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只欠清宵幾韻鍾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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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初梨走進屋子的時候就聞到了這異常濃烈的血腥之氣。她的額頭髮燙,燒灼感從胃部延伸到咽喉,燒得她噁心乾嘔。

她之所以要到這裡來,一個原因是要救出邊驛,還有更大的一個原因是她實際上無處可去。逃離了這裡又能怎樣,逃到天涯海角趙佖都會把她揪出來,何況汴京此時已經封城,驚天動地的劇變在極狹隘的這一座城中發生著,誰都逃不出去。

“邊驛。”王初梨冷汗涔涔,強忍住眩暈感,道,“你在嗎?你還好嗎?”她抬頭看著這裡的家徒四壁,看著滿地凝血與殘破機關,恍若身臨夢中廢墟,夢中這樣的景象讓她恍惚,而在現實中見到這些,只會讓她覺得血液冰冷。那麼常年征戰沙場的哥哥,每天所見的都是怎樣的地獄?

沒有聲音只有迴音。王初梨確定自己把這不大的房間的四處都看過一遍了,她走來走去地重複道:“邊驛,你活著嗎?你被什麼壓住了嗎?”

她走過去,走過冰冷的地面,血液發黏地沾染在鞋底,她走過暗門的頂部的時候,突然聽到自幽深之處傳來人的呼吸聲。王初梨從未懷疑過自己的任何一點感覺,除非是自我欺騙,而此刻是意料之外,因此絕不會有虛假,她立刻警覺,回頭低聲道:“你在哪?”

林瓏仰起頭道:“初梨,我……”

可她剛一發出聲音,一雙手自她身後往前捂住她嘴,硬是將她的話生生壓了下去,林瓏瞪大眼睛,竭力扭頭往後看——得了,也不必多看,這個地方除了她和邊驛也別無他人,她只是奇怪為什麼邊驛被她這樣一捏竟然還沒有昏死過去,也不知是她功夫沒到家還是邊驛的意志過於強大:大機率可能是後者。

邊驛的手已是冰冷的,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做出別的事情了。林瓏於是沒有再試圖喊叫,她轉頭疑惑地看著邊驛,眼中寫滿了“你幹什麼”。

而邊驛在努力呼吸,大口大口地吞嚥空氣,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勉強說出下一句話。血沾染在林瓏衣服上。邊驛氣若游絲地,小聲道:“你沒聽到嗎……這麼重的殺氣,你要是出聲,絕對是會被發現的。”

林瓏提高了聲音道:“可是……”

邊驛道:“我現在……我現在沒法保護你啊。讓我休息一下,到時候,我會過去的。你不要去。”

林瓏看到邊驛疼痛又堅決的眼神,心情複雜地轉過頭,往上看了看,小聲道:“你恢復不了的。你一上去就被殺的。我讓你乖一點,在這裡待著。”她喃喃道,“王大將軍不是應該已經到了嗎,為什麼來的是申王啊。”

想到申王,她害怕得渾身發抖。她覺得王初梨的恐懼不但不會比她少,反而會比她更甚。越是接觸,就越是恐怖,越是戰戰兢兢,越是難以捉摸。申王簡直就是噩夢本身,待著血腥之氣降臨到人間的惡鬼。

王初梨渾身發冷。在邊驛發覺殺氣逼近的同時,她也覺察到氣氛的異變,彷彿是一塊寒冰驟然裂開,發出咯吱的一聲響,這細微的響聲一直蔓延到最深處,有著瀕臨崩塌的絕頂的恐怖——更主要的是,這怎麼可能,站在這裡的怎麼可能會是趙佖。

“我說初梨妹妹,你是這裡的地縛靈嗎?”趙佖溫柔地笑道,“好不容易有了逃走的機會,怎麼非要往這屋子裡鑽,你是覺得你的哥哥真的可以殺了我,還是懷念木先生和你在這裡幽會的時光啊?”

