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羞見舊時月 2(1 / 1)
林驚蟄沒等邊驛說完,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的臉扳起來,領口拉下去,檢視他胸口處的刀傷,道:“原來如此,這樣看來恢復得不錯啊。新傷還挺嚴重,主要是因為化了膿,沒事,上了藥休養兩天就行……不過瓏瓏,以後沒事不要隨便幫助人,小心惹禍上身。還有,不要隨便說別人笨,有時候只是觀念不同。”
邊驛道:“大夫,我不能休息,汴京城需要我來守護,你給我點快速恢復的藥吧,求你了,我年輕,沒事的。這個月的月錢我寄回去給我娘啦,到時候我請……”
林驚蟄轉頭對林瓏道:“爹錯怪你了,他確實是個蠢貨。”
“事不過三”這句話是有道理的,連續兩次的狗屎運,在第三次的時候可能會把前兩次錯過的災難回饋到人身上。邊驛的第三次受傷就不是開玩笑了,他因為擅自追蹤一個殺人犯而被盯上,臨時成為了下一個目標。
但是這一次的情況有些特殊,出事的地點是林瓏的家。沖天的大火將夜晚燒得如同時間倒退四個時辰的鮮紅傍晚。父女二人倒是人沒什麼事,順利逃了出來,葉朗星站在門口對他們表示了遺憾,並指示了去哪裡可以領到救濟的錢,又問了兩人平時在熬藥的時候有沒有注意用火安全,林驚蟄跳起來道:“我熬藥幾十年了,怎麼會連這點常識都不清楚,我又不是第一天點火?”
葉朗星道:“哦,那就是馬失前蹄嘛,打了個盹不小心打翻了,也說不定。”
林驚蟄指著葉朗星鼻子大罵:“你這官府的狗腿子,根本不關心百姓死活是吧!”
葉朗星面不改色地將他舉起的手輕輕翻下去,道:“可是這也不是我放的火,你怪我,我也覺得很委屈。更何況,你應該知道,沒有什麼意外的話,你只要住在這裡,就是不會有事的吧?”
林驚蟄一愣,怒目圓瞪道:“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葉朗星微笑道,“木先生,你是想讓我問問皇上的意思嗎?”
林驚蟄渾身一凜,頓時想起曾經如夢似幻的進入皇宮記憶,他看著葉朗星精神矍鑠的眼睛,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覺得算了,咬了咬牙,啐道:“算我倒黴。但這些絕不是我做的。”
葉朗星燦然一笑,壓低了聲音道:“木先生,這就是生活,接受吧。”
葉朗星這劍眉星目英俊瀟灑的樣子,讓他在無論什麼時候說出什麼話來,看起來都像是個正義凜然的角色。
只是兩人的對話看得邊驛一頭霧水。邊驛所關心的還是林瓏的安危,自從林瓏逃出來之後他就沒有再看見她。
“林大夫,”邊驛在一旁問道,“您看見您的女兒了嗎?”
林驚蟄道:“她可能去哪裡散心了吧,著了火可能把她喜歡的小玩具小掛件給燒掉了,她正要找個地方哭吧。我對我的女兒很放心的。怎麼了嗎?”
“啊,沒什麼。”邊驛道。可是他分明聽到在屋子之後有聲響。藏在火焰的噼裡啪啦之聲中的,但是不同於火焰的一個聲音,似乎有著人的腳步聲與急促的喘息,牽扯出一絲隱約的恐懼。邊驛跟著葉朗星做了一段時間的捕快,對這樣的聲音很熟悉,而且他——
“葉捕頭,”邊驛道,“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葉朗星道:“沒有啊。邊驛,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吧。”
“我不信葉捕頭您沒有聽見。”邊驛堅決道,“您要是真覺得沒什麼事,您就先回去好了,我還要在這留一會。”
葉朗星皺起眉頭,轉頭問林驚蟄道:“林大夫,您是還有東西要搬嗎?”
