許,我可無所謂。”趙佖笑起來,“單打獨鬥的可不是我。”

他手一揚,王烈楓聽得周圍有暗器飛旋的空濛之聲,自四面八方而來,他抬起頭,原是給王烈楓抬轎的那些侍女們已經圍著他繞了一圈,紛紛擺出架勢要朝他發射。王烈楓左看看又看看,嘆了口氣,道:“算你狠,我不打女人。”

“可惜了,我打女人,睡女人,還殺女人。”趙佖眯眼笑道,“好了,都給我上吧。一直到殺了他為止——當然,你們不可能成功,我也不想為難你們。這樣吧,誰傷到了他一下,我就獎勵他一片金葉子。汴京城王大將軍使用的金葉子,想不想要?好好幹,就在我抓到王大將軍以後,從他身上拿出來賞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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