王初梨轉過身看著他,左手壓住右手手腕,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儘量平靜地說道:“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趙佖笑道:“因為我喜歡初梨妹妹呀。”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從王初梨後背劈進去劈得痛徹心扉。這句話不啻一聲詛咒,因為疼痛她的心臟狂跳到喉頭,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心臟的狂跳之中,她的人她的精神大大地衰弱下去。她瞪大眼睛,搖著頭後退道:“我不同意。”

“沒關係,”趙佖道,“你同不同意,根本不影響我的選擇。”

他笑的時候是和善的,溫柔的,禮貌而疏遠的,是討人喜歡的,儘管這笑容之下毫無感情,是他堆砌的偽裝,對於熟悉的人更是危險的警告。他的整個靈魂性格與反應,幾乎無一處是安在正確的地方的,可偏偏他又擁有聰明的腦子和漂亮的臉,他的外在是優越的優雅的,他是溫柔的帶有劇毒的刺的。然而成為目標的人並沒有任何過錯。

“初梨妹妹,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趙佖每往前走一步,王初梨就搖著頭戰戰兢兢後退,然而退的速度不及趙佖追上來的速度,趙佖大步流星地往前跨過來,王初梨自覺打不過他,正要轉身逃跑的時候,趙佖一把伸手扳過她的肩膀,往回一拉,王初梨就如同一隻軟弱無力的貓,被他拖了回來。

他的力量集中在手上,如同被鐵索拷住,根本無法掙脫。王初梨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緊接著,趙佖微微一鬆手,手立刻從她肩膀轉為揪住她領口將她一把摔在地上,她竭力將頭往前伸,才勉強沒有讓頭部受到過於沉重的撞擊,不至於一下子暈過去。然而在她仰面倒在地上,手肘撐住地面,又試圖翻身起來反擊的時候,趙佖一腳踩上她小腹,王初梨咬住嘴唇嗚咽一聲,眼淚奪眶而出,剛撐起的手臂一下子如同散架般回落到地面,整個人變成軟綿綿的一灘,能夠被揉捏成任何模樣。

趙佖重新將她從地上拉起來,這一次是扯住她的頭髮。王初梨虛弱而空洞地抬眼看到他,只見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是她捉摸不清的神情。隨後,她身子猛地一震,她瞪大眼睛,看著從肩膀扎進去的小小的箭——那是從地上隨手撿起的一支箭,是對付此前幻覺時候遺落的武器。此刻扎進她的肩膀,讓她流血了。

她聽見自己血流出來的聲音。像是春日裡第一塊堅冰的碎裂,再也無法停止。這聲音無限擴大,大到驚心動魄,大到她完全愣住,這簡直不真實。

她聽見趙佖抱住自己的時候,衣服摩擦產生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聽到趙佖的語氣溫柔,而在這溫柔的背後是惡魔的笑臉,趙佖湊近她的耳朵,臉貼在她冰涼的面龐上,低聲道:“你傷到我的地方,我一定會加倍奉還哦,初梨妹妹。”

王初梨的呼吸是顫抖的:“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我知道啊。初梨妹妹一旦流血,沒個三五天根本止不住,因此初梨妹妹每一次受傷,都是頂頂重要的大事。”趙佖淡淡地說著,一隻手按在她的脊背上,一隻手輕輕撫摸箭的尾端,手指揉捏著,然後猛地一發狠,將箭往後一拔,血噗地一下噴湧而出,“我都知道的哦。初梨妹妹的每一件事情,我都是知道的呢。”

王初梨試圖伸手去堵住傷口,然而血從她指縫之中流出來,她的血一點也不粘稠,反而更近似於水一般稀稠的質地,每一點一滴都帶著她的生命,等血流盡了,她的生命也會隨之結束。王初梨的呼吸聲愈來愈急促和粗重,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或是生命垂危的小獸。