林驚蟄回頭望了望火光沖天的房子,回想了一下,道:“沒有。”
“行,”葉朗星道,“那您跟我去官府一趟,登記一下。損失了房屋可不是小事,裡面還有你的藥呢。”
林驚蟄笑了笑,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道:“藥都在我腦子裡。”
邊驛心想你笑什麼笑啊,女兒不見了都不擔心的嗎。他徑直轉身朝屋後走去。
他果然看見了林瓏,與林瓏立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俊俏青年,長相標誌,五官深邃漂亮,一雙桃花眼幽深沉寂,烏髮沉沉如夜。他身穿深色窄袖袍衫,腰束九環金革帶,足踏六合烏皮靴。他的神情溫柔,看到邊驛來了也不吃驚,衝他笑了一笑,道:“你好哇,少年。”
邊驛見了他的衣服,著實嚇了一跳:這件衣服顯然是官服。是比自己的華麗了許多倍的官服。他的身份地位必定不會低。他可能來自皇宮。他異常震驚,明知道應該對他行禮,但是他做不到:因為這個英俊青年的手上懸著一團火,他託著那一團火慢慢地逼近林瓏,林瓏被逼得退無可退,倚靠在牆壁上急促而小聲地喘息,眼神如緊張萬分的小鹿。她身後的整座房子都在燃燒,她頭頂的屋簷被燒得搖搖欲墜。
——嘎。啦。
在屋簷墜落的一瞬間,邊驛衝上去將林瓏往回一拉一摟,燃燒的墜落的屋簷砸在他肩膀上,他咬牙忍痛,輕聲道:“小心。”
林瓏緊繃的神經化作傾瀉的情緒,她顫聲道:“你怎麼又來了?”
邊驛放開她,林瓏看到他臉一紅。邊驛放開手,笑道:“我說過了,我來是為了汴京的和平。”他又轉頭看著那個錦衣美青年,眼神銳利如冰道:“你想對她做什麼?”
青年轉身看著他,笑眯眯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一團火焰,打了個響指,啪的一聲,火焰應聲而滅。青年走過來,走到邊驛面前。邊驛回頭催促林瓏道:“你快走。”
林瓏牙齒打戰道:“你沒問題嗎?他……”
邊驛道:“我沒事,好得很,上次你塞給我的那一瓶藥我還在用,每次受傷都用,非常有效。現在還剩三四顆,打敗這個人總是綽綽有餘的吧。你快走,跟上葉大捕頭,女孩子一個人在路上小心些。我解決了事情就來找你。”
林瓏聽他說了這些,似乎終於下定決心,道:“你千萬保重……我待會,還來這裡找你!”
“行啊……”邊驛看了一眼她遠去的背影,慢慢回頭道,“我會收拾他的。”
他回頭的此刻,看見錦衣青年雙手環臂看著他,火焰從房屋的頂端傾瀉而下,流淌到地面上,往他身前燒過來,漸漸地攀爬而上,形成一道火焰的圍牆,而青年在牆的另一頭衝他笑,笑得世間萬物都黯然失色,彷彿一團燃燒的火:“前輩的話還是要聽的啊。這一點,葉朗星沒教過你嗎?”
“你們認識?你是誰?”邊驛愣了愣,復又憤然道,“葉大捕頭知道你在背後殺人放火嗎?你是不是拿你的身份來欺壓他?”
“哎呀。”青年低頭笑道,“葉朗星要是知道真有這麼一個忠心耿耿的下屬,把他當成正義的化身,汴京的偶像,真不知道會有多開心呢,你太可愛了吧。可惜了,這麼單純可愛的少年人,就要因為多管閒事,而死在我的手上了。嗯?”