“因為這樣的毛病,你家裡的人從來不讓你練武,就怕你受傷,但你脾氣倔強,非要偷學武藝。武藝好到極致的人,腦子也絕不會差到哪裡去,你的父親就是如此,母親更是。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光是看著,就已經學會了大半,以至於到最後,就連你的父親也不得不屈服於你的抗爭,叫人制了箭放讓你用來防身,也是為了防止你出門的時候受傷。一個天生就應該待在家裡做名門閨秀的女孩子,居然從這麼小開始就試圖從不可逃避你命運之中反抗。天哪,初梨妹妹,你知道當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內心對你有多麼崇拜,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迷戀你,當你哥哥和我談起你的故事的時候,我就想著,無論初梨妹妹長成什麼樣,我都要讓她做我的妃子。”

王初梨的嘴唇已經變得蒼白。她因為失血而感到痛。她一邊想著邊驛在獨自面對趙佖的時候,是不是也會這樣疼痛,一邊聽趙佖對於她從小到大到此刻的事蹟娓娓道來。故事的主角變成了聽眾,內心總是會覺得驚怖萬分。

她的表情已然是木然的絕望的了,然而趙佖是痴痴地看著她,語氣是絮絮的,不緊不慢的,鑽心入腑的,他的聲音漸漸從剛才興奮的高昂,變作低沉的列數,他緩緩道:“初梨妹妹若是再聽話些,理應早早進入皇宮,給皇上當個妃子,皇上也正是我的兄弟。我剛見到初梨妹妹的那一刻,就開始羨慕嫉妒起我的皇兄來:這世上的一切最好的東西,似乎都理所應當地應該歸他,最美的人,最大的領地,最高的權力。像是一群小狗之中最大的那一隻,好吃的都由他挑完了,我們才能吃上那點剩下的東西。”

說著,趙佖又低頭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臉,起身將她拖到牆角處丟著,她軟踏踏地癱倒在那裡,被迫聽他說話:“可是,可是,他的東西,我都想要啊。我想要他的一切,我想要初梨妹妹你。本來也是一句話的事情,可怪就怪在你的哥哥從來不同意讓你嫁出去,說是要你自己喜歡了才好,居然到了現在,初梨妹妹都未曾出嫁,真是奇了怪了。我也覺得好奇,所以總是跟在你身後看看,你究竟幹了些什麼事情。”

王初梨詫異萬分,顫抖著開口道:“你跟蹤我……跟蹤了多久了?”她伸出顫抖的手,摸到背後牆壁。血順著她的手臂流到她的手背。她閉上眼睛以防止體力的流逝。滴答。她聽見血滴落在地的聲音。她的呼吸已接近於無。

“我也說不清,也許是每時每刻,至少是每一次。”趙佖背對著她,走到床的位置坐下,遠遠地望著她,臉上浮現出猙獰恐怖的惡毒的笑,他慢慢地,如數家珍一般地列出來,“你第一次在酒樓的時候喝到酩酊大醉,隨意投懷送抱給一個少年的時候,我正在不遠處看著你們一起走遠,後來我殺了他,我看著你哭,你哭的時候好美,我好想把你抱在懷裡揉碎。你的每一個情人我都見過,我期待你與他們相愛,我期待看著你們纏綿親吻,然後由我親手殺掉他,再看到你傷心欲絕的表情。你換過無數種身份,除了你自己,你是誰都可以,直到這一次遇到驚蟄大夫,你清醒地知道他即將遇險,知道他會因為什麼被誰殺死,也漸漸地接近之前所遇見的死亡的真相,你現在知道這些都是我乾的了嗎?”

王初梨渾身一震,似乎開口想說什麼,可是她說不出來。她喉嚨乾燥疼痛,傷口的血依舊在流。她沒有力氣再去和他說話,只是思想受著衝擊地聽著。

趙佖道:“只可惜到現在為止,你和陸時萩什麼都沒有發生。陸時萩還真的是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的人,我知道他。倒是那兩個我連名字都不記得的小孩子做了。可是你不愛他們,他們對你做這種事情,真是看得人興致索然。而陸時萩太過忠心,他的忠心耿耿地超出了我的想象,現在他還死了,實在可惜。啊,我好心疼我最喜歡的陸時萩。我的陸時萩死了,他居然死了……”

一提到陸時萩,趙佖的眼中就有奇異的光芒閃爍,他似乎在此刻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喃喃地重複道:“啊,我忘了,再沒有陸時萩了,再沒有了。我知道了,陸時萩也是知道我要開他玩笑吧?我開玩笑一向沒有輕重。”

王初梨的聲音此刻已是氣若游絲,她艱難開口道:“你把這些都當作……玩笑?”

趙佖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眼中的神情是極其地神經質,是讓人害怕到隨時都會心跳停止的瘋狂,他走近她,一把將她拎起來,拖向剛才所坐的即是林驚蟄的床的位置。滴答。他的聲音漸漸抬高,手捂在她臉上捂住她的眼睛,問道:“如果說是玩笑的話,倒是一個只為了初梨妹妹玩的遊戲。木先生真是運氣好,到現在都沒有死。他是不是舔過你身體的每一個地方,從眼睛到鼻子到嘴巴?”

王初梨顫抖地喘息著,趙佖伸出手指,抵在她喉嚨口不讓她說話,再往下一扯,嘶拉。她瀕臨破碎的的衣服開了一道大口,像是一張嘴往下蔓延,露出潔白的貝齒,她的皮膚蒼白得像是珍珠,蒼白得近乎透明,失血的顏色看起來如此高貴。

王初梨的聲音已是隻出氣不進氣,她的聲音微弱到幾乎消失,有著隱約到不可辨的哭腔,她似是在哀求道:“我會死的。你要對我做什麼,先把我救活好不好。”

趙佖突然大笑起來,這個笑聲穿透王初梨耳膜,將她的心穿了個透心涼。滴答,滴答。

笑罷,趙佖將手伸進王初梨的衣服,揉捏她柔軟冰涼的身體,揉捏出一道一道青紫色深紅色的疼痛的淤血,他輕輕道:“初梨妹妹,你以為我喜歡的是你的什麼,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愛慕的不是溫馴與安靜,而是你不服輸的野心和反覆抗拒的生命力,你越是反抗,我就越是迷戀你。你和別人歡愛,你說你討厭我,你和我對峙時候的眼神,都讓我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為愛你。因為我我愛的是你在希望破滅之後的絕望,愛的是你活著到最後一刻的恐懼,愛的是你即將死亡的這一刻。這一刻就是永恆,我願意為了這一刻做長長久久的鋪墊,讓這一刻凝固也好,因為你在害怕,一個充滿生命力的事物被我毀滅,那是何等的光榮與快樂。我正為破壞而生。”

於是他聽到王初梨淡淡的一聲:“是嗎,那如果變成我破壞你呢。”

這一聲與剛才虛弱與輕微不同。這一句話說得無比清晰,傳進他的耳朵裡,進入他的大腦,變成無比清晰的語句,這反而讓趙佖感到不可思議了,以至於他一下子鬆開了手,身子往後一退,訝異地看著王初梨。王初梨將衣服往上提拉到脖頸處,慢慢地坐起來。

不可思議也就是“不妙”的另一種說法,他想要離開卻突然僵硬住——是金屬器的聲音,是武器的聲音,他以為自己已經將這裡所有可能傷害到他的東西全都掐斷了可能性,然而這樣的聲音始終存在。現在換作他心冷了。他站起身,回望身後,只見鐵索之上纏繞斷箭,箭頭依舊銳利,而鐵索的盡頭是他身前的王初梨的手。她如果松開手,這支箭就會朝他彈射過來。

——鐵索?是他剛才殺掉的那個小捕快嗎?

——可是現在這鐵索竟由王初梨控制著,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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