邊驛厭憎道:“你為什麼要殺她?她什麼都沒做,而且……葉大捕頭剛才好像說了,木先生是受著皇室的保護,不能動他的……是嗎?”火焰朝他越靠越近,他覺得灼熱,滾燙,他覺得痛苦,細密汗珠沁出額角,又很快蒸發,燒得他太陽穴都是滾燙的。
青年挑眉,一雙美目看向邊驛,但他的眼神明顯地一暗,殺氣如火焰般騰騰而上,他幽幽笑道:“你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太多的秘密,卻不知道秘密背後的變數,那就是毫無意義的,你不該擁有這樣的記憶。當然,你要保護的人,我暫時是不會動她了,因為動靜太大,行蹤已經暴露,但是你必須代替她死。你現在想要哪一種死法?你可以選,或者自己想。我儘量滿足你。”
“我?”邊驛昂頭低眉暴喝道:“我要你死!”
說罷,他就地一滾,身子從滾燙火焰之中翻滾而過,火焰噼噼啪啪燒灼他的衣袂,又被他的身體壓到熄滅。邊驛從火焰之中滾了過去,與此同時從身後抽出長刀,迎面朝著青年大劈一記,青年微微往旁邊一傾,刀聲自他耳邊呼嘯而去,邊驛又掉手橫揮,秋風掃落葉般攔腰順砍過去,他每走一步,青年就點一點頭,似乎在數他的招數,直到邊驛終於成功近身要砍的時候,青年也沒躲,而是直直迎上來,反手捉住他的手腕,一下制止住他的刀勢。邊驛大驚失色,道:“怎麼會?!”
“因為我是宮中的帶御器械,擁有所有侍衛之中最高的能力,我是守護皇上的人。如果不是極強的高手,還真是很難近我身呢。”青年反手製刀,端詳著邊驛的臉,溫柔笑道,“你剛才使到了第八招,這是你最強的一招,勢不可擋了吧?你確實有兩下子,有認真練過的,刀法的精妙也是我前所未見的。如果你再練個一年半載,說不定真的可以打敗我。我突然想改變主意了,或許我可以不殺你……啊,不行。”
邊驛粗重地喘息道:“你鬆手,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你這個怪物。”
青年悠然笑道:“少年,你剛才滾出來的時候,背上還帶著些火星子沒熄滅,是不是?”
邊驛較真起來,道:“你倒是滾過去試試,看看自己會被燒成什麼樣!”
“我不會怎麼樣的。”青年慢悠悠道,“因為這些火是聽令於我的,所以即使是這樣幽微的不起眼的一小點的火星,在我的命令之下,都可以變成沖天的大火哦……”
邊驛瞪大了眼睛道:“你——”
青年笑起來,眼前一道大火沖天而起,其明亮與劇烈,甚至超越了旁邊房子燒得最烈時候的旺盛度,火焰阻隔一切,從最裡面隱隱約約傳來邊驛的慘叫。青年凝神聽著,輕輕說了一句:“再見了哦。”
然而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天開始下雨。火焰再烈,遇到水還是會心灰意冷地熄滅,何況現在的火已經是無生命的火。邊驛躺在地上蜷縮著,四肢百骸疼到髮指,他隱隱約約聽到有腳步聲朝自己走近,腳步聲輕柔且輕盈,他渾身燒傷動不了,只憑著自己隱約的感覺,猜測道:“林瓏……?”
他等著林瓏驚訝地對他說:你怎麼猜到的。他就可以說,因為你爹喊你瓏瓏,你爹又叫林驚蟄,所以你就叫林瓏啦,怎麼樣,我是不是很聰明,我一點都不笨。
來人在他身前蹲了下來,一個稚嫩的女童的聲音慢悠悠地傳入他的耳朵:“小哥哥,你怎麼沒有死呀。剛才那個大哥哥,不是說好要殺了你嗎?”
這個聲音清脆稚嫩且毫無感情,讓邊驛覺得一陣寒意湧上心頭。他掙扎了一下但是動彈不得。小女孩將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漸漸地邊驛隱約感覺到有綠光在自己眼前閃爍不停。他不知道這是從哪裡出現的綠光,竟是這樣地令他恐懼萬分。
“小哥哥,你要是還活著,還是會被他殺掉的。他想讓你忘掉你記得的這些東西,可是他沒有這樣的能力。但是,我有哦……”小女孩天真可愛地笑著,聲音是稚嫩的黃鶯的幼鳥,“小哥哥,把你的精神交給我,把你的靈魂交給我,你的所有的記憶,我都會幫你全部粉碎掉,你會忘掉剛才的事情,忘記之前的小姐姐,你甚至,連現在的痛,和以後的痛,都不會再記得了哦。”
她在說什麼。她說得好可怕。他不想這樣。他不要精神的湮滅。邊驛內心咆哮著不要不要,轉眼之間整個人的意識被拖向了萬丈深淵,沉入無邊漆黑之中,待到他睜開眼,他看見魑魅魍魎朝他猛撲過來,他聽到自己的靈魂被咀嚼,意識的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林瓏找到邊驛的時候,他渾身大面積變成焦黑,而意識更是莫名其妙地完全丟失不見。林瓏求著爹爹盡力治好他,林驚蟄感到異常苦手,即使是花了半個月把傷治好了,皮膚也都煥然一新完全癒合了,可是他總是也不見醒,邊驛就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要醒的跡象。然而木先生畢竟是神通廣大的木先生,可以治療任何的疑難雜症。以前恰好接觸過控制精神的蠱蟲,乾脆取了幾條讓邊驛一股腦服下,或許可以找回些許的記憶。
邊驛最終還是順利醒來了,算是保住了木先生的名聲。他醒的時候,林驚蟄大舒一口氣,而後邊驛問:“您是什麼人?”
林驚蟄拍了拍腦袋,道:“真行,恢復了意識,倒是把救命恩人忘了。叫我木先生就好。行吧,醒了就快走吧,因為寶貝女兒要我幫忙看著你,我已經好久沒碰女人了……”
“多……多謝!我昏迷了好久了吧?有三天了嗎?麻煩您了。”邊驛忙道,“葉大捕頭一定也為我著急呢。有一家人家著火了,我得和他一起去看看……”
林驚蟄擺手道:“行,你走吧。”
那一天林瓏出了門,邊驛沒見到她。他確實是已經忘了她了。
“啊……我想起來了。我大概是因為,太痛苦太深切,所以忘記了。”邊驛笑起來,虛弱道:“我現在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林瓏,我欠你多少頓飯,現在連自己都數不清了。都怨我太忙又太窮,等我……等我這個月發了餉錢,就請你吃飯。”
林瓏勉強笑道:“一頓飯可抵不上你療這些傷的錢,一百頓都不能。何況這話你都說了好幾遍,誰會相信啊。”
邊驛道:“你對誰都挺好,怎麼就是對我沒一句好話啊。”他一說話就牽扯到皮肉神經,疼得齜牙咧嘴。
林瓏見了趕忙促聲道:“別說話了啊,小心傷口裂開。”
“還不讓我說了。”邊驛閉上眼睛笑起來,道,“我看你就是嫌棄我嘛。”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真的,別說話別亂動。”
“我不相信,呃?”邊驛突然身子一震,他胸口起伏,隱忍地咳嗽起來。他一邊咳嗽,一邊斷斷續續道,“也是,在我第一次見到林姑娘你的時候,就是很麻煩你了。”
林瓏嘆了一聲,面無表情地替他擦去眼睛之下的血,剛才因為活動而造成了傷口在此崩開,繃帶漸漸變作粉紅色。她拿出藥來,凝神再度給他塗上,笑道,“我要是討厭你,會每次治你都不收你錢嗎?好了,我要上去看看,你在這裡待著啊,乖。”
邊驛正想說話,被一聲“乖”柔軟了心房,像是小時候模糊記憶裡姐姐揉著自己的腦袋,對生病的他說,乖。啊,好,他要乖,他要安靜,他要做個好孩子,好寶寶。一瞬間,他覺得心裡得到了安慰,傷痛一掃而空。平靜使他舒服。雖然只是一瞬間而已。
在他安靜下來的這一刻,林瓏將手撫到他的後頸處,用力一捏,邊驛一愣,張開嘴剛想說些什麼,他隱約看見林瓏起身走開,而他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